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左边的呼吸音

留观区的推拉帘半掩着，里面传出粗重短促的倒气声。

病床上坐着个瘦高个小伙子，穿一件红色的篮球背心，右手撑着床沿，身体前倾，一句话断成两截：

“医生，胸口扎着疼，喘不上气。”

唐雯迎上来：“林老师，心率一百二，血氧九十二，血压一百，呼吸每分钟三十次。”

她低头指了指听诊器：“我刚才听了肺，左边好像小一点，可周围走动的声音太杂，我拿不准。”

林野没有先看监护仪，目光直接落在年轻人的上半身。胸廓扁平单薄，右侧随着呼吸起伏，左侧却显得饱满，几乎不动。

床旁的室友小陈抓着球衣外罩，直跺脚：

“医生，他不会有生命危险吧？他就抢了个篮板球，落地就蹲地上了！”

“怎么发病的？”林野走到床头。

“抢篮板起跳，刚落地，左胸像被铁签子扎了一下，接着就喘不上气。”

“以前胸口疼过没有？”

“没有。”

“抽烟吗？电子烟呢？”

“偶尔抽两口电子烟。”

小陈凑到他耳边：“你别让你妈知道你抽那个。”方子豪喘着气瞪他，说不出话。

“身高体重多少？”

小陈抢着答：“一米八五，刚称的一百二十斤，打控卫的！”

瘦高个，一百二十斤，电子烟，起跳落地的瞬间。林野心里有数了，没急着说。

他两手掌平贴在方子豪胸骨柄上窝，指尖摸气管的位置，偏向了右边。

“跟着我说，一、二、三。”林野把双手平贴在两侧对称的胸壁上。

“一、二、三。”

右边的手掌下震颤清楚，左边几乎感觉不到。

林野收回手，左手中指贴在左胸第二肋间，右手中指敲下去，声音高亢带着回响，是鼓音。右胸同一个位置，声音平沉，是清音。

他戴上听诊器，先听右肺，

肺泡呼吸音清晰平稳。听头平移到左肺对称的位置，只剩极远的杂音，听不到气体进出的沙沙声。

林野把听诊器递给唐雯：“用同样的力度，左右两边对比着听。”

唐雯按他刚才的落点，先右后左听了一轮。“右边很清楚，左边真的听不到。”

“吵的时候别单听一边。同一个位置，左右对比，差别一下子就出来了。拿不准就再听一遍，不丢人。”

唐雯点了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下来。

周敏走过来看了一眼胸廓：“自发性气胸，压缩不少。有没有张力？”

“气管偏右，收缩压一百，心率一百二，血氧还撑得住，颈静脉没有怒张。我想先拍床旁片，看压缩多少，再决定穿刺还是放管。”

“拍。拍完如果压缩大，你放管，我在旁边。”周敏说。

方锐在旁边小声问：“林老师，为什么先拍片，不直接扎针？”

“他血压还撑得住，颈静脉没怒张，说明还不是急到非扎不可，我们有时间看一眼。”林野说，“要是血压往下掉、人快不行了，就不拍，直接扎。”

床旁X光机推过来，铅板垫好，曝光只用了几秒，片子传到床旁屏幕上：左侧胸腔大半透亮，肺纹理消失，左肺缩成肺门边一团致密影，纵隔往右推了一点。

“压缩超过一半，放闭式引流。”

方锐推着无菌切开包进了隔帘，唐雯拆开水封瓶灌注灭菌水。林野铺好无菌洞巾，局麻，皮肤上划开一道小口，止血钳顺着肋骨上缘钝性分离，穿过壁层胸膜。嗤的一声，一股气体顺着创口冲了出来。

“浅一点，顺着肋骨上缘进，别碰下面的神经血管。”

引流管送进胸膜腔，接上水封瓶。“方向对，侧孔完全进去就行。”

缝线固定。水封瓶的水柱下面咕噜噜冒出一串气泡，受压的左肺缓缓舒展。

方子豪仰靠在摇起的床头，吸进一口完整的长气：“我……能喘上气了，胸口不憋了。”

马昊从隔帘外探了个头：“又一个瘦高个打球的，每年开学都来一个。”

“你忙你的。”赵姐在外头说。

小陈松开了球衣：

“医生，他放了这个管子，以后还能不能回校队打篮球啊？”

林野摘着手套：“先把管子放好，别急着想打球的事。这病容易复发，等肺张开、拔了管，还要去胸外科做薄层扫描，看有没有没破的肺大疱。电子烟戒了。管子拔了以后一段时间别坐飞机，别潜水。”

他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床边那个咕噜冒泡的水封瓶，没敢再说话。

林野回头对方锐交代：“引流管留在皮肤上的刻度、水封瓶的液面、气泡的多少，每个小时都记上。”

方锐把数字抄在手心里，又誊到了记录单上。

方子豪床头的手机急促震响，来电显示是母亲。

方子豪拿着手机换气：“是我妈，我不敢接。”

林野拿过手机：“阿姨您好，我是市一院急诊科医生。您儿子打球后突发自发性气胸，已经放了引流管，人很清醒，生命体征稳定，明早转胸外科病房。”

电话那头的哭声慢慢收住，连声道谢。

林野到洗手池边洗手。赵姐端了杯温开水递过来，放低了声音：

“小林，你妈给你打电话你没接，你爸就往医院总机打，转到总值班室，打听你醒了没有。我说你刚补完觉起来接班。他特意交代，千万别吵醒你，让你多睡会儿。”

“我爸？”

“还顺嘴说，他和你妈已经把回市里的车票订好了，除夕前一天到。”

林野握着水杯，还没来得及搭话，分诊台那边传来一声拔高的喊：

“林总！红区！快来这边！”

赵姐把托盘往导医台一撂，转身冲向大门口。林野跟上去。

感应门一开，一个满脸泪痕的年轻母亲抱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冲进大厅。孩子垂在她臂弯里，嘴唇青紫，不哭，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