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动一动

"对。"

老人在椅子里坐正了。

"六月份，纽约那间茶馆。那个人和他谈了什么，没有第三个人在场，没有记录，没有简报。谈了什么，我们不知道。"

"但我们知道一件事。"

老人的手在桌上那份材料的封面上按了一下。

"那个人当时还是给他说了几句话的。而那些话，如果东某航空听了，今天这份材料上就不会有这几十个亿。"

他抬起眼。

"全世界研究这个人的机构，现在恐怕有几百家。他们手里有的，都是报纸上那些东西。"

"而我们手里有一个人，三个月前和他隔着一张桌子坐过，听他亲口说过话。"

"这是眼下唯一一份别人没有的东西。"

周秘书立刻明白了老人要做什么。

"我这就去安排，让他准备一份详细的汇报材料。"

"不要材料。"

老人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周秘书愣了一下。

"他一写材料，就完了。"

老人说，"一个司局级的干部，被叫来向上面汇报一次三个月前的会面，他会怎么写？他会先想着怎么把话说得漂亮，怎么把自己那趟上海之行说成功劳，怎么解释他当时为什么没能说服刘建明。"

"写出来的东西，全是给我看的。那就没意思了。"

老人往椅背上靠回去。

"你就跟他说，我想听一听他六月份在纽约的那次见面。请他把能记住的，都讲一讲。"

"那个人说了什么，用的是什么语气。讲那句话的时候他在做什么，有没有喝水，有没有看窗外。中间停顿过没有，为什么停。"

"他要是记不清了，就说记不清。不要替我补全。"

"我明白了。"周秘书说，"我今晚就去安排。"

"不着急。"老人说，"这个星期之内就行。"

他把材料往面前拉了一点。

"另外，航司这几家的事。"

"您说。"

"你让国资委和监察那边，先把情况摸清楚。"老人说，"不光是账上的数字，那个他们自己会报。"

"

我要的是六月份那几次会议的记录。哪几个人参加的，谁提的意见，谁反对的，怎么表决的，最后谁签的字。一条一条列出来。"

周秘书记下了。

"这一次，"老人说，"不能再让'不可抗力'这四个字给糊过去了。"

"有人在六月份就把风险讲清楚了，是被顶回去的。这就说明这不是天灾。"

"是有人不听。"

周秘书应了一声，把这几条记完，正准备合上文件夹。

老人却没有停。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材料的封面上，手指在"部分中央企业"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

"小周。"

他缓缓地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平淡了一些，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周秘书停下笔。

"这几家出事的企业，"

老人拿起那份材料，"东某航空，还有底下这几家……这些年，都发展得很好啊。"

他把"很好"这两个字念得很寻常，但周秘书知道这当然不是字面意思。

"报表年年漂亮，规模年年扩张，评比年年拿奖。"

老人摇了摇头，"这些个位置上的人，坐得久了。手底下用的都是自己的人，上报的账做得漂漂亮亮，下面又牵扯着多少地方的就业和税收。"

"时间一长，这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坐在这个院子里，反倒不一定看得真切了。"

周秘书的心微微一动。他知道老人已经不是在谈那百十亿的亏损了。

"这么大的一家航空公司，"

老人说，"一年要烧掉多少油？几十亿美元的采购。这么大一笔钱往外走，中间有多少个环节，多少个中间人，多少笔顾问费和咨询费。"

"再加上金融衍生品这种东西——里头的弯弯绕绕，比采购还要深。一份合约上百页，条款写得没有一个人看得懂。"

老人把那份材料扔在桌子上。

"有的单子背后，牵扯着不知道是谁家的子女，挂着不知道注册在哪里的咨询公司。这些东西藏得深，绕得远，而且往上一牵，就不知道要牵到谁。"

"平时你想去查？"

老人轻哼了一声。

"连个下手的地缝都找不到。人家的报表是漂亮的，业绩是达标的，程序是完备的。你一动，就有人说你不懂业务，说你干扰国企正常经营，说你无事生非。"

"再往上，还会有人替他们说话。而替他们说话的那些人，有的你还真没办法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彻底黑了，只有远处走廊里透进来一点光。

"这次这个事，"老人说，"坏事。"

他停了一下。

"但也未必全是坏事。"

周秘书沉默不语。他跟了老人这么多年，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接话。

"他们自己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出来。"

老人说，"而且还是这种谁也说不出话的篓子，白纸黑字亏了几十个亿的实亏，是要动用国家外汇储备去填的窟窿。"

"这就给了我们一个由头。"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名正言顺地下去，把水搅一搅，看看底下都趴着些什么东西。"

周秘书握着笔，慢慢地把这句话在心里体会了一遍。

"领导，"他斟酌着开口，"背后那些牵扯……如果真往深处查，恐怕会碰到一些……"

"我知道。"老人说。

"背后那些东西，这一次未必能全都查到底。有些线，你查到一半就断了；有些名字，摆出来大家都不好看，我也不好看。"

老人的语气里没有一点犹豫或者遗憾。

"但你要看清楚一件事，小周。"

"捅了几十个亿的窟窿，总得有人出来担责任。"

"而那些平时躲在后面拿好处的人，这个时候，是绝对不会跳出来保他们的。"

"你想想。一个给国家亏了几十个亿的国企老总，谁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谁替他说，谁就跟这亏损绑在一块儿了。"

"平时那些好处，是大家一起拿的。出了事，锅只能他自己背。"

"这就是这种关系的底子。"

老人笑了笑，"平时看着盘根错节，牵一根线动半座山。可等到真出了这种谁也遮不住的事，那些线会自己断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