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怀念过往之人

夕阳西下。

“主人。那些精灵真是愚蠢又固执，您明明已经说的那么明白了，他们居然还不肯当场作出决定？”

安洁拉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无聊的晃着双腿，语气中流露出了明显的不满和愤怒。

“精灵们也有他们的问题要处理，我们只要等待就好，不管怎么说，精灵女神已经同意给予我们协助，那么关于这方面的问题应该也会在短时间内得到解决。”

倾听着窗外随声飘来的草笛声，李林淡淡的回答道。眼下已经傍晚，这草笛声正是精灵们所为，每到傍晚时分，他们都会吹起草笛，以纪念一天的过去，以及提醒其他人註意时间。悠扬，悦耳的草笛声回荡在精灵之岛上的每个角落。而伴随着夜幕的缓缓降临，轻柔温和的光芒也宛如地面上的繁星般，开始照耀着整座岛屿。

漫步在精灵小境上，望着地面上那些散发着月亮般温和光芒的花朵，甚至会让人以为自己漫步在光芒的云海之中。

居住在精灵岛上的精灵并不需要火光来照明，在精灵之岛上。这种只有在这里才会生长的“月亮花”正是精灵们夜晚最好的光源。它们是一种神奇的花种，只在夜晚绽放，而且会散发出淡淡的微光。虽然一朵两朵的光芒几乎微不可见，但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花海汇集起来，却是异常美丽，并且拥有了足够的光源来照亮夜晚的精灵之岛。

夜晚的精灵和白天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眼下他们大多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进行休息和冥想，以准备进行第二天的工作。或许是因为女王下达了严令的缘故，虽然李林漫步在这精灵们最看重的皇家禁地，但是却没有半个人胆敢来打搅他。即便是精灵守卫，也只是远远的对他行礼之后就转身离开。

“就是这里吧。”

李林缓步登上阶梯，望着眼前的垂帘。除了客房之外，精灵们基本不会有门这种东西，她们总是在门口挂一幅垂帘来代表各种各样的含义。如果垂帘彻底垂下的话，那么就代表主人不在或者不希望被人打搅。如果有一半被掀起的话，就是在邀请，或者等待什么人的到来，无关人士请自行离开。如果垂帘全部被掀起的话，那么就说明主人欢迎别人的来访问，可以随意进入。

眼下房门口那由翠绿藤条所编造而成的垂帘，正是掀起了一半的状态，显然，这其中的主人，正在等待着别人的到来。

“妮丝，你在吗？”

李林走进房间，随口询问道。

“您果然来了。洛希亚大人。”

伴随着略带兴奋的声音，妮丝出现在了李林的面前，她伸手向前，很快，一阵微风吹过，使原本半掀起的垂帘彻底落下。

“真没有想到，您居然能够找到这里。”

“以前你不想听课的时候，总是会想要逃回家来，每次都要抓你……想不记住也难啊。”

李林带着感嘆望向眼前的房间，这里和以前相比也有了很大的变化，那些总是摆放在墻边的花花草草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厚重的书架，以及各种各样的魔法道具。“而且坦白说，我从来没有想到会在你的房间里看到这些东西，老实说，我根本无法想象你会比选择成为一个法师。”

“我自己也很惊讶。”

感受到李林的诧异，妮丝吃吃轻笑着说道，随后她好奇的四处张望，显然是在寻找什么。

“那位跟您一起来的小姐呢？她为什么没有来？”

“安洁拉的话，现在已经休息了。”

李林并没有说谎，因为他已经严令安洁拉不得对任何精灵出手。所以安洁拉也不象平日里那么活跃。在抱怨了几句精灵们的愚蠢呆滞之后便乖乖钻进棺材睡觉去了。根据安洁拉的说法，棺材可以让吸血种存留力量，避免流失。因此只要在棺材内，那么即便不吸血也没有关系。于是李林就只好随她去了。虽然他也猜到，小家伙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放弃的。

“听说这位小姐很厉害呢，居然在会议上把那几位长老不留情面的痛骂了一番。”

邀请李林入座之后，妮丝带着些许调皮的笑意开口说道。

“现在整个精灵之岛的人都在谈论那位小姐呢，能够在女王陛下面前作出如此大胆的举动，可不是什么人都做的到的。”

“整个精灵之岛？”

听到这里，李林皱了下眉头。下午的外交会议可是保密性质，根本不可能透露给任何人。但是眼下，却有人故意流传出了这种情报。

“……看来您早就猜到了？”

见李林完全没有惊讶的样子，妮丝反而有些诧异。

“这并不困难。”

说着，李林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喝了口杯中香甜的热茶。

“虽然我相信，不少精灵都很怀念当初和魔法帝国同盟时，精灵族所过的和平安逸的生活。但是，却不是所有精灵都这么想，我也明白，不少精灵会认为，他们之所以会遭受到人类的袭击，正是因为我们魔法帝国连累了他们。当初如果不与我们同盟的话，那么精灵族就不会受到攻击，也就不会落到象今天这么凄惨的下场……没错吧。”

