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推特修罗场

硅谷从来没有能够保住超过三个小时的秘密，尤其是当一封邮件同时发给了两百多名工程师、十几位离职高管和一众早期天使投资人的时候。

十二点刚过，帕洛奥图大学大道上的几家餐厅里，出来吃午饭的硅谷年轻人们谈论的话题，已经从昨天的那则三行字简讯，变成了半小时前被匿名贴在TeChCrUnCh与HaCker

NeWS上的那份《FaCebOOk普通股专项现金流动性要约备忘录》摘要。

备忘录上的几个关键数字被清晰地披露了出来：

远星资本设立专项现金池，以五十亿美元的整体估值、每股八点八八美元的单价，面向FaCebOOk现有普通股持有人及期权归属员工进行全现金收购，首期暂定额度一亿美元。

消息传开，整个硅谷的科技圈再次沸腾了起来。

在谷歌、雅虎、eBay以及沙丘路周边无数创业公司的午休餐厅里，到处都能听到工程师们略带酸意的议论声。

2008年10月的硅谷正处在泡沫破裂后的凛冽寒风里。雅虎正在酝酿新一轮的大裁员，无数Web

2.0初创公司连下个季度的服务器托管费都快交不起了，员工手里拿的期权纸片在二级市场崩盘的背景下几乎等同于废纸。

可就在这个时候，FaCebOOk居然由华尔街现金最充裕的远星资本买单，直接在公司内部开启了一亿美元的纯现金换房换车通道。

一个2005年入职的普通后端工程师，哪怕只卖掉手里四分之一的期权，下个月就能拿着两三百万美元的现钞去帕洛奥图全款买下一栋带泳池的独栋别墅。

这种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比任何招聘广告都管用。

当天下午，FaCebOOk人力资源部的招聘邮箱里，来自谷歌和雅虎核心工程部门的主动投递简历数量直接翻了三倍。

而在沙丘路的风投机构合伙人办公室里，内行人们则拿着“五十亿美元普通股老股”这个数字，飞快地拨动着算盘。

“未上市公司的普通股没有优先清算权，也没有反稀释保护。按照国税局409A的估值惯例和现在的市场折价，普通股老股的价格通常是最新一轮优先股估值的六折左右。”

门洛帕克的一家风投基金午餐会上，几位合伙人很快算出了优先股可能的估值。

“既然远星资本肯给普通股老股开出五十亿美元的纯现金价，那就说明，他们认购FaCebOOk新一轮优先股的真实估值，大概率落在了八十亿到九十亿美元之间，不过也不排除是周五那个七十五亿。”

“不过在这个时候还额外掏一亿美元现金帮他们解决内部老股流转……LanCe

Walker这次出手，比我们预想的要阔绰得多。”

另一位合伙人放下刀叉，语气肯定地推测道，“不过华尔街那帮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Walker肯在价格和现金流上给足扎克伯格面子，说明扎克伯格在其他地方肯定做出了实质性的妥协——多半是在董事会席位、保护性否决权或者优先清算倍数上向远星低了头。毕竟为了多拿几亿美元，适当出让一部分控制权也是合理的交换。”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几乎成了周二下午硅谷创投圈的普遍共识。

而在距离帕洛奥图三十英里外的旧金山南市场区，这则消息掀起的，却是一场让埃文·威廉姆斯如坐针毡的暗流。

……

下午两点，TWitter又临时召开了一轮新的会议。

就在两天前的周日下午，这间屋子里明明已经达成了一致——当时大家看着《扎克伯格纽约融资破裂、估值被远日点腰斩至75亿》的报道，一致认为FaCebOOk的股票水分太大且自身难保，拍板让埃文·威廉姆斯在周一早上正式向帕洛奥图发出拒绝收购的回函。

埃文在周日晚上兴高采烈地把那封措辞体面而坚定的拒绝信写好了，甚至已经放进了邮箱的草稿箱里，只等周一

早上九点点击发送。

结果周一早上七点半，远星资本与FaCebOOk联合宣布达成最终投资协议的三行字简讯跳了出来。

早上八点五十分，就在埃文准备按下发送键的前十分钟，联合广场风投（USV）的弗雷德·威尔逊和Spark

Capital的比坚·萨贝特几乎同时给他打来了电话。

两位前一天还言之凿凿说“绝不接受泡沫股票”的投资人董事，在电话里光速改了口，语气一致地要求他：“埃文，那封拒绝信先压一下，别发出去。既然LanCe

Walker的钱进去了，情况有了变化，我们再看看。”

这一压，就压到了今天（周二）下午。

此时此刻，会议室的桌面上正摊着中午刚从帕洛奥图传出来的那份《远星资本50亿美元估值收购FaCebOOk老股》的内部备忘录复印件。

坐在长桌末端的“静默董事长”杰克·多西，今天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虽然他在董事会上依然没有投票权，但他看着主位上脸色有点阴晴不定的埃文·威廉姆斯，嘴角却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微笑。

“看来我们周日的判断确实下得太早了。”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Spark

Capital的合伙人比坚·萨贝特。他拿起桌上那页纸，看了一眼旁边的弗雷德·威尔逊，又转向埃文，语气比周日时热切了不止一星半点：

“远星资本给FaCebOOk普通股老股的现金收购价是五十亿美元，这意味着他们优先股的估值大概在八十亿以上。不过更重要的是，现在有LanCe

Walker的真金白银背书，FaCebOOk未来三年的服务器扩建和现金流问题彻底解决了。扎克伯格上星期开给我们的那五亿美元报价，含金量跟两天前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埃文·威廉姆斯放在桌面下的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帮风险投资人骨子里永远是算财务账的，周日他们支持TWitter独立，不是因为他们突然有了什么改变世界的伟大理想，纯粹是因为他们当时觉得扎克伯格手里的支票兑不了现；

