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4章会议室里没有硝烟的较量
书名:针锋相对之战场 作者:清风辰辰
第0744章会议室里没有硝烟的较量
韦伯仁约在深夜十一点,地点是城东一家关了门的茶楼。买家峻到时,茶楼黑着灯,门虚掩。他推门进去,走廊尽头一间包房亮着应急灯,韦伯仁坐在里面抽烟,桌上摆着一壶凉透的普洱。
“家峻,我跟你交个底。”韦伯仁没寒暄,烟灰直接弹在地砖上,“老解他们今晚在云顶阁碰头,杨树鹏也来了,专车接的,走的后门。”
买家峻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没喝。“谁组的局?”
“解宝华亲自打的电话。”韦伯仁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己嗓子眼里说话,“我估摸着两件事,一是督导组下周到,二是你那个调查组下一步要动谁。杨树鹏带了两个生面孔,我从来没见过,不是本地人。”
“你人在现场?”
“我敢吗?”韦伯仁苦笑,掐了烟,“我司机在楼下等的,看见杨树鹏上车我才走的。家峻,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原先想着两头都不得罪,混个平安落地。但现在看,老解根本没把我当自己人,今晚的局压根没叫我。这是要把我往外推啊。”
买家峻看着他,没接话。韦伯仁这个人,市委一秘,跟了解宝华六年,沪杭新城的事他门清。可这人骨头软,风往哪吹往哪倒。今晚这番话,七分真三分演,但至少说明他慌了。
“你想要什么?”买家峻问。
“留条活路。”韦伯仁盯着他,“我不求全身而退,只求别沉到底。云顶阁八楼的监控,我手里有备份,但这东西不能从我手里出去。你找人去拿,你知道该找谁。”
买家峻明白了。花絮倩。
“还有,”韦伯仁站起来准备走,“明天上午的专题会,解宝华要提一个临时动议,说你调查组程序不合法,要求市委收回授权。他拉了几个常委联名,具体谁签了我不能明说,你自己品。常军仁那边他也在做工作,但老常这人你也知道,认死理,估计做不通。”
“你把这话告诉我,就不怕我明天在会上把你卖了?”
韦伯仁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你卖我干嘛?卖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家峻,我跟你说实话——我巴不得你赢。你赢了,我算半个立功的;你输了,我今晚说的话谁信?所以明天,你得赢。”
韦伯仁走后,买家峻一个人在包房里坐了十分钟。他把韦伯仁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倒了杯凉茶,这回喝了。
凌晨十二点二十,他拨通常军仁电话。
“老常,睡了吗?”
“你什么时候学会半夜扰民了?”常军仁声音沙哑,明显是从床上刚爬起来。
“明天会上,解宝华有动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我知道,他今晚让人来找过我,我没应。你不用担心我这边,倒是你自己想好没有——程序合法性这东西,较真起来,你那个调查组的成立确实有瑕疵。当时是市委常委会口头授权的,没走正式文件。”
买家峻心里一沉。这是解宝华最阴的地方,他不跟你争实体,他跟你抠程序。调查组查出来的东西再硬,程序不合法,一票否决。
“文件能补吗?”
“能,但要时间。解宝华不会给你这个时间。”常军仁顿了顿,“不过有个办法——督导组不是下周到吗?你今晚加班,把调查组阶段报告整理出来,直接报督导组备案。只要督导组认了,解宝华的动议就是废纸。”
“报告盖谁的章?”
