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62章 立规清乱世，正道始昭彰

乱世江湖，从来无规，博弈赌台，向来无德。

三十年之前的江湖，不是诗书传礼的清平世道，是刀藏袖底、诈藏人心、利蔽天目的混沌浊世。市井有私局敛财，宗门有暗盘夺权，江湖豪强以赌结党，市井刁徒以诈谋生，黑白两道纠葛缠绕，输赢之间，可破家、可夺命、可覆人一生。

自百年前赌术衍入江湖，从寻常娱戏沦为权谋博弈、杀伐争利的工具以来，天下赌坛便深陷乱象。无定则、无底线、无公道，胜者可恃强凌弱，败者需倾家抵命，阴诡千术横行，卑劣诡计遍地，从来无人问心，无人守礼，无人为寻常入局之人留半分生机。

天下弈者，皆逐输赢；世间赌徒，尽贪得失。

直至今日，江南烟雨渡旁，一座无名废楼之前，两颗少年赤心，欲以双手破百年浊局，立万世正道。

秋风卷着江南残雨，扫过临江废楼的断壁残垣。

此地原是旧时江湖会馆，历经数载风雨飘摇，战火侵蚀，早已墙倾瓦碎、荒草丛生，无人问津。往日往来的江湖客、博弈人，皆嫌此地破败冷清，无利可图，尽数弃之而去，只余江风日夜呼啸，见证江湖起落、世事浮沉。

可今日，这片荒芜破败之地，却聚了四海风尘客。

连日来，花千手与夜郎七并肩踏遍四方，扫市井黑局、破豪强私盘、惩卑劣千诈、救无辜世人，一双少年巧手，一身仁侠风骨，早已在南北江湖闯出赫赫声名。无数厌弃乱象、心怀正气、不甘随波逐流的江湖弈者、市井义士，听闻双雄壮举，纷纷弃旧局、离浊流，千里奔赴江南，齐聚于此。

废楼前后，临江两岸，立满了江湖人。

有人是半生漂泊的老弈客，看透赌坛尔虞我诈，心灰意冷半生，终见微光；有人是初入江湖的少年子弟，不屑世俗贪诈，怀揣赤诚热血，欲寻正道；有人是被黑局所害、家道中落、隐忍多年的复仇者，只求乱世得清、公道得彰；更有四方闲散豪杰，慕双杰仁义风骨，慕名而来，愿追随左右，共破浊世。

人数虽繁，来路各异，性情不同，修为有别，却无一人喧哗躁动。

全场寂然，唯有江风穿林，雨声簌簌，落得一片肃然庄重。

所有人的目光，皆聚焦在废楼高台之上，两道挺拔清俊的少年身影。

花千手立在东侧，一身素色布衣，洗得发白，无华服锦衣，无金玉配饰，眉眼清浅温润，眼底不见半分少年成名的骄矜，唯有一片澄澈通透的痴诚。

他双手自然垂落，指尖干净修长，便是这一双看似寻常的手，近日来翻遍四方棋局，破尽万般阴诈，赢过江湖老牌豪强，放过无数贪鄙小人。世人皆赞他千术通神、手法无双，却无人知晓，他这一生赌术，从不为赢，只为平，只为正，只为给浑浊乱世立一丝清明。

自年少混迹市井起，他见惯了寻常百姓因贪小利坠入黑局，一朝输尽半生积蓄、家破人亡；见惯了江湖歹人凭卑劣千术横行霸道、鱼肉弱小、肆意妄为；见惯了赌台之上无仁义、无公道、无底线，输赢全凭诡计强弱，善恶全无半点报应。

他痴于术，更痴于正。

世人皆以赌为欲，他独以赌为尺。

尺量人心，尺定规矩，尺平乱世。

身侧的夜郎七，立在西风之中，墨色长衫猎猎翻飞，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稳如山。相较于花千手的温润痴纯，他更多了几分历经江湖风霜的凛冽与厚重，眉眼藏山河，胸中有丘壑，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慑服四方的宗师气度。

年少成名，半生行侠，他见的黑暗比花千手更多，遇的凶险比寻常人更甚。他深知乱世之所以乱，从不是因为术法高强、棋局凶险，而是因为无规。

人心无规则贪，棋局无规则诈，江湖无规则杀。

百年赌坛乱象，根源从来不在术，而在心，在无度，在无序。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风尘。”

夜郎七率先开口，声线沉稳清朗，不高不低，却透过呼啸江风，清清楚楚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字字铿锵，震彻人心。

