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周曼云的供词

第二次见周曼云是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发生了很多事。陆沉渊让人彻查了周曼云说的“最后的礼物“，但赵兰芝那边的口风紧得像铁桶，江川的人查了一圈，只查到赵兰芝最近频繁和一家名叫“宏盛建筑“的公司接触，而这家公司负责陆氏周年庆会场的搭建和装修。陆沉渊立刻让人换了装修团队，同时让消防、安保方面反复检查了会场，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江川分析说，“周曼云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也许'最后的礼物'只是她臆想出来的。“

陆沉渊没有说话。他不相信这是虚张声势——周曼云当时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可他查不到任何线索，这让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苏念晚的状态也不太好。自从上次见了周曼云，她就经常做噩梦，梦里是母亲在火里挣扎的样子。她没有告诉陆沉渊，怕他担心，但陆沉渊还是察觉到了——她夜里总是翻来覆去，有时候会在梦里低声喊“妈“，醒来时眼角有泪痕。

所以当沈眉庄打来电话说周曼云松口了、愿意做正式口供时，苏念晚几乎是立刻就赶往了看守所。

这一次，陆沉渊没有反对。他只是陪着她到了看守所门口，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说：“我在外面等你。不管听到什么，记住，那不是你的错。“

苏念晚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

会见室里，周曼云的状态比三天前更差了。她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得厉害，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但她的眼神比上次清醒了许多，看到苏念晚进来，她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来了。“

“你说你愿意交代。“苏念晚坐下，拿起电话，没有跟她客套。

周曼云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积攒勇气。然后她抬起头，开始讲述那段被她隐瞒了二十年的往事。

“我是赵兰芝的远房表妹，比她小八岁。我老家在农村，家里穷，吃不饱饭，十六岁那年赵兰芝把我接到了城里。那时候她还没嫁给你爸，在一家纺织厂当会计。她长得漂亮，又有心计，那时候就盯上了苏建国——你的父亲。“

苏念晚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你妈林婉清，出身书香门第，长得美，性子温柔，弹得一手好钢琴。苏建国追她追了整整三年才追到手，两人结婚的时候，整个江城都在羡慕这对金童玉女。“周曼云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赵兰芝不这么想。她觉得林婉清除了出身好，哪里都不如她。她开始想方设法接近苏建国，在他面前扮演善解人意的红粉知己，在你妈面前扮演体贴入微的好姐妹。“

苏念晚的指甲掐进掌心。她记得小时候母亲经常提起“兰芝姐“，说她是个好人，在父亲工作忙的时候常来陪她说话。原来那些嘘寒问暖的背后，藏着那样龌龊的心思。

“你妈怀你的时候，妊娠反应很严重，苏建国那时候公司刚起步，经常加班到深夜。赵兰芝就趁虚而入，打着'帮忙照顾婉清'的名义天天往苏家跑，实际上是在勾引苏建国。“周曼云冷笑了一声，“男人嘛，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苏建国一开始还把持得住，可时间长了，再加上赵兰芝手段高明，他也就半推半就了。“

“你是说……我爸在我妈怀孕期间就出轨了？“苏念晚的声音有些发紧。

“出轨？“周曼云嗤笑，“他不仅出轨，还在你妈刚生下你没多久，就让赵兰芝怀了陆子轩。那时候赵兰芝逼他离婚，他不肯——你妈娘家有权有势，他那时候的事业离不开林家的扶持。赵兰芝闹了好几次，都被他压下来了。“

苏念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些事情她不是不知道——上一世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拼凑出真相——可当面从周曼云嘴里听到，她的心还是像被刀割一样疼。母亲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父亲的冷落和背叛中熬过那些年的？

“那我妈是怎么死的？“她睁开眼睛，声音虽然平静，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周曼云的表情变了。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极其低沉的声音开口。

“你妈是在你七岁那年死的。官方说法是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实际上……是赵兰芝动的手。“

苏念晚的呼吸一滞。

“你妈那时候已经发现了苏建国和赵兰芝的关系，也知道了陆子轩的存在。她提出了离婚，并且要拿回属于林家的财产。苏建国一开始不同意——离婚要分走他一半家产，林家撤资对他的公司也是致命打击。可你妈态度很坚决，还请了律师，说如果协议离婚不成，就起诉。“

周曼云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赵兰芝急了。如果你妈离婚成功，她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就全白费了——苏建国不会娶一个让他净身出户的女人。所以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她做了什么？“苏念晚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妈有先天性心脏病，一直在吃药控制。赵兰芝买通了你妈的私人医生，把她的药换成了外观一模一样、但成分完全不同的药——那种药不会立刻致命，但长期服用会加重心脏负担，最终诱发心梗。“周曼云的声音越来越低，“换药的事情是我去做的。赵兰芝给了我十万块钱，让我趁你妈不注意的时候把药换掉。我……我那时候鬼迷心窍，就照做了。“

苏念晚死死盯着她，眼眶通红。她想骂她，想质问她怎么能对一个真心待她好的人做出这种事，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换药之后三个月，你妈发病了。那天苏建国在公司加班，我和赵兰芝在苏家。你妈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求我们叫救护车……“周曼云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赵兰芝不让我打电话。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你妈在地上挣扎，看着你妈的嘴唇一点点变紫……她还在笑。她对我说，'等她死了，这个家就是我们的了。'“