“我的。”常军仁说得干脆,“组织部是干部监督的主管部门,调查组里有纪委的同志,有审计的同志,我再加一个组织部干部监督科的副科长进去,明天一早就下文。程序的事我来补,你只管把东西准备好。”
买家峻握着手机,喉咙有点紧。“老常,这等于你明着站队了。”
“我早就站了。”常军仁笑了,声音里带着那种基层干部特有的粗粝和豁达,“我五十三了,再站几年退休,怕什么?家峻,你记住——沪杭新城这摊子烂账,捂是捂不住的。你查,我陪你查,要死一块死,要活一块活。”
挂了电话,买家峻眼眶发热。他快速眨了两下眼,拨通调查组副组长电话,交代连夜整理报告,明天早上七点前必须送到常军仁办公室。
凌晨两点,买家峻回到临时住处,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把第二天的会议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他预计解宝华会分三步走:第一步,提程序问题要求收回授权;第二步,如果常军仁反对,就抛“影响发展”论,说调查组搞得投资商人人自危,招商指标下滑;第三步,如果还顶得住,就抬出“维稳”大帽
子,说群众上访量激增是因为调查组动作太大。
三步棋,一步比一步重。但买家峻手里现在有三张牌:常军仁的程序补正、督导组的备案、韦伯仁提供的会议情报。三张牌不够大,但够用。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委会议室。
椭圆长桌,十二把椅子。解宝华坐左手第一位,面前摆着一摞材料,封面打印着“关于调查组程序合法性若干问题的说明”。常军仁坐对面,手边只有个茶杯和一本笔记本。买家峻在靠门的位置,背后就是门,一推就能走。这个位置是他特意让会务调的,解宝华的人原来给他排的是解宝华右手边,挨着坐,压迫感强。买家峻找了个理由——方便进出接电话——换到了门口。
“人都齐了,开会。”市委书记老周主持,开场白很短,“今天专题研究新城调查组的事,宝华同志有情况要说明,家峻同志也在,大家议一议。”
解宝华推了推眼镜,声音不紧不慢:“我先说啊,家峻同志的工作热情我是肯定的,调查组这两个月也辛苦。但程序上确实有硬伤——常委会当时是口头授权,没有正式文件。我让法制办核了一下,类似情况在周边地市没有先例。这不是小事,万一调查对象将来翻案,程序瑕疵就是大问题。”
他说完,环顾一圈,目光在几个常委脸上停了停。买家峻注意到,有三个人微微点头。一个是分管招商的副市长老郑,一个是政法委的赵副书记,还有一个是新区的管委会主任老潘。韦伯仁坐在角落做记录,头都没抬。
“我提个建议,”解宝华接着说,“调查组先暂停,材料封存,等程序补正了再重启。期间由纪委牵头做个前期复核,确保方向不偏。”
暂停就是死亡。买家峻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材料一封存,再启封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解宝华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查到的所有东西,从现在开始,归我管。
“我说两句。”常军仁把茶杯盖一掀,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程序问题我认,确实有瑕疵。但宝华同志说的‘暂停’我不赞成。组织部昨晚已经做了补救——从今天起,干部监督科的副科长正式进入调查组班子,文件今早八点已经下发。补正程序走的是‘边查边补’,不是‘先停后补’。这个做法在去年省纪委的督查通报里是有先例的,宝华同志可以让法制办再去核一下。”
解宝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没想到常军仁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老常会当众把文件都已经下了的事说出来——这就是生米煮成熟饭,你再说暂停,就等于跟组织部的红头文件叫板。
“常部长动作倒是快。”解宝华语气没变,但话里带了刺,“不过就算程序补了,调查组的范围是不是过大了?我听到反映,连一些正常的企业经营行为都在查,搞得人心惶惶。新城今年的招商指标本来完成得不错,最近两周,三家意向企业跟我说要观望——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就是第二步棋了:影响发展。
买家峻这时候开口了。他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解秘书长说的三家意向企业,我这边有具体名单。一家是做商业综合体的,法人代表是杨树鹏的表弟;一家是做物流仓储的,背后资金来自解迎宾控股的离岸公司;第三家做康养地产,拿地价格比同期同地段低了百分之六十。如果这样的‘意向企业’因为调查组而观望,那我明确表个态——观望得好。这种项目,沪杭新城宁可不要。”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解宝华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政法委赵副书记低头翻材料,假装找东西。副市长老郑干咳一声,端起杯子喝水。
“至于维稳,”买家峻接着说,“上周群众上访量确实涨了,但涨的是哪类?我让人统计了——百分之七十三是安置房停工项目的回迁户。他们上访,是因为项目停工,不是因为调查组。调查组把停工原因查清楚了,他们才看到了复工希望。要我说,这上访量涨得是好事,说明群众觉得有人替他们做主了。”
“家峻同志,你这——”解宝华刚张嘴,买家峻没给他机会。
“另外,有个情况我借这个机会通报一下。”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是昨晚连夜整理的,“调查组在核查安置房项目资金流向时发现,有一笔两千三百万的工程款,从监管账户划出后,经过四个关联账户倒手,最终流入云顶阁酒店的关联公司。这笔钱的划出审批单上,有解迎宾的签字。按照监管协议,工程款只能用于项目建设,一分钱都不能挪。解秘书长,这个情况您掌握吗?”
