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19章 前路皆修罗,黑白将颠倒
书名:赌痴开天 作者:清风辰辰
前传第119章 前路皆修罗,黑白将颠倒
暮秋风起,遍扫弈天群山。
漫山丹枫经霜尽赤,本是岁岁寻常秋景,可今日落在登天殿众人眼中,那漫天飘落的红叶,竟红得刺眼,红得凄厉,宛如无数碎裂的血色棋片,自苍茫天幕簌簌坠落,铺就一条通往乱世修罗的不归长路。
殿外长风呼啸,穿廊过柱,卷起殿角悬挂的八方玉规。那玉规是弈天会立教信物,刻着正道戒律、四方规矩,五年以来镇住江湖乱象,稳压四海奸邪,日日清风拂动,皆是清朗正气。
可此刻风声呜咽,玉规轻颤,发出细碎沉闷的嗡鸣,不似往日镇世之音,反倒像是正道垂暮、盛世将崩的哀鸣。
登天殿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方才一番道心对峙、理念决裂,已然撕碎了五年并肩的手足情义、同心基业。看似依旧巍峨鼎盛的弈天殿,内里早已裂痕纵横、朽木深种,只余下一层繁华皮囊,勉强遮掩着即将崩塌的乱世残局。
夜郎八立在山河沙盘之侧,玄衣孤挺,身姿清冷如万古寒玉。
他眼底无半分波澜,不见争执后的戾气,不见决裂后的怅然,唯有一片看透世事浮沉、勘破人道虚妄的漠然。于他而言,今日的分裂,从不是兄弟反目的悲剧,而是天道归位、大道筛选的必然。
万物有盈亏,盛世有兴衰,人道有愚痴,天道有轮回。
凡是牵绊大道者,皆需剔除;凡是违逆天机者,皆需湮灭。
“你二人依旧执迷不悟,死守这残破人道、虚妄温情。”
夜郎八缓缓开口,嗓音清冷如碎冰坠地,穿透满殿沉寂,字字沉稳,带着不容辩驳的天命威严。
“可知你等坚守的正道,来日会酿成何等祸端?你等悲悯的苍生,终会反噬自身?”
他抬指,轻点沙盘东北角那片密密麻麻的黑子聚落之处。
那是三十年前江湖最幽暗的死角,是历代赌坛阴诡势力盘踞的巢穴,是无数黑局、杀局、贪局滋生的源头。五年以来,弈天会以人道仁术镇压此处,未曾赶尽杀绝,次次留有余地。
这般仁善,在夜郎八眼中,便是最大的愚痴。
“此地藏百年积恶,蓄世代奸邪,豺狼蛰伏,鬼魅潜藏。你以仁心渡恶,以宽恕容奸,自以为心怀苍生、守正安民。”
“可恶者本无善心,邪者从无感念。你今日留一线生机,来日他们便会卷土重来,噬你正道、毁你基业、屠你同道。”
“人道之善,是无底线的纵容;苍生之怜,是自掘坟墓的愚行。”
句句诛心,戳破了花千手坚守半生的道义根基,也撕碎了夜郎七守护半生的人间温情。
花千手白衣静立,指尖微微轻颤。
他半生行走江湖,凭一手千手巧术,破黑局、安市井、平乱象,始终信善恶有报、公道人心,信以仁化恶、以德安世。
他见过市井贪诈,见过豪强蛮横,见过江湖阴诡,却始终不愿以无情对乱世,以杀伐定乾坤。
可此刻夜郎八的话,如同一柄冰冷利刃,剖开温情假象,露出江湖最残酷、最赤裸的真相。
他心知对方所言非虚,却依旧不肯妥协。
“八弟,乱世之所以为乱世,是因世人皆逐利嗜杀,皆弃善从恶。”花千手嗓音温润,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若修道之人、掌局之辈,亦弃善杀伐、无情定世,那这世间,便再无半分温良、半分公道。”
“人人皆为修罗,步步皆是杀局,纵得天下规整、棋局一统,又有何意义?”
