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5 深深

短暂的沈默后，电话那端总算发出声音。清冷的声线，微微沙哑的嗓音，“我是顾霁。”

他的语气很淡，让人听不出情绪。昨天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林之昀整个人都呆住，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最后那一句——明天让他父亲过来。

“顾，顾老师！”林之昀身体绷得很紧，若不是端着水杯，拿着电话，整个人都快站成了军姿。

她将水杯放在茶案上，整个身子靠在窄窄的一面玻璃墻上，一副好商好量的模样。

“顾、霁。”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重覆。

林之昀迟疑一下，也跟着他的话音重覆了一声：“顾霁。”严肃的语调同他一模一样。

所以，他或许真的不是老师。

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似乎暂时没有找她麻烦的打算。

林之昀猜不到他的意图，五根指头就这么杵在桌上。勉强支撑起她略微倾斜的上半身，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电话那端浅浅的呼吸清晰可闻。

她渐渐冷静了下来，不再盲目地害怕。

凭借着仅有的记忆碎片，林之昀胡乱猜测，“顾先生，谨言的爸爸有事，能不能改天再去找您？”

或许这件事，拖着拖着，就过去了呢！林之昀大胆设想，她学生时期仅有的一次请家长，就是这样被拖过去的，全程都没有对她的爸爸妈妈洩露一个字。

拖着拖着，连老师都忘了！

大概很少有老师会闲得揪着学生不放吧。

“他父亲叫什么名字？”顾霁突然出声，指尖上的花名册继续翻动，似乎在核对信息。

指头从一页纸张页眉自上而下地划过，发出轻微摩擦声。

叫什么名字？她自然不会说出她舅舅真实的信息。

临了临了，她还是得为林谨言的狗腿倔强地挣扎一次。

林之昀下意识胡编，反正谨言在学校填写的所有家长信息用的都是她的名字、她的电话。查无可查，有什么好怕的。

“张博！”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她想得很对，林谨言确实没有蠢到留两份家长信息给学校的地步，却忽略了最重要的问题。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嗤笑，似乎她的反应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林之昀对他的笑点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开口解惑：“原来，继子还可以跟后妈姓！”

“……”她！！

林之昀瞬间一抖，杵在桌上的手指头一松，整个人险些摔倒。她今天是忘了带脑子出门吗？

被人亲自抓包，她脸色倏然变红，明明他没有在自己面前，却莫名有些窘迫。

模样看似风平浪静，其实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事情看似败露，而她，还在倔强地想要粉饰太平。

耳心越来越热。

又是一阵漫长的沈默，杂志社开始骚/动，林之昀扫了一眼钟表，居然这么快就到了午餐时间。

说不定小余肖沫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楼下餐厅了。

气氛渐渐凝固。

“顾先生，您愿意给我点时间想想该怎么解释吗？稍后给您回电！”提前和林谨言串串口供，说不定还来得及。

他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犹豫，又好像不屑听她解释。

学校这个时候约摸也到了午休时间。

林之昀想了想，手指即将触碰到红色挂断键的时候，低沈的声音突然响起，“当初，你究竟为什么离开？”

嘟——

电话挂断，手机息屏。

林之昀惊讶地望着手机屏幕，她没听错吗？

他应该是酝酿了许久，才可以说得这么自然，这么气定神闲，准时到不多不少，她的手指刚好按在挂断键上。

不知为何，明明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突兀地响在茶水间里，却莫名带起了林之昀心底的悲伤，内心扬起一阵久久不能平息的酸涩感。

她当初究竟为什么离开？她也不知道……

“之昀，走了！”肖沫拉着小余的手从办公区走过来，敲了敲茶水间的玻璃门。

林之昀陡然回神，此刻她正背对着玻璃门，从外面看，她像是伏在桌上玩着手机。

将水杯放在架子上，她收捡好情绪，浅笑着拉开门接过肖沫递过来的包。

“下班了？”时间过得太快，她居然有一种旷班的罪恶感。

小余挣脱肖沫的手，将她拉过来，埋怨道：“就等你一个，怎么这么久？”

“还不是那个坑人的表弟，三天两头的请家长。”提到林谨言她脑袋就痛，初中就这样，以后高中大学还怎么得了？

林之昀曾经带谨言和肖沫余路飞吃过饭，也见识过林谨言的臭脾气，听之昀提起，他了然地笑道：“那个小萝卜头呀！难怪。”

楼下的餐厅算是附近比较有名的日韩料理，杂志社每天基本上都会有一半的人会选择这里解决吃饭问题。

这里的生意超好，每次去都要排许久的队。

然而今天例外！

肖沫小余和林之昀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高升豪一脸尬笑，前两人是诧异和好奇，后者则是惊讶和无奈。

