第1365章 我就是鲶鱼啊

八月中旬的锦城，三伏天刚到尾巴，午后日头毒得很，东郊记忆的红砖墙外面，树叶子都晒得打了卷。

回响大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空调开在二十四度，冷风呼呼地吹。

顾屿没看报表，也没批文件，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两条腿大喇喇搭在办公桌沿上。

他手里端着台十寸的华为平板，屏幕上正放着西昌影视城刚剪出来的《创造营》第三期正片。

去年《创造101》女团火遍全国，今年回响文娱趁热打铁，把一百个年轻小伙子拉进西昌搞男团。

镜头里，七八个腿长腰细的小伙子穿着统一的白制服，正伴着鼓点卖力唱跳。

彩色弹幕密密麻麻往左飘，几乎把练习生的脸都糊严实了。

【啊啊啊这排大长腿太养眼了，满屏都是荷尔蒙！】

【西昌伙食到底多好啊，怎么感觉这帮弟弟进营两个月，个个跳得跟装了电动小马达似的！】

【左边第三个白衣服小哥看我一眼，姐姐今年的脉搏钱包余额全给你打投了！】

顾屿看得乐呵，伸手从果盘里摸了颗阳光玫瑰丢进嘴里。

唐以诺和潘恩林带的这支团队确实上道，灯光和运镜比前几年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小姑娘喜欢看什么，被他们拿捏得死死的。

正片进度条往前走了一截，舞台灯光陡然暗下，音乐停了，到了这期的踢馆环节。

四个年纪明显大出一轮的男人走上台。

打头那个，是唐以诺团队专门挖来的十年前快男老将，拿过全国第九、当过男团队长的张远。

三十二岁的人了，搁在这个满地十八九岁小鲜肉的场子里，妥妥的高龄回锅肉。

前奏一响，台下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练习生全没了声。

张远一开口，清亮的高音直接顶穿了演播厅音响，每个舞蹈卡点都干净利落，半点不带喘。

三分钟唱跳一气呵成，连导师席上的周申都站起来使劲鼓掌。

曲终收势，追光灯打在张远满是汗水的脸上。

他攥着麦克风，胸口剧烈起伏，对着台下上百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年轻人，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花有重开日，人可再少年！”

话音刚落，弹幕池直接炸了。

【呜呜呜看哭了，三十多岁业务能力还能这么抗打，前面那几个划水的小鲜肉脸疼不疼！】

【这才是真偶像该有的底子，全开麦气息稳得一批，听得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花有重开日，人可再少年！冲远哥这句话，今天高低得给他投十票！】

顾屿嚼葡萄的动作停了下，盯着屏幕上定格的那张脸。

花有重开日，人可再少年。

别人听着是热血鸡汤，落在他这个实打实重活一回的人耳朵里，倒是格外对味。

顾屿伸出大拇指，在屏幕右下角的红心上点了一下，给这位老男孩贡献了个赞。

笃笃两声，厚木门被敲响。

陆知远推门快步进来，手里攥着一沓刚印出来的简报，向来温吞的脸上绷得紧紧的。

“顾

董，刚收到的加急消息，出大事了。”

陆知远走到桌前站定，把简报平铺在顾屿面前，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上海那边刚官宣，市里有关部门跟美国特斯拉签了纯电动车项目投资协议和合作备忘录，推进他们在临港建外商独资超级工厂。”

“消息才放出来半天，国内汽车圈和二级市场全炸了。”

陆知远推了下眼镜，接着往下说：

“刚才绵阳那边李一男总和张雅主任专门打了电话过来，星舟高层正在开紧急评估会，全都如临大敌。”

“前两年您在清华论坛当众拆穿过马斯克的底牌，咱们跟特斯拉一直顶着牛。”

“以前他们受限于百分之二十五的整车关税和海运费，在国内卖八九十万，威胁不到星驰S9。”

“可这份备忘录一签，一旦让他们在上海独资建厂实现本土化，供应链成本砍下来，走量的MOdel

3直接杀进二十多万的区间，对咱们和整个国产新能源来说，绝对是个劲敌。”

陆知远一口气把利害关系倒完，站在桌前等着发话。

顾屿听完，把搭在桌沿上的两条腿放了下来，挑了下眉。

看到老板这反应，陆知远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找补：

“顾董，其实您也不用太担心。上海允许外资车企跳过五对五合资红线独资建厂，确实破了过去三十年的规矩，谁听到都觉得突然。”

“不过目前签的只是协议和备忘录，临港那边从拿地、填海打桩到产线跑通，至少还得一年半载，星舟完全来得及防备……”