“今日你我齐聚江南，非为争名夺利，非为结党营私，不为一局输赢，不为一己前程。”

他目光扫过台下千百江湖人，扫过满目荒草残楼，扫过烟雨朦胧的万里江天，字字掷地有声：

“只为一件事——清百年赌坛乱象，立万世博弈正道。

”

一语落地，全场无声，随即有细碎的动容叹息，悄然漫开。

百年了。

整整百年，江湖弈道沉沦，黑白颠倒，善恶难分，从来无人敢言“立正道”三字。所有人都在浊流中浮沉，在乱象中逐利，早已默认了赌坛本就阴诡、博弈本就无情、输赢本就不择手段。

今日两个未满弱冠的少年，敢以微末之身，向百年陋习宣战，向整个乱世格局立规。

这份胆魄，这份赤诚，这份胸襟，足以震彻四海。

花千手上前半步，温润嗓音紧随其后，清透如风，却字字落地生根：

“天下赌术，本非祸水。”

“初立之本，为怡情，为益智，为观人心、察善恶、明进退。”

“奈何世人贪嗔痴念丛生，弃本逐末，以术为刀，以赌为劫，诈欺弱小、屠戮同行、祸乱江湖、倾覆家宅，致使弈道蒙尘，千术成凶，世人谈赌色变，正邪彻底颠倒。”

他所言，句句是世间真相，字字是人间疾苦。

台下无数人闻言，眼底悄然泛红。多少人半生沉沦此中，受害于此，却无力挣脱，只能随波逐流，今日终有人，一语道破半生委屈，道尽乱世病根。

“术本无善恶，人心有正邪。”

花千手指尖轻抬，没有繁复手势，没有惊艳术法，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起手式，干净、坦荡、光明磊落。

“我辈习弈之人，修术先修心，落子先立德。”

“无德之术，是凶器；无心之弈，是杀局。”

“今日，我与七兄，愿立新规，开新道，创一会社，名唤——弈天。”

二字落地，如惊雷落江，震彻烟雨山河。

弈天。

以凡人之弈，勘天地之局；以人心正道，定四海乾坤。

简简单单二字，藏着无尽少年壮志，藏着整肃乱世的宏愿，藏着颠覆百年污浊的赤诚。

台下众人心神巨震，无人言语，唯有目光灼灼，尽数凝于高台之上。

夜郎七抬手，压住全场涌动的心绪，目光凛然，朗声宣告弈天初代三规，字字如镌刻金石，永世不落：

“弈天第一条，赌不欺弱，术不谋私。”

“凡入我门下、归我会中者，不许以千术欺辱老弱，不许以诡计谋夺贫寒，不许仗技横行、恃强凌弱。博弈输赢，凭心凭技凭坦荡，不诈、不骗、不阴、不毒。”

此规一出，台下无数底层弈客、受欺之人，悄然躬身。

百年以来，豪强永远以术凌人，弱小永远任人宰割，从来无人为弱者立规，无人为贫寒兜底。仅此一条，便胜过世间万千虚言仁义。

“弈天第二条，局不夺命，弈不绝生。”

“天下棋局，论输赢不论生死，辩进退不辩存亡。可破财、可折名、可认输、可离场，不可因一局胜负取人性命，不可因一时恩怨倾覆人家。赌台之上，留一线生机，存三分人心。”

乱世赌台，最是无情。

多少人为一局输赢满门抄斩，多少人为一寸利弊血溅当场，多少人输无可输、被逼绝境、投江自戕、饮恨黄泉。

从来赌局无生路，唯有弈天，欲为乱世留生。

“弈天第三条，心不逐恶，道不偏邪。”

“习弈者，守本心、存善念、明正邪、知底线。不助豪强乱法，不助奸佞夺权，不以弈术行阴诡之事，不以棋局谋乱世之利。终身向善，终身守正，终身不负弈道初心。”

三规落地，字字昭彰，朗朗乾坤，终有弈道正道。

风停雨歇，江南烟雨散尽，一缕天光穿透层层云层，洒落废楼高台，落在花千手与夜郎七身上，落在万千躬身的江湖人身上，驱散百年阴霾，照亮乱世微光。

百年浊流，今日始清；万古乱象，今朝始正。

高台之下，寂静良久，忽有一老弈客拂衣长拜，声音哽咽：“百年沉沦，我辈弈人，终有正道可归！”

一语起头，全场轰然。

千百江湖人齐齐躬身，山河俯首，风雨静默，声声应和，震彻千里江川：

“谨遵弈天新规！共守人间正道！”