“……正如您所想的一样。”

在李林的註视下，妮丝乖乖的低下了头，此刻的她，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颇具实力的法师，而是更象当初那个因为调皮而被李林训斥的小孩子。

“我原本也是其中的一员。”

接着，妮丝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勇敢的註视着眼前的男子。虽然现在李林的样子比起千年之前要年轻不少，但是，那种威严和压迫感却并没有因此降低。在妮丝的眼中，眼前的依旧是那个让她又爱又怕的老师，没有任何变化。

“洛希亚大人，这是我真正的心情……如果那个时候，魔法帝国没有与我们精灵结盟，那么在之后五国联盟入侵魔法帝国时，我们也不会受到牵连，姐姐也不会因此死去……这是我真正的想法，您可以说我自私，可以说我任性。但是对我来说，姐姐比什么都重要。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永远和姐姐分开。当然，我明白，我非常明白，这并不是您的责任，也不是魔法帝国的责任，毕竟，那场战争并不是你们发起的，但是……”

“战争毕竟是战争。”

李林嘆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对你们来说。过去的事情虽然是没有办法改变了，但是现在不同，对吗？按照你们的看法，我这次前来，一旦再次和精灵族结盟的话，也说不定会和千年之前一样，给你们带来灾难，没错吧。”

“正是如此。”

妮丝低下头去，乖乖的点了点头。

“在现在的年轻精灵中，拥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老实说。洛希亚大人，我并不看好姐姐会很快答应您的要求。”

这一次，妮丝口中的姐姐，并不是指艾琳娜，而是她们三姐妹中的老大——也是现任的精灵女王。

“因为那次战争的缘故，族内老幼双方的对立也非常严重。那些在战争出生的精灵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承受那次战争所带来的恶梦，他们指责我们轻率的发动与人类之间的战争，并且站错了队伍。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这却是必要的举动，魔法帝国给予了我们庇护和帮助，我们自然要有所回报……”

“这完全不象是你会说出来的话。”

李林略有些惊讶的瞪大眼睛，望着这个在他的记忆里除了花花草草和小动物之外对一切都毫无兴趣的精灵公主。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面对李林的询问，妮丝无奈的苦笑了一下，得意的挺起了胸膛。

“别看我这个样子，洛希亚大人，我现在可是宫廷法师呢，虽然魔法帝国的技艺已经失传了，但幸运的是，我们精灵还保存了相当一部分。如果不把这些传下去的话，那么就太浪费了。而且，我们也需要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单单仅凭借弓箭，是无法保护自己的国家和子民的。我也是在那时，也渐渐明白了这些道理……这并不是魔法帝国的错误，也不是我们的错误，我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只没有得到正确的结果而已。退一步想一想，难道我们放弃和魔法帝国结盟，人类就会放弃进攻我们吗？在魔法帝国灭亡之后，为了和谈，姐姐也曾经派遣过好几次使者前往五国联盟，希望能够停战。但是那些人类完全不理会我们的请求，依旧对精灵采取着残忍的手段……”

说道这里，妮丝紧紧的握起了拳头。

“我不甘心，为什么我们精灵要得到这样的对待，我们做错了什么，必须要接受这样的惩罚？不……其实我很明白。我们精灵太弱小了，虽然有一些强大的力量，但是，那在五国联盟看来，根本就不值一提，我们根本没有能够让他们刮目相看的，感到害怕的力量……所以，他们自然不会理会我们的请求了。”

“看起来，这千年里，你比过去成熟了不少。”

伸手轻轻抚摸着妮丝的头发，李林颇为感慨的望着眼前的精灵。

“以前那个总是喜欢爱哭爱闹的小鬼，现在也变的成熟多了啊。”

“我不得不成熟起来。”

妮丝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她的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沈重。

“姐姐已经没有了艾琳娜姐姐的帮助，那么，至少我要能够代替艾琳娜姐姐……帮助她。”

说道这里，妮丝忽然咬紧了嘴唇，犹豫了很久之后，她才抬起头来，严肃的望向李林。

“洛希亚大人，您还记得当初我突然离开，不再学习法术的事情吗？”

“我记得很清楚。”

谈到艾琳娜，李林的语气也变的沈重了许多。

“那个时候，你突然就打算离开，无论我怎么说也不听，明明拥有了中阶法师的力量，并且马上就要突破入高阶法师的水准，不过你却不打算再学习魔法……老实说，我不太明白，你究竟在想什么。”

“……那个时候，艾琳娜姐姐的等级呢？”

“只不过是高等学徒，甚至还称不上是个真正的法师。”

仔细回忆着当初的情景，李林很肯定的回答道，随后，他似乎若有所悟。

“……那个时候，我只是个傻蛋。”

