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云鳞叠玉糕（四）

次日天没亮，一家人便起来了。

临行前，小桃爹把一本用油布包了三层的册子，郑重其事地塞进小桃怀里。

“云鳞叠玉糕的全谱都在这里了，爹最近也没时间教你，你先看着。”

说着，他揉了揉闺女的脑袋，裂开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莫哭，等打跑了鬼子，爹就去南方找你们，到时候爹爹可是要检查你手艺的，不许偷懒！到时候咱一家子再开一家锦凤楼，赚大钱！”

小桃抹了把眼泪，重重地点头。

出城的路上，全是人。

推车的、挑担的、抱孩子的，人流像一条沉默的河，缓缓地往南淌。

小桃一路回头，那座灰扑扑的二层小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晨雾里。

出城十里多，在一处河湾的柳林里，有人接应，接应她们的是起义军派来的人，丰城里参与起义的军眷，都由他们负责接收、护送出险地。

而负责接应她们两个的是个大男孩，长相普通，肤色黝黑，看着还不到20岁的样子，不过他办事却非常利落，清点完人数之后，便喊：“跟上队伍，别掉队。”

一行人就这么上了路。

走着走着，队伍后面渐渐跟上了一群自发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衣衫褴褛。

没人驱逐他们，陆云峥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吩咐队伍放慢些脚程，任其跟随。

于是人流越来越大，像滚雪球似的，从几十个人逐渐变为上百人。

不过小桃和小桃娘到底是军眷，境况比后面跟着的百姓强出太多。

自带的干粮基本没动过，每天还能从队里的伙房分到一口热乎的粥饭。

军队的人不是不想帮后面的百姓，只是自己带的粮食也不充裕，心有余而力不足，偶尔匀出去半锅稀粥，几百双眼睛看着，都不知该先给谁。

那一路，小桃第一次知道，原来“逃难”两个字，是拿人命写出来的。

几日后，母女俩跟着大部队到了一处中转集镇，休整起来。

镇子不大，却挤满了人。

有像她们这样等着被分批护送南下的军眷，有从北边各城逃出来的商户，还有一队队匆匆过境的兵。

她们要在这里再等一批从丰城方向出来的百姓，凑齐了，一同上路。

三天后，后面的人到了。

可看到这群人的样子，所有的人心都沉了下去，那个据说有三四百人的队伍，抵达时稀稀拉拉只剩了一半，人人面如菜色，有人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

一问才知，半道上遇上了山匪劫道，死了不少人，还有些走散的，生死不知。

战争已经开始了，死亡不再是远方的消息，而是路上的寻常。

小桃娘赶忙上前打听城中的消息。

幸运的是，她在这群难民里看见了一张熟面孔，是个锦凤楼的老食客，一个总坐在八方桌上，一碟糕一壶茶便能同其他食客聊上一上午的老汉。

“老叔，能向你打听个事不？”

小桃娘凑上前去轻声问道：“城里现在怎么样？锦凤楼应该还好吧？”

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但也没细看，只是叹息：“你是问曲掌柜一家吧？没了，全没了！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

“怎么可能？”

小桃娘不信。

她丈夫明明是跟着军队走的，怎么也不可能沦落到烧房子的地步吧？

“对！肯定不会的！”

小桃也不信。

她和娘都在这里，怎么可能像这个老头说的那样，全部死了呢？

“是真的。”

老汉抹了把脸，“在我撤离丰城前两天，鬼子还没打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盯上了曲掌柜家，也不知道什么仇什么怨，半夜摸进去放了一把火。”

“等到第二天火灭了，有人想在废墟里面搜罗一下有没有没烧毁的值钱物品，然后就从里面扒出了老曲的尸体。”

“不会的！”

小桃死死攥着怀里的油布包，指节都攥白了，“我爹肯定还活着！”

听见这话，老汉定睛一看，这才依稀从小桃那张满是脏污的脸上，认出了昔日

那个乖巧灵秀的小姑娘。

“你是……小桃？”

“是我！”小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爷爷您看，我是小桃！我还活着，我爹一定也还活着，对不对？”

小桃娘也慌了神，不过第一时间却是捂住小桃的嘴巴，让她噤声。

老汉看着娘俩，眸光很复杂。

先是环顾了一圈周围，确定没有人盯着他们之后，才抓住小桃娘的手腕，把她们俩拉到了墙角的僻静处，压低声音道：“听我讲！老曲大概率是没了，你们两个也不要再提曲家一个字！”

母女俩愣住了。

“不会的！”小桃声音中带着哭腔，“你坏人！你一定是骗我的！”

“我骗你们作甚？”

老汉苦笑道：“我在你们锦凤楼吃了十二年的点心，当年家里落魄的时候，还是曲掌柜免费给了我一口吃食。”

“反正我听人说，锦凤楼的那把火不是什么仇家放的，而是有人盯上了云鳞叠玉糕的秘方！不管他们最后得没得手，反正你们母女俩都最好藏起来！”

“万一老曲犯了糊涂，宁死都没把秘方说出来，你们可就是下一个目标。”

“这镇上现在鱼龙混杂的，南来北往的什么人都有，谁知道有些百姓是不是真的百姓？别指望那一队起义军就能护得住你们，夜里黑灯瞎火的，若是真有人下了黑手，天亮都查不出来。”

“这是乱世。”

老汉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乱世里头，对所有人都要防一手……”

言罢，他扭头就走，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拥挤的人潮当中。

小桃站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拉着娘的衣角：“娘！那个人不是爹爹，爹爹一定没事的，对吧？”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小桃娘把女儿搂进怀里，声音非常坚定，“你爹是跟着起义军走的，说不定就是想要借此隐藏身份呢，他可是答应过我们，会来南方找我们的！”

可她嘴上这么说着，搂着女儿的手臂却收得死紧，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