余路飞率先坐在高升豪的旁边，回过头来望着她们两个，“坐啊！你们怎么不坐？”

肖沫讪笑一声坐在了余路飞的对面，林之昀也坐下，一抬头就是高升豪的那张大脸。

“林小姐，昨天和你约好到你公司来找你。”高升豪将自己面前的方巾摆好，从一旁的座位上取下一只红色玫瑰和贺卡，递了过来，并说道：“提前祝你国庆节快乐！”

林之昀犹豫了两秒，还是接过卡片，瞇起眼睛笑了笑，“谢谢！”

林之昀的眼睛大大的，哪怕是不带情绪地凝视你，都会有一种无辜的意味。像婴儿的眼神一样纯洁，清澈得像一汪湖水一眼就望到底。

但若是她冲着谁笑瞇瞇地，一定像一只狐貍。狡黠，胜券在握。

就是这么极端的两种感觉，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却丝毫没有冲突。

“这两位是？”高升豪看向林之昀，有意和坐在自己身侧的余路飞保持距离。

林之昀立即从座位上坐正，一本正经地介绍：“她叫肖沫！”她指着自己左侧，而后四指并拢指向她的对面，“他叫余路飞。”

“这位是……我的朋友，高升豪。”她敷衍地冲两位吃瓜群众介绍。

高升豪只是随口一问，肖沫和小余倒是对高升豪有些好奇。小余坐在他旁边，经常在女性杂志社出没，余路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爱上了角色扮演的游戏。

没事就穿着女装带着假发出来招摇撞骗，今天也是如此。

余路飞拍了拍高升豪的肩膀，左手抵在桌角撑着下巴，侧身面对着他的方向，一脸骄矜，“高先生是做什么的？”

说话间眼神不断地上下打量，高升豪是林之昀的相亲对象这一点，从她们之间拘束又尴尬的气氛就可以看出来，一点儿也不难猜。

“物流管理！”高升豪下颚微收，唇角微微勾起，坦然接受对方的打量。眸光也不由自主地将余路飞看了个遍，不得不说，余路飞虽然是个男的，可是举手投足之间比女生还要妩媚。

一时之间，他居然没有看出性别，只觉得这位小姐个头大了些，动作也略微有些轻浮，眼神更是带着满满的恶意。

她们灯火酒绿见得多了，确实不知道物流管理是做什么。下意识想到的就是快递和外卖，撑死知道和电商有些接触。

余路飞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接下去，好在高升豪刚才提到了国庆节。

肖沫笑着解围，“对呀，国庆节快到了，你们打算怎么过？”

余路飞老家是内蒙古的，到了岚市以后从不轻易回家，这次七天长假，不出意外应该会回去一趟。

肖沫掏出一张卫生纸状似无意地轻轻搽拭桌面，其实註意力全都放在了对面的余路飞身上，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小心翼翼。

“之昀，你想怎么过？”余路飞看向林之昀，显然想听听她的建议。

他整个人上半身都扒在桌上，直接越过了肖沫和高升豪的位置，兴致勃勃地盯着她，压根没有管剩下的两个人有多尴尬。

他一身奶咖色的毛衣搭配棕色卷发，看起来就像是个洋娃娃。

“国庆节？再说吧。”她还没有什么打算，节假日最好的安排就是在家睡觉，最好的活动就是睡觉时翻身。

简单来说，就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她有社交恐惧癥，她路盲，她穷。

任何费脑费钱的活动都不适合她。

余路飞撅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们先点菜吧。”高升豪侧身将菜单递给了林之昀，点了好几下头，示意余路飞坐回去。

肖沫面色也很难看。

余路飞盯了高升豪一眼，坐回座位，百无聊赖地搅了搅自己面前的酸梅汁，提醒道：“好吧，不要忘了点我的肥牛石锅拌饭要加两个溏心！”

他是这里的常客，和餐厅老板也算打过交道。

余路飞加两个溏心蛋的习惯几乎人人都知道，但他每次都还是忍不住提醒一遍。

林之昀点点头，将她们三人的东西点好，而后抬起头问道：“高先生，您需要点什么？”黑色水笔还在菜单上定着，捏着笔桿的两根指头微微泛白。

他坐在这里这么长时间，居然没有点一道菜，就这么喝着免费的酸梅汁续杯到了她们出现。

高升豪探头看了一眼，菜单上满满的韩式料理实在不合他的胃口。

双手交扣放在桌面上，西服袖口的纽扣稍微有些反光，“客随主便，我也来个石锅拌饭吧，不要溏心！”

林之昀又出现了同昨天一样的面试的感觉，耳边那句话还隐隐浮现——毕竟被人抛弃，不是什么光彩事。

面上继续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在不断地腹诽，你不请自来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客随主便！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