“博弈之道,终究是渡人之道,非屠人之道。”
这番话,是花千手的道心根本,是他从市井泥泞中摸爬滚打悟出的本心,是他即便历经世态炎凉、人心险恶,也始终不肯舍弃的执念。
可这份赤诚执念,落在夜郎八眼中,只是迂腐,只是愚妄,只是阻碍天道飞升的最大桎梏。
“渡人?”夜郎八淡淡冷笑,眼底寒凉更甚,“天道无情,天地不仁,万物本无贵贱,众生本为棋子。所谓渡人,不过是你自我感动的虚妄执念。”
“真正的大道,从不是渡尽苍生,而是筛选苍生。适配天道者存,悖逆天道者亡,强弱取舍,优胜劣汰,方是万古不易的天机至理。”
话音落时,他转头望向身侧亲兄夜郎七。
那双素来温润仁厚、护尽苍生的眼眸,此刻依旧澄澈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夜郎七迎着弟弟冰冷的目光,青衫磊落,风骨凛然,一字一句,缓缓而言:
“八弟,你修你的天道无情,我守我的人道有情。”
“兄弟一场,我不求你回头,不求你同道。只求你来日杀伐四起、乱世降临之时,莫要忘了,你也曾少年结义,也曾并肩江湖,也曾心怀四海、欲定乾坤。”
“莫要被无情天道,蚀尽本心,沦为无念无义、无亲无友的局中傀儡。”
这是兄长最后的规劝,也是半生手足最后的温情。
自此之后,道途决裂,南北殊途,再无兄弟同心,只剩正邪对立、黑白相争。
夜郎八眸色微沉,无动于衷。
“本心本是牵绊,情义皆是虚妄。成大道者,当斩断七情、舍弃六欲,不困于人,不缚于心。”
“七兄,你执念太深,此生注定困于人道,困于苍生,困于温情,终究难登天道巅峰。”
言语落定,双生兄弟彻底割裂。
一逐万古无情天道,一守人间有情正道。
同根同源,却生死异路;同日立道,却黑白两分。
殿角的菊英娥静静伫立,一身浅绿罗裙,在满堂寒凉肃杀之气中,显得单薄孤弱,却又坚韧如初。
她不懂什么高深天道、万古棋局,只懂眼前这个白衣少年,心怀最纯粹的侠义,守着
最温柔的公道,从未害过一人,从未负过一心。
可就是这般至善至正之人,偏偏要被天道苛责、被大道不容、被乱世裹挟。
佳人眼底悄然泛红,心头酸涩翻涌。
乱世江湖,从来容不得温柔良善;至高棋局,从来容不得痴心赤诚。
她抬眸望着花千手清瘦挺拔的背影,望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茫然,心底默默立誓:纵使天下人尽数背离,纵使前路修罗遍地、黑白颠倒,她也会寸步不离,陪他守这残破人道,护这世间微末温良。
登天殿内的沉默,持续了良久。
忽然,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死寂。
几名身着弈天会制服的核心子弟,垂首躬身,缓步走入殿中,神色惶恐、步履迟疑,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纠结与惶恐。
这几人,皆是弈天初代八子麾下的亲信,是跟着三杰立会、见证盛世崛起的老人。
可此刻他们踏入殿中,目光躲闪,不敢直视正中三人。
为首一名中年汉子,乃是弈天会刑律堂主事,跟随夜郎七多年,素来敬重七爷仁侠、敬佩千手圣心,是人道一脉的中坚之人。
可今日,他双拳紧握,面色惨白,躬身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挣扎:
“七爷、千手先生……属下、属下等,思虑再三……愿随八爷,修天道正轨。”
一语落地,满堂骤静。
短短一句话,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这不是简单的人员站队,而是弈天人心崩塌的第一块碎石,是盛世基业彻底瓦解的开端。
夜郎七身形微僵,温润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的痛心与悲凉。
他待麾下子弟向来宽厚仁慈,赏功赦过、体恤辛劳、护其安稳,从未有半分苛责。五年相伴,他以为人心可暖、情义可守,到头来,在极致的天道强权、绝对的大道规则面前,所有温情情义,皆是不堪一击。
权力的诱惑、规则的碾压、大势的裹挟,终究冲淡了昔日恩义,颠覆了人心取舍。
紧随其后,身后数名核心子弟纷纷垂首,齐声拜道:
“我等愿随八爷,规整天道,重定棋局!”