呼声浩荡，连绵不绝，穿透临江烟雨，传遍四方街巷，震彻南北江湖。

旧的世道，在呼声中崩塌；新的乾坤，在赤诚中开启。

花千手立在高台之上，望着眼前万众归心的景象，眼底没有半分狂喜，只有一片平静澄澈。

他从不是贪权好名之人，所求从不是万众追随、江湖称尊。

他只是见不得人间疾苦，忍不得世道污浊，不甘心堂堂弈道，沦为世间凶器、乱世祸根。

今日立规，不为称王，只为守心；不为称霸，只为安民。

夜郎七侧首看向身侧少年，眼底藏着深深的赞许与知己相惜。

世人皆道花千手痴，痴术、痴弈、痴公道。

可这世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绝顶天赋、无双术法，而是这份举世皆浊、我独清醒的痴，这份乱世浮沉、不改其心的纯。

若无这份痴，便无今日弈天，便无乱世正道。

“千手。”夜郎七轻声开口，“三规既定，正道初立，接下来，当聚八方贤士，立初代根基。”

初创弈天，立规为骨，贤士为肉，人心为魂。

空有规矩，无人坚守，终是镜花水月；空有壮志，无人力行，终是一纸空谈。

花千手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台下千百江湖人，温润出声：

“入我弈天者，不问出身、不问修为、不问过往。”

“作恶者，改过即可归正；沉沦者，回头即可上岸；落魄者，坚守即可立身。”

“唯弃规矩、失本心、逐恶念、行阴诡者，无论天赋高低、资历深浅，一律逐出，永不复用。”

包容百川，却底线森严。

这便是弈天最初的底色，最纯粹、最坦荡、最温暖，也最不容侵犯。

台下众人闻言，更是心生动容。

江湖宗门，向来分尊卑、论出身、择资质，权贵者破格录用，贫寒者拒之门外。唯有弈天，以心择人，以德取士，不问过往罪孽，只看今朝本心。

无数半生漂泊、无人收留、迷途半生的江湖人，此刻眼底皆是光亮，终于寻得归宿。

人群之中，两道身影静静伫立，并未急于上前，只是默默凝望高台。

一人青衫素雅，眉目清冷，身姿挺拔，气质孤绝，周身自带一股疏离凛冽的天道寒意，正是远赴江南、恰逢弈天初创的夜郎八。

他自远方踏风而来，静静看着高台之上立规布道的两位兄长，看着万众归心的盛大景象，眼底无半分热血动容，只有一片淡漠的审视。

人道立规，人心守善，众生归正。

何其虚妄，何其天真。

博弈之道，本就是天道无情、强弱分野、输赢定命。所谓仁义、所谓底线、所谓生机，不过是凡人自欺欺人的执念，是拖累大道、桎梏格局的枷锁。

人情牵绊，终乱天道；人心善恶，终误棋局。

他静静看着，不言不语，眼底却悄然埋下第一道与兄长、与花千手、与人道弈道相悖的裂痕。

今日弈天盛景，在世人眼中是正道昭彰，在他眼中，只是一场注定崩塌的虚妄幻局。

不远处，一名红衣少女隐于人群后侧，眉眼明媚，身姿窈窕，眸光灼灼，一瞬不移地凝望着高台之上的白衣少年。

菊英娥初至江南，恰逢弈天开宗、正道初立。

她见惯了江湖权谋、世俗功利、人心险恶，从未见过这般坦荡赤诚、以一己之心渡乱世苍生的少年。

花千手立于天光之下，温润纯粹、磊落光明，立规救世、心怀万民，那一刻的少年风骨，深深烙印在她心底，从此生根发芽，一念倾心，终生不负。

风起江南，情种初埋，宿命悄然轮转。

高台之上，夜郎七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

“今日弈天立规，正道初成，自此往后，我与千手，愿以身守规，以术济世，以心正世。”

“凡江湖阴诡黑局、豪强私诈、卑劣恶行，弈天必破之、必惩之、必清之。”

“从今往后，天下弈道，有规可依，有德可循，有正可归，有恶可惩！”

江风浩荡，天光朗朗。

废楼之上，少年立规，四海归心。

百年浑浊的赌坛乱世，在这一刻，终于撕开一道万丈天光。

弈天初开，正道昭彰。

而无人知晓，温柔人道的盛世开篇之下，无情天道的阴影已然蛰伏，兄弟歧路的裂痕已然暗生，三十年宿命沉局，自此，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