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被批斗的郎老头

天刚蒙蒙亮，院角的公鸡第三遍打鸣时，周锐已经把二八大杠擦得锃亮。

高大丫攥着半块玉米饼往车边凑，嘴硬说自己脚程快，天不亮出发晌午前就能摸到向阳林场，犯不上折腾他早起送。

周锐没接话，弯腰把用草绳捆得扎扎实实的两只大王八、一兜子活蹦乱跳的河鱼往车后架绑。

这是昨天回家后特意留的，林场的熟人需要走动，带过去比空着手上门体面。

周锐到了林场后没有立马就走，而是去张振北的办公室坐了坐，还带回了最后一笔老山参的尾款。

出了办公室又径直找到何武，让他多盯着点供销社，别让自己的表妹受了委屈。

何武拍着胸脯保证：“周锐你放心，大丫在我眼皮子底下，谁都动不了。”

周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多余的话。

他知道何武是根正苗红的三代，最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有他这句话，比自己反复叮嘱十句都管用。

“周锐，你说咱们啥时候再去山上打猎？”

何武搓着双手，感觉手掌有些痒，就像后世的钓鱼佬好多天没摸鱼竿的样子。

“等下雪吧。过阵子交完公粮就该下雪了，到时候带你打飞龙去。”

周锐无所谓，反正今年他接的林场任务不多，有足够的时间带着何武玩。

“要不我找张场长，给你涨点份额？”何武扭头看向周锐，语气里透着轻松。

“不用。”周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不差那点钱。

而且把后勤采购的利益分出去本就是他出的主意，如果通过何武又给拿回来，那他周锐成什么人了？

“去年的肉食采购我赚得盆满钵满，怕别人见了眼红。今年低调点，别给张叔惹麻烦。”

周锐没说太多，他相信何武这个官宦子弟能听懂。

“那也行，不过冬天的时候带我打些大家伙，什么豹子、熊罴什么的，我不挑。”

“听说东边的农场打了头东北虎，老大了，你说我们要是也能打一个……”

何武忽然就降低了声音，好像说着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要是他知道那头东北虎身上有周锐打的一发子弹，估计会嫉妒得发狂。

“你以为猛兽都是大白菜呢，挨个让你挑？再说了，东北虎是保护动物，哪能随便打。”

周锐说完扭头就走，几步后还背对着何武挥了挥手：“下次上山带你打兔子，多的是。”

何武在后面乐呵得直搓手，心说到了山里哪能只打兔子，到时候自然要追着最值钱的野物跑。

秋风吹冻了田里稻茬，结了厚厚的一层霜。

蛟龙峡村今年靠着新开的荒地和新试的化肥，公粮交得比往年还顺当。

工分还没结算，家家户户领了沉甸甸的口粮，手里攥着攒了小半年的零碎钱，都想着往红星镇集市去，给家里添件新物件、扯块新粗布。

周锐赶着自家的骡车，带着一家人也往红星镇的大集而去。

“周锐，你说我们今天能遇着卖苏恩的鄂伦春人吗？”林秋月对漂亮的衣服始终念念不忘。

她不像安安，对吃食没那么大的欲望，家里每天都能吃到肉，她已经很满足了。

安安坐在马车后面，对着小年糕和小雁儿手舞足蹈，介绍着集市上的各种小吃。

把两个小娃娃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见着东西就已经有口水流下来了。

其实小年糕还在襁褓的时候就已经来过，不过那时她能吃的东西不多，就算吃了也记不得。

“姑姑，棉花糖是什么糖，好吃吗？”小年糕紧紧抓着安安的胳膊，小舌头不停舔着嘴唇，已经被馋得不行。

“糖糖，好吃。”小雁儿话都说不利索，只跟着喊，长牙期牙龈痒得慌，盯着安安的手臂就想下嘴，吓得安安赶紧往旁边躲。

晃悠了两个钟头，骡子车终于停在集市口。

今年的集市比去年挤得更满，路边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卖菜的、打铁的、扯布的吆喝声缠成一团。

周锐好不容易找着专门看车的空地，交了两分钱停车费，一手抱着小年糕一手抱着小雁儿往人堆里钻。

旁边的周平兜里揣着二哥刚给的几块零花钱，眼睛直往两边的摊子瞟，脚好几次不自觉往

摊子边歪。

周锐沉声道了句：“牵好安安，别乱跑，忘了去年涛涛被拐的事？”

周平瞬间后背冒了层冷汗，把安安的小手攥得更紧了些。

去年的时候，他二哥在这集市上救了一个被拐的娃娃，也就是秦战的儿子秦涛。

当时的他只是觉得二哥威风，可想到要是安安丢了，他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在集市里绕了三大圈，林秋月终于在拐角的老摊子上撞见了鄂伦春人的苏恩。

那皮子油光水滑，漂亮得不像话，盼了小半年的东西，今天总算稳稳当当拿到了手里。

周锐顺手把摊子上剩的几套小尺寸也包了圆，给安安、周平挨个比划着挑合身的。

连走路还晃悠的小年糕和小雁儿都没落下，一件迷你款的苏恩小袄往怀里一塞，暖得能从手心焐到后脊梁骨。

几个娃娃抱着新衣服在人堆里蹦，惹得旁边赶集的婶子们都直往这边瞅，满眼都是羡慕。

铛铛铛……

一阵锣声从远处传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只见一队戴着红袖章的队伍从集市旁边路过，中间还有个挂着木板的老头被推搡着往前走。

“打倒走资派，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一声高喊突然在人群中炸开，把林秋月吓了一跳，脸色瞬间煞白。

周锐见状赶紧把小雁儿塞她怀里，然后一只手紧紧地揽住她的肩膀。

林秋月的父母就是被划到这个阶层，她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别怕，有我在，没事的。”周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温度的掌心给了她很大的安慰。

“咱们站在边上，别往跟前凑，很快就过去了。”

“打倒走资派，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队伍越来越近，周锐看见有些人兴奋，有些人麻木，而那个带着木板的人则是像个没魂的稻草人。

周锐忽然间凝住了目光，那个人，他，认识。

郎老头，那个爱喝酒，跟他换了许多肉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