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刚吃完庆功宴，你告诉我破产了

当跨国资本在金融市场上掀起腥风血雨时，国内下沉市场的寒冬，也已经顺着双十一狂欢后的满地狼藉悄然降临。

11月底的义乌，寒风已经把街边的树叶吹得光秃秃的。

国际商贸城附近的一家大型服饰加工厂内，三楼的老板办公室却热得像夏天。

李大发穿着一件高档真丝衬衫，舒舒服服地靠在真皮老板椅上。

他手里捧着那台刚买的最新款平板电脑。

屏幕上正闪烁着星云平台刚推出不久的爆款手游《率土之滨》。

李大发肉疼但又极其得意地看着游戏里那个金光闪闪的招募界面。

他现在有钱，底气足得很。

毫不犹豫地连续按了三次六百四十八块钱的充值按钮。

验证指纹，付款成功。

一连串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从平板音响里传出来。

李大发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兴奋地跟着游戏音效大喊起来。

“出紫！出金！给我来个核心武将！”

屏幕上光芒炸开，一张红色的极品武将卡片跳了出来。

李大发笑得脸上的肥肉都挤在了一起。

他马上点开游戏里的同盟聊天频道。

毫不客气地在群里发了三个两百块钱的全服大红包。

群里很快就被各种“谢谢老板”“老板大气”的弹幕刷屏。

李大发看着这些奉承的话，心里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就在半个月前，他可是创造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生意神话。

双十一那天，他那几家在天猫开的女装店和饰品店，后台流水直接冲破了四千三百万！

四千三百万啊！

李大发当时在厂房里看着那个数字，激动得差点给马老板立个牌位。

他甚至在双十一结束后的第二天，直接包下了义乌最好的一家海鲜酒楼。

把厂里两百多号员工全拉过去吃了一顿豪华庆功宴。

当场每人发了一个八百块的厚实大红包。

他觉得自己彻底翻身了，马上就要把隔壁那几个同行全踩在脚下。

办公室的玻璃门突然被敲响了。

财务主管小王抱着两个厚厚的黑色文件夹走了进来。

小王是个三十多岁的精明女人，平时算账一分钱都不差。

但今天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老板。”小王的声音有些发虚，走到办公桌前。

李大发连头都没抬，手指还在屏幕上疯狂点着招募按钮。

“账目盘得怎么样了？”李大发心情极好，语气也十分轻快。

“这都月底了，双十一那个四千三百万的流水，到底扣完我们净赚了多少？”

他终于把平板放到桌面上，端起旁边的紫砂茶杯喝了一大口。

“是不是破千万了？我就说年底去提辆路虎揽胜绝对没问题。”

小王咽了一口唾沫，把最上面那个文件夹翻开，推到李大发面前。

她的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老板，您先看看这个退货数据。”小王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哭腔。

李大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低头看向那份打了红杠的报表。

纸张上的那一串数字直接让他瞪大了眼睛。

“退货率百分之四十八点五？”李大发的嗓门一下拔高了八度。

“你是不是少点了一个小数点！”

小王摇了摇头，指着下面的明细开始解释。

“不是小数点的问题啊老板。双十一那天单量爆得太狠了。

”

“全国的快递网络全瘫痪了。我们发出去的包裹，很多在转运中心压了十几天都没动弹。”

“买家等不及啊。客服这半个月每天要接几千个催单电话。最后脾气全炸了，直接申请退款和退货。”

李大发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但他还是强装镇定。

“退就退吧！冲动消费嘛，我懂。”李大发咬着牙说道。

“就算退了一半，那也还有两千多万的成交额。按我们平时百分之三十的毛利算，那也有好几百万的利润！”

小王绝望地合上第一份文件，翻开了第二本更厚的账册。

“老板，账根本不是这么算的。”

她拿出一支红笔，在几项巨大的支出款项上重重画了几个圈。

“双十一那天为了抢天猫主会场的坑位，还有直通车和钻展的流量推广费，我们砸进去了五百八十万。”

李大发完全愣住了，他记得当时运营总监说只要一百万的预算。

“那天晚上的流量贵得离谱啊！”小王急切地解释。

“运营的人说如果不跟着加价，我们的链接连个水花都看不见。为了保住销量排名只能拼命往里面充钱。”

“好，五百八十万我认了。”李大发感觉喉咙有些发干，“那也绝对还有钱赚。”

小王继续往下念。

“还有平台的满减优惠券和跨店超级红包。这些东西名义上是平台给消费者的福利。”

“但实际上大部分的差价是要我们这些商家自己去承担的。”

“这部分折损算下来，直接吃掉了我们三百二十万的利润。”

李大发的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冷汗。

他突然觉得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实在太足了，热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伸手暴躁地把真丝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扯开。

