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53章 线索·弈天令

从牢房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花痴开攥着那块裂开的令牌，脚步走得飞快。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可他心里头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千面狐死了。好不容易抓到的一条线索，就这么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令牌——黑黝黝的材质，分量很沉，不像是寻常铁器。裂开之后，断口处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里头似乎还掺了什么别的东西。

“花大哥！”小七从后头追上来，气喘吁吁的，“你这是要去哪儿？”

“找老铁。”

“老铁？那个打铁的？”

“他不是打铁的。”花痴开头也不回，“他是这世上最好的铸器师。三十年前江湖上有一把‘鬼手神兵’，就是他打出来的。”

小七愣了一下。她认识老铁也有两三年了，一直以为那就是个在街角开铁匠铺的普通老头子，整天叮叮当当的，打些菜刀锄头什么的。怎么到了花痴开嘴里，就成了铸器大师？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城南。这地方偏僻得很，两边的房子都矮趴趴的，有些连瓦片都不全。远远就看见一点火光——老铁的铁匠铺还开着。

铺子里头，一个精瘦的老头正光着膀子抡大锤。他身上没几两肉，可那两条胳膊却粗得不象话，青筋暴起，一锤下去，火星四溅。

“老铁。”花痴开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老铁头也不抬，又是一锤砸下去，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大半夜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花痴开走进铺子，把那块裂开的令牌放在铁砧上。

老铁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放下大锤，拿起那块令牌，翻来覆去地看。看完正面看反面，看完断口看材质，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死人身上。”

老铁“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拿起令牌凑到炉火旁边，借着火光细看那道断口。看了半晌，他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花痴开凑过去。

“你瞧这儿。”老铁指着断口处那层暗金色的光泽，“这不是普通的铁。这里头掺了‘乌金砂’。”

“乌金砂？”

“一种很稀罕的矿石。”老铁把令牌放下，捋了捋胡须，“这东西产自西边的大漠深处，产量极少。掺在铁里头，能让器物变得异常坚硬，水火不侵。三十年前我打过的那把‘鬼手神兵’，里头就掺了这么一丁点儿——花了三百两黄金才买到。”

小七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两黄金？就一丁点儿？”

“这令牌里头掺的量，比我当年用的还多。”老铁眯起眼睛，“光是这一点乌金砂，价值就在五百两黄金以上。能用得起这种材料的，这世上没几家。”

花痴开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别的线索吗？”他问。

老铁没答话。他又拿起令牌，用一根细针在断口里头拨弄了一会儿，忽然挑出一样东西来——一小片薄得几近透明的纸，比指甲盖还小。

“藏在乌金层和铁壳中间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花痴开接过那片薄纸，凑到火光前。纸上有几个极小的字，笔画细如发丝，可偏又清晰得很，显然是用什么特殊手法写上去的。

上面只有五个字：

“弈天，水道，三。”

小七也凑过来看：“这是什么意思？”

花痴开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他想起一件事来。

“老铁，你这儿有没有咱们花夜国的水利图？”

“水利图？”老铁愣了一下，“我一个打铁的，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不是我要。”花痴开站起身，“我去找。”

他拔腿就往外走，小七赶紧跟上去。两人走了没多远，花痴开忽然又折回来，站在门口对老铁说了一句：“这东西的事，别跟任何人提。”

老铁摆摆手：“放心，老头子嘴严得很。”

花痴开这才转身离开。

两人出了巷子，小七实在忍不住了：“花大哥，那五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弈天，就是弈天会。水道，应该是指水路或者水渠。三，可能是第三条。”

“你是说……弈天会在第三条水道的什么地方？”

“不一定。”花痴开的步子越走越快，“但我记得，有一回夜郎七跟我说过，花夜国的水渠分布里头藏着一个很古老的秘密。那时候我以为他在讲古，现在看来，他说的可能就是弈天会。”

小七听得似懂非懂，可她知道花痴开这会儿顾不上解释。这人一旦抓住了线索，就跟猎犬闻到了气味似的，不追到底绝不罢休。

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座灰扑扑的宅子前。这是花夜国的典籍库，里头藏着各种舆图、账册、地方志，平时没人来，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

花痴开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小七捂着鼻子跟进去，就看见满屋子的书架，上头堆着落满灰尘的卷轴和册子。

“这地方……”小七打了个喷嚏，“

这是多少年没人打扫了？”

花痴开不理她，径直走到最里头的书架前，在一个积满灰尘的格子翻找起来。找了片刻，他抽出一卷发黄的舆图，在桌上摊开。

这是花夜国的水利全图。

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水渠，纵横交错，像是一张蜘蛛网。花痴开用手指顺着水渠一条一条地数，数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第三条水渠，从城北的护城河引水，经过城西，一路向南，最终汇入白龙江。这条水渠的方向——

正好从夜郎府的地底下经过。

花痴开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小七问。

“你看这条水渠。”花痴开指着图上的线路，“它从夜郎府的地下穿过。我一直以为夜郎府地底下只有一条暗河，可这图上画着的不止是暗河，还有人工开凿的水道。”

“你是说……”

“夜郎府底下，有一条不为人知的水路。”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如果这条水路真的存在，那它很可能就是弈天会的秘密通道。难怪千面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夜郎府——他不是从外面进来的，他是从地底下上来的。