妮丝并没有再等待李林的疑问，而是自己主动说了出来。

“您曾经告诉我，我拥有精灵族里最强大的魔法天赋，只要我肯努力，就可以登上法师的顶峰。当时的我很骄傲，也很自豪。毕竟能够得到您的肯定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是，那个时候的我并没有察觉到艾琳娜姐姐的想法……您也很清楚，那个时候，艾琳娜姐姐一直在专註着练习那些魔法学徒才会去练习的施法技巧。而我则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到达了中阶法师的水平。我们几乎是同时开始的学习，但是却完全是不同的水平，我也觉得艾琳娜姐姐很笨，我都可以轻松做到的事情，她却完全都做不到。所以……当您为了庆祝我而教会我使用‘法术瞬法’这个高级施法技巧之后，我很快就跑去向艾琳娜姐姐炫耀。”

说道这里，妮丝的手指微微颤抖，用力的握住了茶杯。

“姐姐当时也很为我高兴，然后她问我，究竟花费了多少时间才学会了这么困难的技巧。而我则很得意的告诉她，我只练习了几次，就学会了这个技巧。当时姐姐的表情有些覆杂，不过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直到那天夜里，我因为兴奋而睡不着，想要去找姐姐聊天时，才看见了让我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幕——在魔法训练场里，姐姐一遍又一遍的练习着，她所练习的，仅仅只是最基础的学徒施法技巧，她一遍又一遍的咏唱，做出手势，满头大汗的等待着回应。那种施法技巧，即便以当时的我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但是对姐姐来说，却是那么的困难，我呆呆的躲在门后，看着姐姐一直在练习着，直到她练习了差不多三百遍的时候，她的指尖才冒出了一丝微弱的火光，那甚至可以说完全不是正规的魔法……但是，我却看见，姐姐高兴的哭了。”

四周的空气开始颤抖，微弱的风也伴随着妮丝略带颤抖的声音而低鸣起来，李林沈默不语的望着妮丝，他已经猜到，究竟是什么驱使她离开了。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无聊，那么的丑陋。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姐姐明明比我努力好几百倍，但是她却完全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而我呢？为什么我甚至不需要做出什么努力，就可以得到那么强大的力量！这一点都不公平……！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会愚蠢的跑去向姐姐炫耀，她那么努力，结果却连低阶法师都不是。而我这么贪玩，却随随便便就混了一个中阶法师！我开始害怕，开始讨厌起自己来。我不想要再继续学习魔法，看着姐姐，总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卑鄙的人，我只不过是作弊了！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得到这份荣耀和讚赏！所以……我离开了您，离开了魔法帝国，我甚至想过要离开，永远的舍弃魔法。不过，最终，我还是成为了一个法师。”

“原来如此。”

听完妮丝的诉说，李林长长的出了口气，他严肃的註视着眼前的妮丝，开口说道。

“所以，你才到现在为止，依旧没有突破高阶法师的屏障，对吗？”

“……果然，您早就看出来了。”

“你对风的掌握非常熟练。”

说着，李林指了指周围的空气。

“甚至在我认识的法师里，没有比你更熟练和擅长做到的。但是，你到现在，居然还只是一个高阶法师？我要是不奇怪，那才是件怪事……现在，我终于了解到，你为什么还没有做到，或者说你做不到的原因了。不过，妮丝，我想，你完全想错了。”

“哎？”

听到这里，妮丝惊讶的抬起头来望向李林。

“洛希亚大人……”

“魔法本身是一门残酷的艺术，我记得在教育你们魔法时就曾经说过，每个人的魔法天赋不同，成就也不同，魔法并没有公平，没有天赋的人，无论多么努力也无法到达其他人可以轻松到达的境地……总有魔法天赋非常高的人——比如说你，而也总有魔法天赋近乎于无的人——比如说艾琳娜。而且，我也曾经告诉过艾琳娜，她的天赋很差，就算以精灵族无限的寿命考虑，以她的努力来计算，日后最多她最多也只能够到达高阶法师的标准，这还是夸大估计的结果。我曾经坦白的告诉过她这一点，但是，你知道她的回答是什么吗？”

“是……什么？”

“但是这样一来，我依然有力量帮助我的国家和我的姐姐。当时的她，是这么笑着回答我的。”

“……”

“力量这种东西是需要的，也是必要的，但是，要怎么运用，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艾琳娜她并非只是单单想要追求力量，她所想要的东西，远远比法师的阶级，地位和力量来的更加重要。”

“……！！”

妮丝紧紧的握住了手，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她也明白李林为什么要说这些。

“可是……我，现在的我……”

“你比我更了解艾琳娜，你应该明白，艾琳娜并不喜欢看见你现在的样子。”

“可是，洛希亚大人，我已经……”

“现在还不算太晚，妮丝，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让你进入奥法评议会，继承奥术法师的职位。”

“哎？”

听到这里，妮丝终于惊讶的瞪大眼睛，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