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9章 深渊里藏着多少秘密

陨玉渊很深。

深到什么程度呢？楼望和扔了一块石头下去，很久很久才听到回音，那声音闷得像从地心里传来。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不是石头落地的声音。”

沈清鸢握紧了弥勒玉佛，玉佛的光芒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人在经历了太多生死之后，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不是不怕，是习惯了怕。

楼望和蹲在深渊边缘，破虚玉瞳的金光和轮回眼的血色交织在一起，让他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渊底翻涌的玉气乱流里，夹杂着无数碎片——有的是破碎的原石，有的是腐朽的骨骸，还有几块是刚刚被撕裂的衣物。

“三天前有人从这里跳下去。”

楼望和捡起一块挂在石壁上的布料，黑色，质地粗糙，是黑石盟教徒的袍子。

“不是跳下去的。”沈清鸢接过布料看了看，指着布料的撕裂处，“是被什么东西拽下去的。你看，这个断口不是剪刀切的，也不像石头刮的，更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撕开的。”

楼望和心里一沉。

他知道沈清鸢说得对。那个撕裂的痕迹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意外。正常的撕扯会有毛边，会有纤维的拉扯变形，可这块布料上的断口光滑平整，好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了。

“陨玉渊里有活物。”楼望和站起来，盯着脚下的深渊，“或者说，曾经有。”

沈清鸢没有说话，只是把弥勒玉佛托在掌心，默默催动秘纹之力。玉佛的光芒变得更亮，照在两人的身上，形成一层淡金色的护罩。

就在这时候，渊底传来一声响动。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在耳边细语。可在这死寂的深渊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楼望和猛地转头，轮回眼的血光暴涨，他看见了——深渊的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那些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密密麻麻，从渊壁的裂缝里挤出来，从翻涌的玉气里浮现出来，从石头的缝隙里钻出来。它们没有身体，没有四肢，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中，像一个个被戳破的白色气泡。

“别看它们。”

沈清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这是陨玉渊里的死者执念。死在玉气暴乱中的人，魂魄会被困在这里，变成无意识的怨灵。它们会寻找活人，抢夺肉身，想要回到外面的世界。你越是看它们，它们就越能感知到你的存在。”

楼望和收回目光，可已经晚了。

那些白色气泡般的怨灵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他们涌过来。它们的速度极快，瞬间就包围了两个人，惨白的眼睛里映出楼望和和沈清鸢的倒影。

“把弥勒玉佛举高。”楼望和说。

沈清鸢没有问为什么，照做了。

弥勒玉佛的光明正大，浩荡纯净，是怨灵的天敌。金色佛光照射之处，那些惨白的气泡发出凄厉的尖叫，纷纷后退。可退了几步，它们又停下来了，重新聚拢过来，数量比之前更多。

“它们在召唤同类。”沈清鸢的脸色变了。

话音刚落，渊底的玉气乱流骤然狂暴起来。无数怨灵从更深处涌上来，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惨白的光芒连成一片，竟然隐隐有压制佛光的趋势。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左眼。

只睁开右眼。

轮回眼完全激活。

七百年的怨气，七百年的恨意，七百年的不甘，在这一刻化作实质的血色煞气，从他右眼中喷涌而出。那些怨灵碰到煞气，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冰雪遇到了烈火，瞬间化为虚无。

可轮回眼杀得越多，吸得越多。每消灭一个怨灵，它都会将那怨灵残存的怨念吸收进去，七百年的积累在这一刻开始疯狂膨胀。楼望和只觉得右眼烫得快要炸开，一股暴戾的杀意从眼底涌向四肢百骸，让他的双手开始发抖。

不是累的发抖。

是压抑不住的杀意。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把这里所有的怨灵全部吞噬，把陨玉渊变成一片死地，把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统统碾碎。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让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朝沈清鸢伸去。

“望和！”

沈清鸢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楼望和猛地收回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如果沈清鸢没有叫那一声，这只手现在可能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

“轮回眼的副作用。”楼望和咬着牙，强行压下眼底的煞气，“玉无双的怨念太重了，我控制不住。”

沈清鸢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她见过很多被力量反噬的人，他们最后的结局都很惨。有的疯了，有的死了，有的变成了比死更可怕的东西。她知道楼望和现在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楼望和自己的劫，没有人能替他扛。

“继续走吧。”楼望和把右眼闭上，只留下左眼的破虚玉瞳，“接下来的路，我尽量不用轮回眼。”

沈清鸢点头，走在前面。

两人沿着渊壁上一条窄窄的栈道往下，栈道是上古玉族开采陨玉时修建的，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已经断裂。两人只能贴着石壁，一步一步往下挪。脚下一滑，就是万丈深渊。

走到一半的时候，栈道忽然断了。

一段大概三丈长的缺口横在面前，对面的栈道残骸挂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铁索，在玉气乱流中轻轻摇晃。深渊底部的风从缺口灌上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腐肉味。

“跳过去。”楼望和目测了一下距离，“我数到三，一起跳。记住，跳的时候别看下面。”

一。

二。

三。

两人同时发力，一前一后跃过缺口。沈清鸢稳稳落在对面，楼望和却在落地的一瞬间踩塌了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崩裂，他的身体猛地往下坠去。

沈清鸢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可楼望和下坠的惯性太大，把她也带得往前一倾，半个身子探出了栈道边缘。她另一只手死死扣住石壁上的一条裂缝，指甲崩裂，鲜血顺着石壁往下淌。弥勒玉佛从她怀中滑落，坠入深渊，只留下一点越来越小的金光，最终被黑暗吞没。

“松手。”楼望和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不松。”

“玉佛掉了，你现在没有防御，我一个人掉下去还有机会活，两个人一起死。”

“我说了不松。”

