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后悔

安全屋的位置没有人知道。不在任何地图上，不在任何导航系统里，甚至不在安全部门的公开档案中。赵司机被送进来的时候，头上还缠着纱布，额头的伤口已经缝合，血迹干涸在左脸颊上。

他的衣服被换过了，不是医院的病号服，是一套灰色的棉质衣裤，没有口袋，没有拉链，没有腰带。他的鞋子被收走了，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救护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拐了无数个弯，他早就失去了方向感。他只知道自己被抬下了车，推进一扇铁门，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然后被放在一张椅子上。

椅子是铁的，焊死在地面上，扶手上连着桌板。他的双手没有被铐住，但他没有试图逃跑。因为他知道，逃不掉。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一张铁桌子，两把铁椅子。一盏灯，吊在头顶，亮得刺眼。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涂料。门是铁的，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司机坐在那里，想起那七天，每天吃盒饭，睡驾驶室，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消息。他等了七天，等到了。等到了九十一万现金，等到了一个酒瓶，等到了那三个字——“行动开始”。他回了“OK”。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门开了。两个人走进来。走在前面的，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也很平静，但赵司机不敢看他的眼睛。

跟在后面的，三十出头，穿着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手枪。

花白头发的男人在赵司机对面坐下。他打开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支笔，又拿出一个录音笔，按下录音键。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司机。

“姓名。”

赵司机的嘴唇在抖。“赵……赵铁柱。”

“年龄。”

“四十三。”

“职业。”

“货车司机。”

花白头发的男人点了点头。他拿起笔，在文件夹里写了几行字。然后他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

赵铁柱，你知道你撞的是谁的车吗？”

赵司机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只接到一个任务——撞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9527。撞完就跑，跑不掉就被抓。被抓了就说是酒驾，认罪，认罚，关几年，出来拿钱。

对方告诉他的信息就这么多。他不知道那辆车里坐着谁，不知道那个人是伊国总统，不知道那个人是龙国公民。他只知道，撞了，就有九十一万。

花白头发的男人没有追问。他换了一个问题。“谁让你撞的？”

赵司机的手在抖。“不……不知道。没见过面。电话联系的。”

“电话号码。”

“不固定。每次都不一样。打不通了。”

“怎么联系的。”

“他打给我。用的是网络电话，显示不了号码。他让我加一个聊天软件，在软件里发消息。软件我也删了。手机被你们收走了，你们自己查。”

“现金，谁给你的？”

赵司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一个男的。我不认识。戴着帽子和口罩。约在物流园区的停车场。他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用布遮住了。他把钱放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从车窗递给我。我拿了钱，他就开走了。我追出去看了一眼，车牌是遮住的，什么也没看到。”

“他跟你说了什么？”

赵司机咽了口唾沫。“他说，钱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九十一万。让我加那个聊天软件，等通知。他说会有人告诉我什么时候动手、在哪里动手、撞哪辆车。”

他顿了顿。“他还给了我一个酒瓶。里面是白酒。他说撞车之前把酒洒在衣服上，嘴里含一口，等警察来了再吐掉。这样血液酒精含量就会超标，会被认定为酒驾。他说酒驾判不了几年，让我别怕。”

“你喝酒了吗？”

赵司机摇头。“没有。酒洒在衣服上了，嘴里没含。我怕酒精中毒，也怕开车的时候犯迷糊。所以我只是把酒倒在衣服上，嘴里没喝。”

司机嘴里没有酒味，但衣服上有酒渍。这才是整件事最大的破绽。一个真正喝酒的人，不可能嘴里没有酒味。赵司机自己葬送了自己的伪装。

“对讲机呢？谁给你的？”

赵司机说。“也是那个戴帽子的人。他跟钱一起给我的。对讲机是调好频道的，按通话键就能说话。他说，行动开始的那一瞬间，他会通过对讲机对话，然后我立刻撞上去。

他说不能早，不能晚，不能犹豫。早了，车队还没停稳；晚了，绿灯亮了，车队起步了。只能在红灯最后几秒，绿灯亮起的前一秒。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不会注意到右侧。”

“对讲机呢？”

赵司机说。“撞车的时候摔在车里了。应该在驾驶座上。你们去拿，应该还在。”

“你后悔吗？”

赵司机沉默了。想起银行催收电话的铃声。他想起自己在物流园区等任务的那七天，想起驾驶室里的盒饭，想起那瓶酒，想起那袋钱。他后悔。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后悔接了这活，还是后悔被抓到。

“我……我想回家。”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花白头发的男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起文件夹和录音笔，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赵铁柱，你撞的那辆车里，坐着的是伊国总统。”

门关上了。赵司机愣住了。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伊国总统。他撞了伊国总统的车。

赵司机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全身都在抖。他想哭，但哭不出来。他想喊，但喊不出来。他后悔了。不是后悔接了这活，是后悔活着。他宁愿自己也被撞死在车里。那样，就不会知道真相。那样，就不会害怕。那样，就不会生不如死。

他趴在桌板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他不敢出声，因为他怕门外还有人听着。他已经交代了所有。他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说了。

他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不知道那九十一万从哪里来，不知道那个戴帽子的人是谁。他只是一个棋子，一个被钱收买的棋子。但棋子也有报应。他的报应，就是现在。

走廊里。

“整理成书面材料。明天早上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口供。”黑衣人点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