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东边的舆论

东边的大国当然也做出了它的反应。

前一夜的法国与美国隔着大西洋互相抛出的每一句话，经过路透、法新和彭博的中文快讯，到了上午，已经出现在北京、上海、广州无数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上。

但中国大多数人看到这场争吵时，心情并不沉重。

雷曼倒闭、AIG国有化、TARP法案的混乱表决，这些名词当然已经频繁出现在财经版和晚间新闻里。

可它们仍像发生在很远的地方。

工厂还没有大规模裁员，外贸订单的断裂还没有从沿海港口一路传到内地，国企海外衍生品的窟窿也还压在一份份尚未公开的内部报表里。

至于油价下跌，对许多人而言甚至是好消息。

北京东三环的一家加油站，九月的油价还留着夏天高企时的余温。

司机们看着国际原油从一百四十多美元跌到四五十美元，最直观的念头不是金融危机，而是：国内油价是不是也该降了。

所以，当法国总统说“美国投机资本攻击欧洲金融主权”，当麦凯恩隔着大西洋反击“法国银行家赌输了钱”，大部分中国读者把它当成了一出比国际新闻更精彩的连续剧。

法国人骂美国人，美国人骂法国人。

两个平时总喜欢对别人指手画脚的西方世界，此刻为了一个二十六岁的基金经理和几张期权合约，在电视上争得面红耳赤。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看热闹。

但与吃瓜群众不同，这场热闹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凑的。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新华社国际部的一份内部提示，经由几个层级发往各地重点媒体和财经版编辑邮箱。

文字不长，语气平平无奇，但意味明显：

近期美欧围绕金融市场波动的争论，可按“西方金融体系内部矛盾加剧”“过度金融化风险暴露”方向处理。

对相关美国基金经理及其个人经历不宜作突出报道。涉及其身份时，统一使用英文名“LanCe

Walker”，避免作族裔、家庭背景及其他延伸解读。

注意淡化个别交易者的传奇色彩，避免将复杂金融危机简化为个人行为。

最后一句尤其重要。

不要把复杂危机写成一个人的神话。

更不要把那个姓陆、长着华人面孔、父辈来自大陆的年轻人，写成某种可供民族情绪随意认领的符号。

编辑们不是傻子，当然看懂了这份提示，上面不希望这个名字被放大。

于是，次日许多报纸的国际版上，陆泽第一次以一种被刻意处理过的方式出现。

不是“华裔金融天才”。

不是“华人基金经理”。

只是：

美国基金经理

LanCe

Walker。

……

《人日》的国际版选择了最稳妥的角度。

标题是：

《美欧就金融市场波动责任相互指责》

报道从萨科齐的演讲写起，简要列举了美国两位总统候选人的不同回应，再把

重点落在“西方金融体系内部矛盾”上。

文章没有讨论那笔期权交易是如何完成的，也没有评价谁对谁错。它引用了一位“国际金融问题专家”的话：

“当前美欧争论表面上围绕个别市场交易，实质上反映出美元主导的国际金融体系、过度金融化模式及监管失衡的深层矛盾。

个别投资者的暴利，掩盖不了金融资本脱离实体经济后所积累的系统性风险。”

这是一种典型的处理方式。

法国说美国资本攻击欧洲，美国说欧洲银行自己管理失败。

官方叙事不需要替任何一方裁决。

它只需要指出：你们都在证明同一件事，西方那套以金融资本为中心的秩序出了问题。

《环球时报》的口气更锋利一些。

它没有点名陆泽，只在文章中写道：

“一个私人基金经理的交易行为，竟能引发欧洲多国政界集体反应，并成为美国总统候选人争论的素材。

这一现象本身，已经足以说明西方金融体系的脆弱与失衡。”

