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风雪归途 其三（下）

“我承认我是在尝试触动你的心。”

“嘴硬的话我从来不说，何况能用语言改变事情的结局，也不失为一种好的结果。”

“既然横竖都要和你说话，那说话的时候尝试一下将你改变，也是顺手的事。”

乔荞坦荡地承认了自己曾经试图攻心，甚至明示了自己一定会攻心。

这种话术很巧妙。

既然我已经不会相信乔荞、预设了她在蛊惑我，那么乔荞的一切自证都是苍白无力的，不如反而承认自己就是在做我想象中的事情，同时定下一个“不屑说谎”的人设基调。

毕竟她好像真的几乎不说谎，旅途中她说过的那些看起来非常狂妄的大话，最后往往都能应验。

这番话是专门针对我的啊。

面对我这样冥顽的人，争辩和自证都是无力的，但顺着我来反而会让我失去针对她的抓手，也无法果断地甄别其口中的信息，进而可以利用我自己的思考，让我自己认定她说的某些话就是“事实”。

“你倒是坦荡。”

“但也没必要对我虚张声势了，我的状态不好，可你的更差。”

“我们都需要恢复身体的时间，而我不会觉得可惜，只会觉得这是和你这个老朋友最后的交谈，同时也是对天堂的一种了解，横竖不亏。”

“不过你要小心了。一旦我认为自己的力量足够突袭你或者逃跑，那你便会一败涂地，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也坦荡地明说了自己会随时偷袭，算是对乔荞的回报吧。

虽然我不说她也不会放松戒备就是了。

“狄奥……”

“你累吗？”

“你难道不觉得，每天都和人打生打死，是一件非常累的事情吗？”

“我已经累了。”

“讨伐过德古拉之后，我就再也不想和任何人厮杀。”

“就像武术是为了防身和健体，我认为替身也应该是方便生活、推动文明进步的东西，不该是我们互相战斗的武器。”

“也许这世上除你之外，我已再无对手。可我依然没有凌驾万物的野心，一想到还要和你的残党血战，我就压抑到喘不过气。”

“不管是作为敌人还是作为朋友，我都想听听你的心里话——你真的不会为此感到厌烦吗？”

乔荞突然全身放松地倚靠在咒印编织的结界上，语气疲惫而沧桑。

她似乎被漫长的前路压垮了。

我当然不会中计，我觉得浑身包裹在咒印洪流之中的她必然能够随时暴起反击。

但她说的话也许是真的，生性善良平和的她并不想要无尽的战斗。

可我不同。

“jojo，也许正是你这样的心态才让你的力量不断成长，但这样的心态同样会让你犯下不该犯的错。”

“如果你要问我对战斗有何感想，我只能说自己乐在其中。”

“脑力全开的紧张，极限挥拳的刺激，往来反复的智谋……还有那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痛快，全都比极限运动还更能让人兴奋啊。”

“何况我的梦想就是将人类踩在脚下统御，而我选择的道路也并非郑智斗争。也许是觉得在那种法则下的勾心斗角无聊又可悲，也许是明知自己没有家世背景做起来会更为艰难，总之我选择了利用超自然力量，利用替身的这条路。”

“也许你说得对，十年来的无数血战应该让我感到厌烦了，再多的替身花样也不过如此，我是该停下休息。”

“可世界还没有臣服于我，人类还没有被我打败，我便必须让自己喜欢上这样的战斗。哪怕没有斗智斗勇的乐趣，我也会喜欢上那种虐杀同类的高贵感觉。”

“凡人于你我而言已不是同一物种了，杀他们很无趣。我喜欢让超越凡人的替身使者也拜倒在我脚下，仅此而已。”

我一边思索，一边将我内心所感讲述。

头颅已经完全恢复，就连左侧的头发都长到和右侧一样长了。

我可以开始生长右手和小臂了。

杀死乔荞之后，我可能真的会有一段时间不想参与替身战斗吧。

但我必须要杀了她，因为她是同我一样的“觉悟者”，是我的宿敌。

杀了她便证明我是世界最强，再无人能够超越我，那时我便会对未曾觉悟的凡俗替身使者也了无兴致。

“这样啊……”

