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我被当成傻子了

俄亥俄州，代顿市。

晚上十点二十分。

迈克·哈里森坐在客厅那张有些塌陷的布艺沙发上，手里握着一罐只喝了半口的廉价啤酒。电视屏幕的光忽明忽暗地打在他疲惫的脸上。

今天他在汽配厂又熬了一个被砍掉一半工时的短班。

回家的路上，他的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前两天看到的那支广告——乔治·布什灰白色的脸，雷曼兄弟大楼外的纸箱，以及那个叫约翰·麦凯恩的老头，在寒风中亲口承认：“我之前给的是标准答案，那不是全部的真话……”

那支只有十来秒的广告，像一块石头一样堵在迈克的胸口。

他看着自己每个月都在缩水的401(k)账单，想到华盛顿的政客们竟然还要拿他交的税去救济那些开着跑车的华尔街混蛋，那种愤怒让他在早晨狠狠地扔掉了半片面包。

今晚，他强撑着困意打开电视看这场辩论，就是想看看奥巴马是怎么在台上修理这个满嘴谎言、企图掏空国家的共和党老骗子的。

妻子莎拉坐在他旁边，正在叠刚收下来的衣服。作为一名小学教师，她平时对政治并不狂热，但最近几个月的经济恐慌，让她也不得不关注起这场大选。

辩论的前半段，让迈克感到有些烦躁。

那个老头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在台上为“救济华尔街”费力狡辩。

相反，当被问到救市方案时，他居然直接看着镜头说“情况会先变得更糟”，甚至用一种近乎残酷的语气告诉观众，“我要求你们牺牲掉不经历痛苦就能收拾烂摊子的幻想”。

迈克听着这些话，本能地感到抗拒。

他不需要有人来告诉他生活有多痛苦，他已经被砍掉了一半的工时。他需要的是希望，是解决方案。

而站在另一边的奥巴马，给出的恰恰是希望。

奥巴马的每一个回答都那么得体，那么充满共情。

尤其是那句关于“不用普通人牺牲，而是用手术刀切除毒瘤”的承诺，像一阵温暖的春风，拂过了迈克焦虑的神经。

迈克觉得，这才是总统该有的样子——聪明，稳重，能给普通人描绘一个无痛的、美好的未来。

“这老头今晚吃错药了吗？”

迈克灌了一口啤酒，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他是在竞选总统，还是在做末日预言？”

莎拉停下了手里叠衣服的动作，抬头看着电视屏幕。

“我不知道，迈克。”

她微微皱起眉头，“但他看起来……很孤独。”

“孤独？”

迈克嗤笑了一声，“他是共和党的候选人，他背后有整个华尔街的钱在撑腰。”

“不，你今天没看下午的新闻吗？”

莎拉转过头看着丈夫，“连他自己的副手，那个莎拉·佩林，都在电视上公开说，她坚守保守派原则，反对麦凯恩昨天关于‘可能入股银行’的说法。”

迈克愣了一下。

“不仅仅是佩林。”

莎拉叹了口气，“新闻里说，很多共和党的大人物都在批评他。他昨天的那些话，好像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迈克转回目光，重新打量着电视里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莎拉说

的是真的，如果连他自己的党派和副手都已经抛弃了他——那他今晚在台上说的那些话，那些极其刺耳的、不讨好任何人的话，到底是图什么？

一个在选前三十天被自己阵营背刺的候选人，为什么还要在全国直播里，去告诉选民“情况会变得更糟”？去要求选民“牺牲掉无痛的幻想”？

他图什么？

就在这时，辩论进入了尾声。

电视里，那个一直像一头老狮子般横冲直撞的七十二岁老兵，突然转过身，面向了奥巴马。

他没有继续争论税收或者医保。他收起了竞选者的姿态，用一种深邃而悲悯的眼神看着那个年轻的对手。

迈克不自觉地放下了手里的啤酒罐，身体微微前倾。

“……巴拉克，我比你多在华盛顿这个染缸里待了将近三十年。所以，请允许我，作为一个老人，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迈克听着。他发现麦凯恩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残忍的苍凉。

“……到那个时候，你会发现，那些今天在华尔街给你写支票、为你欢呼的‘朋友们’，会第一个站到你的对面，用金融市场的稳定来威胁你……”

莎拉放下了手里的衣服，静静地看着屏幕。

“……你会发现，那些今天在为你高唱赞歌的、庞大而高效的媒体机器，也会在你不按他们预想的剧本行事时，瞬间掉转枪口，对准你。”