现在一看到华尔街最大的现金金主站到了扎克伯格身后，这帮人的心立刻又活泛了起来。

“比坚，就算远星的钱进去了，扎克伯格给我们的报价单上，依然有四亿多美元是非流通的FaCebOOk股票。”

埃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理性，试图继续用流动性问题挡住他们，“你们今天中午也看到备忘录的第二条了，扎克伯格在内部邮件里写得清清楚楚，FaCebOOk未来三年内没有任何IPO上市的计划。我们把公司卖给他，拿回来的还是一堆锁死三年的泡沫。”

“在今天中午之前，这确实是个死结。但现在不是有个现成的解法摆在桌面上吗？”

一直低头看着备忘录的另一位早期天使投资人董事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他用笔尖点着备忘录上关于“远星资本专项老股现金池”的那一段，提出了一个他今天中午跟几位小股东在电话里合计出来的绝妙主意：

“埃文，弗雷德，你们想过没有——我们之前纠结的，无非是扎克伯格账上现金少、给不出大笔现金，而我们拿了FaCebOOk的股票又没法变现。可现在，远星资本正在FaCebOOk内部搞老股现金退出！”

“如果我们不直接回绝扎克伯格，而是派人去跟他和桑德伯格重新商量一个折中方案呢？我们同意接受五亿美元的并购总价，但条件有两个：第一，FaCebOOk自身在报价里提高现金比例。他们现在有钱了，出价余地可能更宽裕。”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让扎克伯格和远星资本协调，从远星那个五十亿美元估值的老股现金收购池子里，额外新增五千万到八千万美元的变现额度，定向分配给我们TWitter的现有股东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包括弗雷德·威尔逊和比坚·萨贝特在内，桌上好几位投资人董事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那个早期投资人越说越觉得这个方案的确有其可行性：

“你们算算这笔账。只要扎克伯格同意让我们并购换股后的股份直接进入远星的老股现金池，哪怕那部分股票要按五十亿美元估值打个折，但加上FaCebOOk原本付的现金，我们TWitter的投资人和创始团队在交割当天就能实打实地拿走一亿甚至两亿美元的纯现金落袋为安。

剩下的股份还能继续留在FaCebOOk的盘子里享受未来的增值。这样一来，既不用让扎克伯格从公司运营账上多掏现金，又彻底解决了我们基金LP要求的现金退出问题，岂不是两全其美？”

角落里的杰克·多西轻轻拍了两下手掌，似笑非笑地开口道：“听起来是个非常聪明的财务方案。既拿到了华尔街的现金，又能背靠FaCebOOk的一亿用户，我觉得没有任何理由不试一试。”

埃文·威廉姆斯坐在主位上，看着桌上那一双双重新燃起贪婪火苗的眼睛，只觉得一阵不舒服。

他心底的抗拒已经到了快要呕吐的地步。

他埃文·威廉姆斯五年前把BlOgger卖给谷歌的时候，就已经体会过一次当大公司部门经理的屈辱了；

他三天前刚刚背负着“背刺朋友”的骂名把杰克·多西踢出局、自己坐上CEO的位置，为的是把TWitter做成一家能和FaCebOOk分庭抗礼的独立巨头，绝不是为了在五天之后，带着整个团队去帕洛奥图给二十四岁的马克·扎克伯格当附庸。

可看着眼前这帮被“远星老股现金池”勾起了馋虫的投资人董事，埃文心里很清楚，此时此刻他绝不能当场拍桌子翻脸。

现在这个“找扎克伯格要远星现金池额度”的方案刚刚被提出来，投资人们正在兴头上，如果他这个CEO连试都不肯试就直接一票否决，董事会里的风投们立刻就会认定他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个人权位而自私地阻挠股东发财，甚至可能直接联合起来动摇他刚坐上去三天的CEO位置。

他必须先忍下来，最好等这帮人自己去帕洛奥图撞了南墙再说。

埃文在桌子底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厌恶，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挤出了一丝勉强的苦笑：

“各位，你们这个想法确实很新颖。但我得提醒你们一句，今天中午流出来的消息里写得很明白，远星资本那个老股池子的总额度一共才一亿美元，FaCebOOk自己内部的两百号老员工和离职高管都在抢破头。扎克伯格凭什么会把那么宝贵的现金退出额度分给我们外人？”

“不试试怎么知道？”

比坚·萨贝特说道，“扎克伯格一直很想把实时状态更新并进他们的NeWS

Feed里，现在他刚拿了远星的大钱，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只要我们表示只要给足现金退出额度就愿意签字，说不定他为了尽快促成交易，愿意去跟LanCe

Walker开口再要一点额度呢？”

弗雷德·威尔逊沉吟了片刻，也看向埃文：“埃文，我知道你更希望公司保持独立。但作为董事会成员，我们必须对所有股东的利益负责。既然现在有了通过远星现金池变现的可能性，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去向帕洛奥图那边正式探一探口风。如果扎克伯格和远星同意给我们分出八千万美元以上的现金池额度、再把现金给到一亿美元以上，那我们可以进一步的讨论嘛。”

其他投资人也点了点头，认为这个条件或许可以考虑。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董事会给他的最后通牒了。

埃文·威廉姆斯看着弗雷德·威尔逊，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好。既然大家都想试试，那我今天下午先让财务顾问出面，去跟桑德伯格和扎克伯格沟通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