“我……我害怕，我想打电话，她就威胁我，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她就把换药的事情全推到我身上，让我去坐牢。我不敢……我就那样看着你妈……看着她……“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捂着脸呜呜地哭。那哭声里有恐惧、有悔恨、有这些年积压的所有负罪感，可苏念晚一点都不同情她。

“后来呢？“她冷冷地问。

周曼云哭了很久才平复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继续说：“等你妈彻底没气了，赵兰芝才让我打120。医生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她提前跟那个被买通的医生打了招呼，尸检报告写的是心脏病突发死亡，没有任何人怀疑。苏建国虽然伤心，但更多的是解脱——他不用再面对离婚的窘境了。没过多久，他就把赵兰芝娶进了门。“

苏念晚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该有多绝望——被丈夫背叛、被信任的姐妹谋害，身边连一个可以求救的人都没有。她死的时候，身边站着的是两个害她的人，她们眼睁睁看着她咽气，无动于衷。

七岁的她那天被赵兰芝送去了外婆家，等她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变成了灵堂上一张黑白照片。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病发身亡的，一直以为赵兰芝虽然刻薄但至少在母亲生前对她“不错“。这个谎言骗了她二十年。

“赵兰芝嫁进苏家之后，“周曼云继续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架空苏建国。她用美色和手腕把苏建国哄得团团转，公司的实权慢慢落到了她手里。她把苏家的资产一点一点转移到自己名下，又安插了陆子轩在公司里。苏建国后来发现不对，想要收回权力，可那时候已经晚了——公司里的关键位置都是赵兰芝的人，他被彻底架空了。“

“她还做过什么？“苏念晚问。

“很多。“周曼云苦笑，“她买通佣人给你吃过导致体弱的药，让你从小就病歪歪的，这样苏建国就不会太关注你；她伪造你外婆的遗嘱，把林家留给你的遗产转到了自己名下；她设计陷害陆沉渊的母亲白婉清，让白婉清被陆振雄误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因为白婉清发现了她害死你妈的证据；她还在陆沉渊的车上动过手脚，想制造车祸杀了他，因为陆沉渊那时候已经开始调查你妈的死因了……“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苏念晚浑身发冷。

赵兰芝的恶行比她想象的还要多、还要毒。这个女人为了一己私欲，害了多少人？毁了多少个家庭？

“那'最后的礼物'是什么？“苏念晚擦干眼泪，逼自己冷静下来，“你上次说，赵兰芝在周年庆上准备了'最后的礼物'，那是什么？“

周曼云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又浮现出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她的声音发颤，“我只知道……她提到过'火'。她说要让陆沉渊和你在最风光的时候，从云端跌进地狱。她说……要让你们尝尝她当年受过的苦。“

“火？“苏念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这些年一直在布局。宏盛建筑的老板是她的人，负责会场装修的工人里有几个也是她花钱雇的。她还买通了陆氏内部的人……“周曼云急切地说，“我真的不知道具体细节，她防着我，很多事情都是背着我做的。我只知道她要在周年庆那天动手，要让陆氏周年庆变成……变成一场葬礼。“

苏念晚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想起周曼云上次说的那句“小心火“，想起赵兰芝那张温婉笑容下阴毒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还有什么？“她追问。

周曼云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突然脸色一变。她的手猛地捂住胸口，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

“周曼云！“苏念晚霍然起身。

女警立刻冲了进来，对讲机里喊着“叫医生“。周曼云从椅子上滑到地上，身体不断抽搐，眼睛死死盯着苏念晚，一只手拼命地朝她伸过来，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苏念晚冲到玻璃前，贴近通话孔。“你说什么？！“

周曼云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开始涣散。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孩子……保护好你的……孩子……“

然后她的身体软了下去，眼睛闭上了，一动不动。

混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看守所的医生和狱警冲了进来，围在周曼云身边做急救。苏念晚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孩子？什么孩子？周曼云为什么要说这个？

“念晚！“陆沉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听到动静冲了进来，看到倒在地上的周曼云和脸色惨白的苏念晚，脸色骤变，大步走过来将她搂进怀里，“你没事吧？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她突然就倒下了……“苏念晚靠在他怀里，身体微微发抖，“沉渊，她……她好像中毒了。“

医生蹲在周曼云身边检查了片刻，抬头说：“还有呼吸！快叫救护车！“

苏念晚松了一口气——她没死。

陆沉渊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他抬头看向江川，江川立刻会意，转身去调监控和当天的饮食记录。

周曼云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命保住了，但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说她中的是一种罕见的慢性毒药，应该是在被捕前就被人下了，发作时间被精确计算过——正好在她交代完关键线索之后。赵兰芝要杀她灭口。

苏念晚靠在陆沉渊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手还下意识地捂着小腹。

周曼云临死前（她以为是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

她需要去医院查一查。

——

赵兰芝是在当天晚上得知周曼云被抢救过来的消息的。

她放下电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命倒是大。“她轻声说，“不过没关系，等周年庆那天，所有的账一起算。“

她端起酒杯，将猩红的酒液一饮而尽。

窗外，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城市。周曼云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不醒，身边有陆沉渊安排的人二十四小时看守。赵兰芝暂时动不了她，但她也不需要动了——该说的周曼云已经说了，不该说的她也来不及说了。

赵兰芝不知道的是，周曼云在供词的最后，拼着中毒前最后的清醒，对苏念晚说出了那句“保护好你的孩子“——那是她最后的善意。

她这一辈子做了太多错事，害了太多人。但在临死前（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她想做一件对的事。

距离陆氏三十周年庆典，还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