顾屿摆摆手，截住了他的话头。

他低头看了眼简报上的签署日期，心里犯起了嘀咕。

陆知远这小子会错了意。

他刚才挑眉，压根不是震惊特斯拉拿到独资门票，而是纳闷这帮美国人怎么拖到二零一七年八月才把备忘录签下来？

照他脑子里那点模糊的前世印象，这事儿不是早就该敲定了吗？怎么反倒慢了半拍？

顾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快又摇了摇头。

算了，管他呢。

重生回来折腾了整整六年，国内的新能源格局、充电桩标准甚至芯片大模型的时间线，早被他搅得面目全非。

前后错位个把月，他早见怪不怪了。

总不能是哪个写小说的把时间线记岔了吧？

顾屿关掉平板上的选秀视频，抬头看向还绷着脸的陆知远。

“知远，叫绵阳那边把心放回肚子里，该抓二期扩产抓扩产，该推进港股挂牌推进挂牌，别搞得草木皆兵。”

顾屿端起茶杯喝了口温水：

“上海给特斯拉签备忘录、开独资绿灯，一点都不奇怪。甚至可以说，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国家必须把特斯拉放进来。”

陆知远愣了下：“必须放进来？国内现在不是有星舟和比亚迪把盘子撑起来了吗，为什么还要放头外国猛虎进来抢食？”

“光靠一个星舟和比亚迪，撑不起整个中国汽车工业的盘子。”

顾屿放下茶杯，伸手点在简报上：

“忘了去年

那场新能源骗补大清查了？”

陆知远脸色一正，轻轻点了点头。

顾屿靠回椅背，给他算这笔账：

“二零一六年，财政部联合几个部委掀了桌子，一口气查了七十二家骗取国家财政补贴的车企，违规资金差不多上百个亿。”

“那案子查下来，直接把国内新能源行业的名声干崩了。”

“除了咱们星舟、比亚迪这几家真金白银砸研发的，你看看市面上剩下那几十家本土车企在干什么？”

“全在躺着混日子。”

顾屿哼了一声，话说得半点不留情面：

“一个个拿着十年前的油车破底盘，塞几块劣质电芯，攒出一堆续航一百公里、风一吹就散架的工业垃圾，左手倒右手卖给自家的租赁公司，转头就把巨额补贴揣进腰包。”

“有补贴，没技术，说的就是这帮蛀虫。”

“另一头呢？大众、丰田、通用那些合资老巨头，为了保住每年几百亿的燃油车利润，在电动化上集体出工不出力，变着法子拖后腿。”

“国内的三电供应链、压铸件厂和传感器企业，单靠星舟一家喂订单，根本养不出能铺向全球的体量。”

顾屿看到陆知远静静听着，原本拢着的眉头一点点松开。

“以前挪威渔民出海运沙丁鱼，舱里闷久了鱼不动弹，没到岸就全死了。后来渔民往槽里丢了几条爱折腾的鲶鱼，沙丁鱼为了逃命拼命游，最后全活蹦乱跳运到了港口。”

顾屿随口提了嘴鲶鱼效应，摊手道：

“现在国内这潭新能源池水，就是闷太久、烂鱼太多了。”

“补贴退坡板上钉钉，上面不可能再拿纳税人的血汗钱去喂那帮阿斗。”

“当然，这背后的盘算不止这一层。不管是赶在欧美贸易壁垒抬头前，拉拢美国科技资本稳住外贸大盘、向全球释放扩大开放的信号，还是帮上海填补高端智造的产业拼图、把长三角的零部件产能彻底盘活，放特斯拉进门都有大用处。”

“最关键的是，经过这几年的布局，咱们自己的八百伏高压平台、天枢超充网、动力电池和智能座舱早就跑在了前头。上面心里有底，知道在电车这条赛道上，国内的头部车企半点不比洋人差，根本不怕被冲垮，这才敢放心地把外资独资的口子撕开，把这条过江鲶鱼放进来。”

“说白了，就是要拿它倒逼全国的汽车供应链升级，顺便替国家动手，把国内那几十家混吃等死的骗补车企全咬死清场。”

“熬得住的，练出一身硬骨头跟着出海吃肉；熬不住的，趁早关门别占着茅坑。”

陆知远听完，吐出一口长气，脸上的焦急散了大半，但还是多问了一句：

“道理我明白了，从大局看确实是一步好棋。可真等这条大鲶鱼游进咱们的地盘，星舟正面撞上去，您心里真的一点都不怵？”

顾屿看着跟了自己四年的助手，忽然乐了。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办公桌角。

顾屿重新端起白瓷茶杯，眨了眨眼：

“知远，我从来不怕什么鲶鱼。”

“因为我就是鲶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