迈克的呼吸慢了下来。他隐隐感觉到，这老头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像刀子一样扎人。

麦凯恩停顿了一下。

“你会发现，你说的每一句试图改变现状的真话，都可能被人剪成一个个十几秒的、断章取义的广告，用来抹黑你、攻击你，用来证明你是一个不懂经济的疯子。”

轰——

这几句话，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精准无比地劈进了迈克·哈里森的大脑里。

“十几秒的、断章取义的广告。”

“用来证明你是一个不懂经济的疯子。”

迈克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回放起周一早上，在那台十四寸旧电视里看到的画面。

那支广告，不正好是十来秒吗？

那个画面里的麦凯恩，不正好被塑造成了一个承认撒谎、要无底线拿纳税人的钱救市的疯子吗？

一个令人胆寒的逻辑链条，在迈克这个蓝领工人脑子里，“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闭合了。

他突然明白了麦凯恩为什么要在昨天的集会上说那些话。

他也突然明白了莎拉刚才说的，麦凯恩为什么会被所有人抛弃。

那恐怕真是一个在政坛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头，在发现所有政客都在粉饰太平时，为了国家，选择放弃了公关包装，说出了最难听、但可能也是唯一的活路！

而奥巴马那个“非常聪明的团队”，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冒死进谏的真话，残忍地切碎，配上阴暗的滤镜和沉重的鼓声，做成了一支十五秒的视频，塞进了他迈克·哈里森的脑子里。

原来，我早上的愤怒，我扔掉面包的冲动，全都在那个年轻黑人的团队的计算之中。

原来，我就是一个被他们用来测试广告效果的傻子

。

一种比面临失业还要强烈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从迈克的心里窜了上来。

电视里，麦凯恩做出了最后的陈词。

“……真正的勇气，是即使知道自己会被骂得体无完肤，即使知道自己会输掉一切，你依然敢于做出那个对这个国家来说，唯一正确的决定。”

“而那，恰恰是算计不出来的东西。”

镜头切给了巴拉克·奥巴马。

在聚光灯的照射下，那个曾经在迈克眼里代表着“希望”与“变革”的年轻偶像，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但他脸上的那份得体、自信的微笑，此刻已经彻底僵硬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迈克看着那张僵硬的脸，感到一阵难言的滋味。

他想起奥巴马承诺的“无痛手术刀”。在十分钟前，他觉得那代表着智慧和稳重。

但现在，当他知道那个团队在幕后是如何冷血地剪辑、操控民意之后，那个关于“手术刀”的承诺，突然变得令人毛骨悚然。

一个连在辩论台上回应一个老兵的质问，都要在脑子里反复权衡利弊的人；

一个纵容手下用恶毒剪辑去操控底层选民情绪的政治机器；

他真的有胆量在危机降临的时候，去和华尔街那些真正的吃人野兽拼刺刀吗？

麦凯恩没有说错。

“他在害怕。”莎拉突然轻声说道。

“什么？”迈克转过头。

“奥巴马。他在害怕那个老头说的话。”

莎拉看着电视，语气里有一种女性特有的直觉，“因为或许麦凯恩说的都是真的。”

电视里，演播室的画面切回了评论员的圆桌，几个西装革履的专家开始激动地分析麦凯恩的“失控”和奥巴马的“稳健”。他们开始讨论这是否是麦凯恩绝望的反扑。

迈克拿起遥控器，按下了电源键。

“啪”的一声，屏幕变成了一片漆黑。房间里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迈克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里放着一份他昨天刚填好信息的选民登记表和邮寄选票的信封。那是工会的干事发给他们的，告诉他们必须为“改变”投下这一票。

“你还要寄出去吗？”莎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问道。

迈克拿起那个印着“Change”字样的蓝色信封，盯着看了一会儿。

他或许不会投给麦凯恩。

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共和党把经济搞成这副烂摊子，更何况，那个背刺他的、名叫佩林的愚蠢女人就会成为副总统甚至总统。

但他同样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把这张票投给奥巴马了。

他以为自己支持的是一个能带来光明的救世主，但今晚，麦凯恩无情地撕开了那层伪装，让他看到了那台隐藏在微笑背后的、比前任更精密、更冷酷的政治算计机器。

无论选哪一个，他迈克·哈里森，都只是他们那些精算模型里的一个数据，一个可以被肆意操纵情绪的工具。

迈克没有回答妻子的话。

他双手捏住那个信封，慢慢地将它撕成了两半，然后再次对折，撕成了碎片。

他走到厨房，把那些碎片扔进了昨天早上装过半片面包的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