沈清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的手指已经快要抓不住了，裂缝边缘的石头开始松动，细碎的石屑簌簌往下掉。可她就是不松手，一只手扣着石壁，一只手攥着楼望和的手腕，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

就在裂缝即将崩裂的瞬间，一个东西从深渊底部飞上来。

是弥勒玉佛。

可它和刚才掉下去时不一样了。玉佛的双目不知何时睁开了，原本慈眉善目的面容变得肃穆威严。它稳稳停在楼望和脚下，托着他和沈清鸢缓缓上升，回到栈道上。

楼望和跪在栈道上，大口喘气。沈清鸢靠着石壁，低头看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指，忽然笑了起来。

“命真大。”

“玉佛怎么会自己飞上来？”楼望和盯着悬浮在半空中的弥勒玉佛，破虚玉瞳看到了佛身内部的变化——沉睡在玉佛里的秘纹，在这生死关头，自动激活了最高层次的守护之力。

“它认主了。”沈清鸢伸出手，玉佛缓缓落在她掌心，“我父亲说过，弥勒玉佛是沈家祖传之物，里面有初代玉佛主人留下的护主灵识。只有在主人真正面临死亡的时候，灵识才会苏醒。刚才我如果不救你，自己完全可以全身而退。可我选择不松手，那一刻的决绝，被它感受到了。”

楼望和看着她，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不说，比说更重。

两人继续往下走。越往下，深渊越窄，周围的玉气越浓。浓到呼吸都有些困难，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了一团棉絮。石壁开始渗出水珠，水珠晶莹剔透，散发着幽蓝的荧光。楼望和伸手接了一滴，指尖立刻传来一阵温润的感觉。

“这是液化玉髓。”楼望和的眼睛亮了，“这么纯的液化玉髓，在外面一滴就能卖出天价，这里居然从石缝里往外冒。”

“不对。”沈清鸢指着前方的石壁，“你看那里。”

楼望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石壁上，有人。

不是活

人，是死人。

三具尸体被嵌在石壁里，像三幅诡异的壁画。他们的身体已经石化了一半，皮肤呈现出玉石般的光泽，可眼睛还是睁着的，死不瞑目。他们的胸口都被刨开了，露出里面已经结晶的心脏。

“他们是活着的时候被塞进去的。”楼望和走近几步，仔细观察三具尸体的姿势，“你看他们的手指，指骨全断了，是在石壁里拼命挣扎留下的痕迹。有人把他们封进石壁，让他们在绝望中石化，炼成了这种人形玉俑。”

沈清鸢的声音忽然压低：“他们穿的衣服，和秦九真给咱们看的那张羊皮纸上画的玉族祭师一样。”

楼望和仔细一看，果然，三具尸体的残破衣物上，绣着和羊皮纸上相同的古玉族图腾。这是上古玉族的祭师袍，七百年前就绝迹了。

“夜沧澜的先祖干的。”

楼望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杀气。

“玉无双的记忆里有这个画面。夜天邪攻入玉虚圣殿时，玉族的三位大祭师拼死抵抗，被他用邪术封进陨玉渊的石壁，抽取他们体内的玉能炼成了第一批邪玉。他还故意把他们封在栈道旁，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到——看到得罪夜家的人是什么下场。”

话音刚落，三具石化尸体的眼睛忽然动了。

六道惨白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楼望和身上。最中间那具尸体的下巴咔咔作响，像生锈的齿轮重新转动，张开的嘴里发出一个沙哑到极致的声音。

“轮……回……眼……”

楼望和后退一步，右眼不受控制地睁开，血色翻涌。

尸体看见轮回眼，眼角竟然渗出两行血泪。那不是恐惧的泪水，而是释然的泪水——七百年的禁锢，七百年的绝望，终于等来了一个同类。

“夜……天邪……在……圣殿……”

尸体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手指已经完全玉化，像一根石笋。它指着深渊的最深处，指着玉虚圣殿的方向。

“他……没死……他在等……龙渊玉母……苏醒……”

楼望和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夜天邪没死？

那个七百年前的罪魁祸首，那个出卖玉族、残杀同袍、炼制邪玉的夜沧澜先祖，还活着？

“不可能。”沈清鸢的声音也有些发抖，“玉无双亲眼看见夜天邪被玉族残余的力量封印，怎么会没死？”

“封印……不是……杀死……”尸体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夜天邪……把自己……炼成了……半玉之身……不死不灭……只能封印……不能杀死……这七百年……他一直在等……等他的后代……拿着伪透玉镜……回来救他……”

尸体说到这里，石化的过程骤然加速。从胸口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下巴，最后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不到片刻功夫，它彻底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和其他两具石像一起，永远凝固在陨玉渊的石壁里。

楼望和和沈清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如果夜天邪还活着，那他们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夜沧澜一个人，而是一个活了七百年、把自己炼成了不死怪物的老妖怪。一个能用邪术封印玉无双，能把三位大祭师炼成人形玉俑，能凭一己之力覆灭整个玉族的恐怖存在。

“打不过。”沈清鸢的声音很冷静，“但必须打。”

“是啊，必须打。”楼望和闭上右眼，强行压下轮回眼的躁动，“玉无双等这次机会等了七百年。那三个被钉在石壁里的大祭师等了七百年。沈家灭门的真相等了这么多年。我们没有退路。”

他重新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脚步比之前更坚定。

沈清鸢跟在他身后，将弥勒玉佛的光调到最亮。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在深渊的栈道上拉得很长很长。

又往下走了一段，栈道忽然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中央，躺着一块巨大的黑色陨玉，陨玉表面布满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楼望和停下脚步。

破虚玉瞳看见，那些液体不是玉髓，是血。

是活人的血。

而那块黑色陨玉的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噗通。

噗通。

噗通。

整个深渊都跟着它一起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