解宝华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
手指在材料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情绪不好的习惯动作。“家峻同志,你这是在会上搞突然袭击啊。”
“不是袭击,是汇报。按程序,调查组的重大发现必须在第一时间向市委报告。今天正好是市委专题会,我正好是调查组组长,正好有材料——三个正好,不算突然。”
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解宝华的临时动议最终没有进行表决——市委书记老周拍板:程序补正的事按常军仁的意见办,调查组继续工作,督导组进驻后一并汇报。解宝华走出会议室时脸色铁青,在走廊上跟买家峻擦肩而过,停了一步。
“家峻同志,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沪杭新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谢谢秘书长提醒。”买家峻笑着点头,“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深的水我越想蹚。蹚浑了再澄清,总比站在岸上看强。”
解宝华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韦伯仁从后面跟上来,经过买家峻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监控的事,抓紧。”
买家峻微微颔首。
当天下午,他联系花絮倩,约在云顶阁对面的咖啡厅见面。花絮倩到的时候戴了副大墨镜,坐下第一句话是:“你胆子真大,敢在这里约我。”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杨树鹏想不到。”
花絮倩推了推墨镜,压低声音:“八楼监控室,走廊尽头左拐第三间,门禁密码是0147。但你只有凌晨两点到四点这个窗口期,那会儿保安交接班,巡查间隙有大概四十分钟空档。”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花絮倩笑了一下,嘴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因为我是老板。虽然是个傀儡老板,但傀儡也得知道提线的人什么时候睡觉。”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房卡,推到买家峻面前。“1608,我的长期包房,从那儿走消防通道下七楼,再转员工电梯上八楼,不经过大堂和主监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你怕了?”
“我怕得要死。”花絮倩站起来,墨镜后面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我更怕哪天杨树鹏把我扔进黄浦江的时候,没人替我收尸。”
她走了。买家峻把房卡收进口袋,看着窗外云顶阁金碧辉煌的大门,门前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号他认得——解迎宾的座驾。
手机震了一下,匿名号码,短信只有六个字:今晚别走夜路。
买家峻删掉短信,回了一条:谢谢提醒,你也保重。
发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喊服务员加了杯美式。苦就苦点吧,提神。今晚还有一堆事——报告要改,督导组的汇报提纲要写,常军仁那边还得通个气。至于凌晨两点的事,等天黑再说。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天还亮着。街对面云顶阁的霓虹灯已经亮了,招牌上“云顶阁”三个金字闪闪发光。买家峻看了一眼,想起韦伯仁说的话——今晚解宝华他们在里面碰头,杨树鹏也在。
“碰吧,”他自言自语,“看你们还能碰几回。”
刚说完,手机又响了。常军仁。
“家峻,刚接到通知,督导组提前了——明早八点到。你今晚必须把报告定稿,明天直接面呈组长。另外,解宝华那边今晚肯定有动作,你防着点。”
买家峻站在街边,看着云顶阁门口那辆黑色奔驰缓缓驶离,车尾灯在暮色里拉出两道红线。
“知道了。”他说,“我今晚哪儿也不去,就在办公室写报告。”
挂了电话,他拦了辆出租车回市委大院。路上经过安置房工地,停工已经四个月了。塔吊孤零零地杵在暮色里,像一根竖起来的中指。
买家峻拍了张照片,发到工作群里,配了一行字:再难也得让它转起来。
群里没人回复。但五分钟后,常军仁私信他:转到朋友圈了。注意安全。
买家峻笑了。老常这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明白。
车到市委大院门口,保安敬了个礼。买家峻下车,拎着包往里走,路过公示栏时瞥了一眼——上面贴着最新的干部任免公示,他一眼扫过去,在最后一行停住了。
韦伯仁,拟任市政协办公室副主任。
明升暗降。解宝华动手了。
买家峻掏出手机,给韦伯仁发了条微信:看到了。今晚别回家,来找我。
韦伯仁秒回:已经在路上了。
天彻底黑了。市委大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买家峻办公室那扇窗,今晚不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