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深夜的独家新闻

周三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华尔街日报》总部的编辑部里，大部分灯已经熄了。只剩下几个跑全球市场的编辑还在工位上，键盘声在安静的平层里显得有些空旷。

马克·雷诺兹靠在他的椅子里，揉了揉发酸的眼眶。他把电脑屏幕上刚写完的那篇稿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拼写错误，然后点了保存。

这篇稿子是关于远日点（ApheliOn）的。虽然远日点那边没有官方声明，但只要有了方向，从各种渠道各个方向就能够拼凑出很多消息了。

他从中午就开始写，梳理了这个刚成立的资管平台可能的业务方向，以及它那位刚从美林辞职的总裁——格雷格·弗莱明。稿子写得很规矩，有背景，有分析，挑不出毛病。

不过他很不满意。

作为跑了十几年并购和投行线的资深记者，他太清楚这种稿子是个什么成色——这叫拼凑。里面的信息全都是市场上已经公开的旧闻，他没有拿到任何一点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过去这十天，他写的每一篇稿子的核心都绕不开一个人——LanCe

Walker。

从预言雷曼到“远星底”，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像一场持续不断的风暴，淹没了华尔街每一家报纸的版面。

马克觉得自己快要被榨干了，他甚至觉得有点荒谬：全纽约最厉害的记者都在追逐同一个人，却只能跟在这个人自己放出来的消息后面跑，没有人能抢到他前面，也没有人真正摸到过他的底牌。

他把电脑合上了一半，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就在这时，桌上的黑莓手机震了起来。

马克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但他记得这个号。

他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一把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这么晚还在办公室，马克？”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一丝深夜打扰别人的歉意。那是一个在曼哈顿顶级危机公关圈子里混了二十年的老手，手里攥着几家华尔街巨头的渠道。

这个人平时极少主动找他，而一旦在午夜时分打来这种没有来电显示的电话，通常意味着明天的头条要换了。

“刚准备走。”马克说，“什么事？”

“有几句话。”那边的声音没有寒暄，“Deep

BaCkgrOUnd（深度背景）。你一个字都不能引用我，也不能提这是从哪条线出来的。”

“明白。”

马克拉开抽屉，摸出一支笔，把便签本扯到面前，“你说。”

“关于你今天白天到处打听的那家新机构，远日点。”

那个声音说，“方向是对的，但你的注意力放错地方了。别盯着弗莱明，去盯摩根士丹利。”

马克的笔停在纸上。“大摩？昨天不是刚转了四十亿优先股吗？”

“那只是昨天，那只是远星。”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远日点和大摩，正在谈一笔大的。”

“多大？”

“摩根士丹利准备把他们资产负债表上那些必须清理的、高杠杆的资产，打包剥离。而接盘的，不是外面那些排着队等着捡便宜的PE巨头。”

“他们准备把这批资产，委托给远日点去管理。远日点做GP，大摩做LP。当然也会有其他结构，但方向是这样。”

马克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他在纸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你开什么玩笑？”

他脱口而出，“一家百年投行，把身家托付给一个今天早上才成立的、连办公室都没装修完的新平台？规模多少？”

由不得他不震惊。如果单单只是打给远日点一笔钱，然后做交易的话，那么主要有lanCe一个人就够了。但如果大摩要委托一笔资产....那说明远日点的业务范围比他想的要宽，而且目标明确。

“百亿量级。具体数字我不能说。”

那个声音平淡地回答，“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反常。所以我打给你。”

马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不只是反常，这简直违背了华尔街的常识。大摩就算要出表，为什么不分拆给几家老牌机构？集中交给一个没有任何历史业绩的新平台，这需要何等程度的信任？或者说……何等深度的绑定？

“细节呢？”

马克追问，他嗅到了血腥味，“除了资产，还有什么？这百亿的资产，远日点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他们怎么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这个，需要你自己去查了，马克。”

那个人说，“我只能告诉你到这儿。”

“还有，动作快点。”那人补了一句，“我今晚打给你的，不止你一家。”

电话挂断了。

马克盯着便签本上那几个被他圈得漆黑的字——“大摩”“委托”“百亿”“GP”。

他没有去查，那是一句客套话。在午夜的华尔街，你查不到任何东西。但他做这行十几年，他有一套自己把碎片拼起来的直觉。

如果大摩真的把百亿资产独家委托给远日点，那意味着Walker和约翰·麦克的关系，绝对不是普通的“债主和债务人”，更不是昨天那份“转让优先股”的公告上写得那么简单。这两个人，正在把他们的利益往死里绑。

他脑子里突然跳出一条今天中午听到的、被他随手扔在脑后的闲话——有人说，中午在西四十四街的纽约游艇俱乐部，看到了约翰·麦克的车。这位

当时他觉得这只是无聊的八卦，现在，这条八卦和手里的重磅消息一碰，突然有了让人战栗的实感。

这两人今天中午，恐怕就是在敲定这件事！

马克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这才是他等了一天的独家。这篇报道一旦出去，整个华尔街都会疯掉。那些还盯着大摩的空头、那些还在跟大摩谈判的各路资本，所有的算盘都会在明天早上被掀翻。

但他必须走完最后一道程序。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远星

资本那个留给媒体的公关联络号码。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一个带着点疲惫但依旧职业的女声。

“这里是《华尔街日报》的马克·雷诺兹。”

马克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笃定，像是一个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的检察官。

“我们得到消息，贵方正在筹建的远日点资管平台，即将与摩根士丹利达成一项百亿规模的资产委托管理协议。请问远星对此有何回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雷诺兹先生。”

那个女声毫无波澜地回答，“远星资本不对市场传言和毫无根据的猜测发表任何评论。晚安。”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

马克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慢慢地把电话放了回去。然后，他无声地笑了起来。

在这个圈子里混久了的人都知道，当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砸过去，如果它是假的，对方一定会用最强烈的词汇去否认，因为他们怕假消息惹来SEC的麻烦。

只有当消息是真的、但他们还不想或者不到官方承认的时候，他们才会用这句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废话——“不予置评”。

这句不予置评，就是他要的通行证。

一手找人深夜喂料，一手在电话里“不予置评”。马克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就是一次精心策划的、不留把柄的引爆。而他，就是那根被选中的雷管。

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当了枪使。独家就是独家。

马克把之前写好的那篇稿子彻底删掉，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他知道这篇报道该怎么写。他不会写得很满，他会用“据熟悉交易内情的权威人士透露”，他会点出那“百亿规模”，点出那个极其罕见的“独家委托”模式。

至于那条关于游艇俱乐部的会面，他决定不写进去——那没有证据，写了反而削弱报道的严肃性。他只要把那个核心的、违反常识的合作抛出去，就足够在明天的市场上掀起一场海啸。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编辑部里密集地响了起来，像一阵急促的冰雹。

凌晨一点四十分。

马克敲下最后一个标点，把稿子发给了还在值班的夜班编辑，标题打着加急的红标。

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窗外，曼哈顿的夜空依然深邃，黎明还远未到来。

他看着屏幕上这篇即将在几小时后见报的稿子，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写了这个叫Walker的年轻人不知道多久，追着他的一举一动，分析他的每一次出手。但他发现，自己到现在都还没搞明白，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他在废墟里赚了几百亿，然后转手就拿这些钱去托市；他把大摩逼到了悬崖边，现在却要接手大摩的资产，和它深度绑定。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看懂了那个人的套路，那个人就会在下一个路口，抛出一个完全颠覆常理的动作。

马克摇了摇头，关掉了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