文章最后提醒国内读者，金融开放必须服务于实体经济，必须防范国际投机资本利用复杂工具冲击市场稳定。

在这套叙事里，LanCe

Walker既不是英雄，也不是恶魔。

他是一种一种西方金融体系自身长出的、危险而不值得羡慕的症状。

……

但在广州，另一种笔调正在成形。

《南方周末》财经版的一位编辑，上午十一点收到那份内部提示时，已经读完了《华尔街日报》的原文、法国媒体的社论摘编，以及麦凯恩在费尔法克斯的完整演讲实录。

编辑把那个提示叉掉，然后在文档里敲下一个标题：

《华尔街的风暴与一个二十六岁年轻人的底气》

导语部分，他用非常文学化的笔触，描绘陆泽如何以一人之力对抗欧洲老牌银行，然后笔锋一转：

“当法国总统在电视上愤怒控诉，当欧洲的银行家们试图用‘国家主权’来掩盖自身风控的失败时，大洋彼岸的美国，却展示了一种令人敬畏的制度韧性。

我们看到，没有一个美国监管机构因为总统候选人的愤怒而越权抓人。我们看到，美国的国家机器在危机时刻依然坚守着底线。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敢于在举世狂热中做空大宗商品，他的底气从何而来？不仅来自于天才般的金融嗅觉，更来自于他对法治框架的绝对信任。

他知道，只要合约是合法的，哪怕他赚走了上百亿，哪怕他得罪了全欧洲的权贵，纽约的法庭也会保护他的私有财产。

反观我们自身，当一些大型国企在海外市场上亏损数十数百亿时，我们听到的往往是‘不可抗力’的辩解，是行政指令对市场规则的粗暴干预。

这场远在纽约的金融风暴，或许应该成为我们的一面镜子。

一个真正强大的大国，不应该害怕市场的做空者，而应该害怕那些不受制约的行政权力，害怕那些试图用政治口号掩盖商业失败的‘萨科齐们

’。”

不过大家对南方系的“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已然习以为常。

在更下沉、更喧嚣的网络世界里，关于陆泽的讨论则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野蛮生长的狂欢态势。

当时中国最火爆的两个网络社区——天涯社区和猫扑论坛，在周日的整个白天，几乎被这个话题屠版了。

在天涯的“经济论坛”和“国际观察”板块里，几座讨论这起事件的高楼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被顶到了上千层。

各种立场、各种情绪在这里激烈地碰撞、撕扯。

最主流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朴素的、带有慕强心理的民族主义萌芽。

“管他拿的是什么颜色的护照，长着中国人的脸，能在华尔街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把欧洲老牌资本家按在地上摩擦，就是牛X！

萨科齐奥运前不是还拿火炬恶心我们吗？现在被一个华人小伙子搞得在电视上气急败坏，看着真特么解气！”

这种帖子通常会获得大量的跟帖叫好，但很快就会引来另一拨人的冷嘲热讽。

“楼上的省省吧，别乱攀亲戚了好吗？人家叫LanCe

Walker，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受的是美国的精英教育。

他赚的几十上百亿美元，有一分钱会纳税给中国吗？人家那是美国自由市场培养出来的顶级掠夺者，跟你们这群每个月拿三千块死工资还在操心华尔街的屁民有一毛钱关系吗？”

紧接着，阴谋论者也会适时地加入战场，用他们那套万能的逻辑来解释一切。

“你们都太天真了。什么天才少年，什么做空欧洲，这都是罗斯柴尔德家族和共济会联合导演的戏！

美欧根本没有分裂，这就是西方资本合伙做的一个局，先用高油价坑俄罗斯和中国，现在又用做空来洗劫财富。这个叫Walker的，绝对只是他们推出来的一个用来吸引火力的白手套而已！”

而在这些喧闹的、充满情绪宣泄的跟帖中，偶尔也会夹杂着几条极具专业性的讨论。

一些在国内早期的私募机构或者证券公司工作的技术派网民，默默地把Wall

Street

OaSiS（WSO）论坛上的帖子翻译并搬运了过来。

他们不讨论国籍，也不讨论阴谋，他们只讨论那可怕的Gamma挤压和深度价外期权的杠杆比。

“看了外网同行的推演，头皮发麻。如果这真的是在七月份140美元的时候布下的局，那这个人的宏观视野和对金融工程的逆向应用能力，绝对是怪物级别的。

相比之下，我们国内连个像样的做空机制都没有，A股只能单边做多，我们在金融工具的运用上，和华尔街差了至少半个世纪。”

不过归根结底，对绝大多数网民而言，它仍然只是周日午后的一场热闹。

一边是法国总统，一边是美国总统候选人，中间夹着一个神秘的年轻基金经理。

故事足够离奇，足够遥远，也足够适合在吃完午饭后多刷新几次页面。

那些真正会落到普通人身上的东西，尚未穿过漫长的链条抵达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