“还有什么？你一次性给我全部说完！”李大发的语气已经完全变了，全是气急败坏。

小王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的数字全是刺眼的鲜红色。

“运费折损。退回来的那两万多个包裹，发出去的快递费是我们提前垫付出的。”

“退回来的那些包裹，运费险根本覆盖不住全部的物流成本。”

“加上退货的衣服还要人工重新拆包、熨烫、重新入库。这又是一百多万的成本丢进去了。”

李大发站了起来，把紫砂茶杯重重地磕在红木办公桌上。

茶水直接溅了出来，打湿了那份该死的财务报表。

“这帮王八蛋！”李大发破口大骂，“老子辛辛苦苦赚的钱全让平台和快递公司挣去了！”

小王吓得退后了半步，躲开飞溅出来的茶水。

“老板，这些还不是最致命的。”小王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李大发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那什么叫致命！”

小王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把最后一份极其厚重的文件递了过去。

“是积压的库存。”

李大发听到“库存”这两个字，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

两个月前，天猫的行业小二专门跑了一趟义乌。

对方拿着一份极其诱人的排他协议找到他。

只要他愿意在下半年把工厂全部产能用来专供天猫双十一的活动。

也就是把产能彻底死锁在阿里这边，绝对不能给其他平台供货。

平台就提前打三百万的预付款过来，并且承诺给到最顶级的流量扶持。

当时李大发觉得自己就是天选之子，毫不犹豫地在协议上签了字。

他直接停掉了所有线下批

发老客户的订单，甚至在外面借了高利贷去采购布料。

让机器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拼死拼活囤了足足价值八百万的现货。

“那批货怎么了？”李大发的腿有些发软，他重重地跌回老板椅上。

小王指着报表上那长长的一串库存清单。

“退回来的货，加上我们为了锁产能疯狂赶工但双十一没卖掉的尾货。”

“现在全部堆在城东那个租来的三号仓库里。连走路的过道都被纸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这些款式全是秋冬款的衣服。等到了下个月，肯定就彻底卖不出去了。只能按废品去称斤卖掉。”

李大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八百万的货就这么变成了废品布料。

而且这些买布料的钱，有一半还要在这个月底结给上游的各个供应商。

小王拿出一个计算器，在上面快速地按动着。

“总营业额四千三百万，扣除这百分之四十八的真实退货率。”

“再减去直通车五百八十万，平台满减折损三百二十万，运费和人工损耗一百二十万。”

“还要扣除上个月提前预缴的各种高额税务，以及您那天包下五星级酒店发掉的三十万红包和庆功宴费用。”

小王把计算器小心翼翼地推到李大发面前。

屏幕上那个带有减号的数字触目惊心。

“老板，这趟双十一硬搞下来。”小王的声音已经彻底陷入了绝望。

“还没算上仓库里那八百万马上要变废品的死库存。”

“我们账面上的现金流，已经亏损了整整两百一十四万。而且……您上个月为了备货借的那三百万过桥高利贷，明天就到期了，光利息就要四十五万，放贷的龙哥刚才已经打过两个电话了！”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只有办公桌上那台平板电脑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游戏音效。

李大发呆呆地看着计算器上那串负数。

两百一十四万的纯现金亏损，外加八百万随时会暴雷的积压库存，还有马上逼命的夺命高利贷。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不仅路虎揽胜彻底没了，下个月连工人工资都完全发不出来了。

他甚至连上游布料厂的欠款都绝对还不上。

如果上游债主和龙哥来逼债，他可能要直接把这个干了十年的工厂拿去抵押破产清算。

李大发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甜，浑身的力气一下就被这几个数字抽干了。

双十一那天五百七十亿的傲人神话，原来是用无数个像他这样的商家的血汗垫出来的！

平台拿走了最光鲜的数据去美国华尔街讲资本故事。

而他得到的，只有堆积如山的垃圾和催命的巨额债务。

这时候，那台平板电脑突然响亮地喊出了一句游戏台词。

“吾乃常山赵子龙！”

一发璀璨的金光闪过，他又抽到了一个极品武将。

看着屏幕上那个威风凛凛的五星赵云。

李大发突然想起来，自己刚才手滑，为了这个武将连充了好几个648。

刚才还让他觉得兴奋无比的游戏音效，现在听起来就像是阴曹地府的催命梵音。

他双手颤抖着伸出去，把那台平板拿了起来。

看着满屏幕耀眼的极品武将，再看看小王递过来的那份满是赤字的破产催命符。

李大发的眼眶一下子变得通红，声音沙哑得像卡了口老血。

他盯着眼前的财务小王，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最后的念头。

“小王，你说……”

“这游戏能退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