“你和蛇魔某种意义上很像。蛇魔说我们的世界是一部漫画，我想创作者在塑造狄奥的时候恐怕也参考了蛇魔吧。”

“那我呢？我的直觉告诉我圣帝是男人，而且他的武功是刀法，我的却是拳法。我不是按照圣帝塑造出来的。”

“也许我其实是你的影子——因为你极恶的性质，所以你的宿敌需要和你完美对应。”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哪怕圣帝没有断绝上界对本世界的干涉，我依然会遵从自己的心去做。”

“我二十三年的生命并非虚妄，生命中的爱恨情仇也如此鲜活。就算这一切都只是某个‘漫画家’的奇思妙想，我依然感谢祂让我真实地活过。”

“我在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似乎顿悟到了更高的境界，所以替身才能够发射出类似三十年后的攻击。这也让我确信了自己是‘觉悟者’。”

乔荞的神情变得轻松，她似乎对我的回答感到释然。

而且她也坦白了自己“觉悟者”的身份，证实了我的猜想。

果然，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才是我的另一面，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自从在漫画里看见你和‘bobo’的名字，我便觉得我这个‘乔乔’的昵称很奇妙，下意识地把自己当成过‘主角’。”

“然而我并不是主角。哪怕觉醒了替身，我也没有遭遇主角应有的奇遇，更没有用神奇的力量装逼打脸，仅仅是从冯慧的噪音折磨里解脱出来、可以好好休息和学习了而已。”

“我的替身能力一开始就只是身体掌控，连修复自己的经脉都办不到。这个世界里也没有‘观众’关注我，我的生活也从自废武功开始便一直平淡甚至平庸，‘漫画家’的镜头并没有给到我。”

“只是当我接受了这一点、并且下定决心‘即便不是主角也要坚持自我’以后，我的替身才变成了‘伏灵咒印’，拥有了这等力量。”

“虽然我知道这份力量可能是为了让我介入真正主角的‘剧情’才得来的，但我并不在乎。所谓的剧情需要是‘漫画家’眼里的东西，但对我而言它是真实存在的，是我‘觉悟’之后带来的升华，是我自我修炼的成果。”

“狄奥，其实你也明白了自己才是‘主角’对吗……也许打倒你，我便无需逼着自己继续变强了。”

“如果这世界真的只是一场故事，那它有多么的浪漫奇妙，便也是多么的黑暗残忍。”

“而我要在今天，给它画上句号。”

乔荞彻底袒露心声，那本来露出迷茫疲惫之色的双瞳也再次燃起亮光。

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也明白，哪怕自己的“人物设定”是造物主决定的，但这个“人设”对于下界的生命来说就是“自我”本身——她要按照自己的内心去贯彻正义，这一抉择就连造物主也无法更改。

在她的话说完之后，我的右臂突然加快了生长的速度，手掌都开始成型。

而乔荞手臂上的筋肉也开始如虬龙般鼓动，粉碎的骨骼似乎也在加速愈合。

看来这一次的袒露心迹，让我们对自己的宿敌都有了更明确的认识，也燃起了对决宿命的战意。

哼，说什么打多了战斗就会厌倦厮杀，真是屁话。

是那些弱者和蠢蛋让我感到厌倦，而真正的宿敌、在思想境界和战斗实力上都和我旗鼓相当的对手，永远都能让人见猎心喜！

你不想死，我也不想。

我的杀意从未减退，只是在此刻又增添了几分兴致。

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些恼恨自己的恢复怎么这么慢，恨不能立即冲上去和乔荞全力对拳。

但我马上按捺住了这种心情，不让冲动打乱战略。

全力的血战里受伤的是“视界”，我的手是因为替身难以恢复才无法瞬间生长的。

这“不便”的现象便是在警醒着我，“伏灵咒印”绝对有粉碎“视界”的能力，一旦我轻敌冒进便会被彻底打碎。

可惜，乔荞身上武功和“伏灵咒印”的加持太强大了，强大到能在力量和速度上碾压大部分替身。

要是乔荞本体羸弱的话，我就取消掉替身的使用，直接用究极生物的肉身把她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