一声声应答,层层叠叠,冰冷刺骨,彻底撕碎了五年弈天同心的佳话。
这些人,曾是并肩破局、共扫乱世的同道;曾是立规安民、守护正道的伙伴;曾是举杯同庆、共筑盛世的兄弟。
今日一朝站队,尽数背弃人道,奔赴无情天道。
花千手静静看着眼前一幕,眼底无怒无恨,只剩一片绵长的荒芜与疲惫。
他早已知晓弈天内部人心涣散、暗流潜藏,却始终心存一丝期许,盼着众人能念及立会初心、记得江湖大义。
如今方才彻底看清。
盛世繁华养出的,从来不是坚定道心、赤诚侠义,而是贪婪虚妄、趋利避害。
太平之时,人人称颂正道、敬仰仁侠;大势来临,人人趋附强权、背弃本心。
江湖从来最现实,人心从来最凉薄。
夜郎八面色依旧淡漠,无半分欣喜,仿佛这般人心归附、大势在握,早已在他推演的天道棋局之中,不足为奇。
他淡淡颔首,声冷如霜:
“既入天道一脉,从此摒弃妇人之仁,恪守弈天新规,以规则定输赢,以天道判生死。”
“自此,人道旧规,尽数废除;温情旧念,尽数清零。”
一众子弟齐齐叩首,恭声领命。
殿内阵营,泾渭分明。
追随天道者,俯首听命,神色决绝,再无半分旧日情义。
坚守人道者,寥寥数人,孤伶伫立,满目悲凉。
曾经鼎盛四海、万众归心的弈天正道,终究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分崩离析、人心两散。
夜郎七缓缓闭上双眼,心口剧痛翻涌。
他守了五年的江-湖-温柔,护了五年的人间正道,终究还是守不住了。
良久,他睁开眼,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苍凉。
“好、好一个天道归位,好一个大势所趋。”
他连道两声好,嗓音沙哑,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怆。
“我半生守义,半生护仁,终究是一场笑话。”
花千手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白衣微动,目光澄澈而坚定:
“七兄,人心易变,道心不移。旁人趋炎附势,是他们的愚痴,不是你我之错。”
“纵使天下人尽数背离,你我道心不变,人道便不算断绝,正道便不算崩塌。”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在满殿寒凉肃杀之中,撑起最后一丝人间正气。
可这份坚守,在大势崩塌、黑白倒置的乱世前夜,显得何其孤苦、何其渺茫。
夜郎八漠然看着二人最后的倔强,薄唇轻启,落下最冰冷的判词:
“无用的坚守,最是可笑。”
“你二人守得住本心,守不住人心;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今日人道残存,不过是回光返照。来日我清扫弈天、规整规则、剥离暗局,凡心存温情、牵绊苍生者,尽数视为天道异端,一一肃清。”
这话已然不是理念之争,而是肃清之令、绝杀之局。
他要的从不是道心共存、正邪相依,而是天道独尊、人道尽灭。
他要将这世间所有温柔、所有仁善、所有牵绊、所有痴念,尽数从博弈大道中剔除,换一个绝对冰冷、绝对公平、绝对无情的万古棋局。
菊英娥闻言,心头骤紧,上前半步,立于花千手身侧,目光无惧对上夜郎八的寒眸:
“八爷修道求天,无可厚
非。可千手心怀苍生、行侠济世,从未有错。”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为何一定要赶尽杀绝、不留余地?”
“余地?”夜郎八眸光微扫,掠过清丽佳人,语气淡漠至极,“天道之下,从无余地。对错由天,生死由道,无需人情宽恕,无需妇人悲悯。”
“儿女情长,最乱天机;温柔牵绊,最阻大道。他日乱世开启,你这份痴心守护,只会成为压垮花千手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句话,精准戳破所有温情假象,道尽前路最残酷的宿命。
菊英娥脸色微白,却依旧不曾退让,死死护住身侧之人。
风雨欲来,修罗将至,她能做的,便只有不离不弃、生死相伴。
此时,殿外风声更烈,漫天枫红狂舞不休,天色悄然暗沉。
明明是暮秋白昼,天际却骤然阴云汇聚,遮蔽暖阳,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天光渐暗,殿内光影斑驳,明暗交错,恰好映照出此刻江湖格局——
昔日朗朗正道,日渐暗沉;昔日幽暗邪途,渐掌大势。
黑白颠倒之兆,已然显现;修罗乱世之影,已然降临。
夜郎八抬步踏出一步,玄衣猎猎,周身寒气四溢,整个人宛如立于乱世风口、棋局之巅的天命执子者。
他望向暗沉天际,缓缓开口,字字落定,开启三十年黑暗乱世的序章:
“从今日起,弈天分两脉,天道为主,人道为末。”
“三日之后,我于登天殿重定弈天规矩,废人情旧律,立天道新规。”
“所有弈天子弟、四方附属、江湖势力,尽数遵新规而行。不从者,逐出师门,列为异端,天下共伐。”
命令铿锵,不容置喙。
这便是赤裸裸的强权碾压,是无情天道对人间正道的彻底清算。
那些刚刚站队天道的子弟,闻言尽数躬身俯首,满心臣服。
而坚守人道的寥寥数人,身形愈发孤冷,如狂风暴雨中飘摇的残烛,微光微弱,却始终不肯熄灭。
夜郎七深深吸气,压下心口翻涌的剧痛与悲凉,青衫挺拔,沉声回道:
“我人道一脉,不遵无情新规,不从杀伐天道。”
“你要规整弈天,便规整你的天道乾坤。我自守我的人间道义,各行其道,两不相干。”
“从此,弈天人道一脉,独立于天道之外,不附强权,不逐大势,守心守义,至死不渝。”
此言一出,便是正式决裂、彻底分家。
五年同心基业,一朝彻底割裂。
夜郎八眸色微冷,淡淡颔首:
“既如此,尔等便是弈天叛逆、天道异端。”
“来日棋局清算,必当首当其冲,万劫不复。”
他语气平淡,却藏着绝杀之心、灭道之念。
今日的独立坚守,来日便是满门覆灭、身败道消的滔天祸根。
花千手心神澄澈,早已勘破前路宿命,他微微抬眸,望向沉沉阴云,轻声道:
“若守正道便是异端,若怀苍生便是叛逆。”
“那我花千手,甘愿做这世间最大的异端,终生不悔。”
少年声音温润,却藏着撼天动地的孤勇。
纵使前路修罗遍地、万劫加身,纵使黑白颠倒、举世皆敌,他亦初心不改、道义不负。
长风穿殿,卷动三人衣袂,黑白青三色衣衫迎风对峙,立于鼎盛将崩的登天殿中。
一侧是无情天道,大势滔天,万众归附;
一侧是有情人道,孤身守义,风雨飘摇。
昔日双杰并起、三友同心的盛世光景,彻底沦为过往云烟。
江湖百年格局,自此颠覆;三十年痴缠恩怨,自此生根。
夜郎八最后扫过二人一眼,再无半分手足温情、同道情谊,转身拂袖,玄衣绝尘,冷声道:
“前路修罗路,尔等自寻死。”
话音落,他大步踏出登天殿,背影孤冷决绝,消失在漫天阴风红枫之中。
紧随其后,一众天道派系子弟尽数躬身退去,步履整齐,神色冰冷,转瞬散尽大殿。
偌大的登天殿,顷刻空旷大半。
繁华落尽,喧嚣退场,只余下寥寥数人,孤守这座即将崩塌的正道圣殿。
夜郎七望着空旷大殿、凌乱人心,望着窗外暗沉天色、乱世先兆,心底一片苍凉荒芜。
“千手,你我闯遍四海、平定乱世、创立弈天,以为拨开云雾、得见青天。”
“原来从始至终,我们都只是天道棋局之中,一枚注定被舍弃、被清算、被碾碎的痴子。”
五年热血,五年坚守,五年盛世,终究只是一场天命编织的虚妄大梦。
梦尽之时,便是乱世降临、黑白颠倒、修罗横行。
花千手望着满殿山河沙盘,望着那些已然错位、失衡、倾覆的黑白棋子,眼底藏着无尽怅然,却依旧初心滚烫。
“七兄,棋局由天定,道心由人定。”
“纵使天命不公,纵使前路修罗,纵使黑白颠倒。”
“你我只要本心不负、道义不负、苍生不负,便不算输。”
菊英娥轻轻上前,立于二人身侧,温柔嗓音驱散些许寒凉:
“无论前路多难,我陪二位先生,守此残道,渡此乱世。”
阴风不止,红叶漫天,暮色沉沉压落弈天群山。
盛世落幕,乱世登场。
从此江湖,再无朗朗正道、温情侠义。
唯余修罗行路,黑白倒置,天道无情,苍生浮沉。
一场席卷三十年的血海恩怨、万古痴局,已然在风雨飘摇之中,彻底拉开漆黑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