“回去。”花痴开卷起舆图，“今晚就查。”

回到夜郎府的时候，已是深夜。

府里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几个值夜的护卫还在走动。花痴开没惊动别人，只带着小七悄悄来到后院。

后院的假山旁边有一口枯井，据说是很多年前就干涸了的。花痴开小时候贪玩，曾经想下去探险，被夜郎七狠狠训斥了一顿。从那以后，这口井就被封了起来，盖上了一块大石板。

现在想来，夜郎七的反应未免太大了些。

“花大哥，真要下去？”小七看着那口黑漆漆的井，心里有点发毛。

花痴开没答话，蹲下身子去搬那块石板。石板很沉，可这些年他的“熬煞”功夫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双臂一用力，石板就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被他硬生生地推开了一半。

底下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散发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

花痴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着了一根短蜡，系在绳子上垂下去。蜡烛的光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地往下坠，照出井壁上斑驳的水痕和裂纹。坠到第三丈的时候，烛火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有风。”花痴开说。

枯井底下有风，就说明这井不是死的，它连通着别的空间。

他把绳子收回来，在腰间系了一圈又一圈。

“你在上面等着。”

“花大哥！”

“放心。”花痴开拍了拍小七的肩膀，“我就是下去看看。一个时辰之内我要是没上来，你就去叫人。”

说罢，他翻身下了井。

井壁上凿着凹槽，刚好能容下一只脚。花痴开踩着凹槽一点一点往下挪，越往下越湿滑。井壁上的青苔滑得厉害，好几次脚底打滑，幸好他手上功夫够硬，五指如铁钳般扣着石缝，这才没摔下去。

下了大概三丈深，他摸到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能让一个人弯腰钻进去。花痴开顺着洞口往里爬，爬了十来步，空间忽然开阔起来。他站起身来，举起火折子一照——

眼前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水道。

水道大约一人多高，两壁砌着青砖，脚下是浅及脚踝的积水。空气湿漉漉的，一股霉烂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花痴开顺着水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狭长的空间里回荡，空洞而沉闷。

走了大约五十步，水道分岔了。

花痴开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从令牌里找到的薄纸，又看了一眼：“弈天，水道，三。”

第三条。

他选了左边的岔道，继续往下走。走了一百步，又出现岔道。再选第三条。然后是第四个岔路口，还是第三条。

走到第五个岔路口的时候，花痴开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些岔路的方向，正好指向夜郎府的正下方。

他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座他从小住到大的宅子，地底下竟然藏着这样一条不为人知的水路。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每天在那院子练功、吃饭、睡觉，可他对脚底下的秘密一无所知。

夜郎七到底还瞒了他多少事情？

第六个岔路口，花痴开没有继续选第三条。因为——

前面没路了。

不是死胡同，而是一扇门。

一扇嵌在石壁上的暗门，门板上蒙着一层水垢，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碰过了。可花痴开仔细一看，却发现门缝的边缘有一道不易察觉的擦痕——那是最近才留下的。

他伸出一只手，按在门上。

冰冷的石面带着刺骨的寒意，可那股寒意透过掌心传进身体里的时候，另一种感觉也随之涌了上来。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那是“熬煞”的共鸣。

这扇门后面，布置了一道“煞阵”。

所谓煞阵，是赌术高手用来保护重要场所的一种手段，把自身的“

煞气”灌注在某个物件里头，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不懂破解之法的人闯进去，会被那股煞气冲得精神崩溃，甚至当场疯癫。

花痴开没有硬闯。他闭上眼，调整呼吸，慢慢将自身的煞气凝聚在掌心，一点一点地释放出去。两股煞气相碰的瞬间，他仿佛听见了某个遥远的声音——那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虚弱得几不可闻，若不是他“不动明王心经”大成之后六识敏锐远超常人，铁定漏过去了。

那声叹息里头，藏着一种让他心里猛然收紧的东西。

是哀伤。

是说不出的、压在心底几十年的哀伤。

下一刻，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滴答滴答的渗水声，而是有人拖动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积水里慢慢挪动的声响。一下，一下，从门的那一头，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正在朝门口挪过来。

花痴开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收回手，那声音就消失了。再按上去，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近了，几乎是贴着门板在响。

不对，这扇门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没摸清楚这道煞阵的根底，贸然开门，天知道会放出什么东西来，也不知道自己会被那股煞气冲成什么样子。

花痴开果断退后一步，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在门框旁边的石壁上刻了一个“痴”字做记号。然后，循着原路往回走。

每经过一个岔路口，他都刻一个记号。

来的时候花了多少时间他没留意，可往回走的时候，他心里头越走越沉。这条水道的存在意味着什么？夜郎七为什么会把一口通往这种地方的井封起来？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扇门的背后藏着什么？

还有千面狐——他扮成夜郎七的样子潜入府中，是不是就是为了这扇暗门里的东西？

这些问题像一堆乱麻堵在他胸口，一时解不开。

爬出枯井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小七坐在井边，一整夜没合眼，看见花痴开从井口冒出头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花大哥！”

“没事。”花痴开翻身跃上来，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把井下看到的简单地跟小七说了一遍，然后问：“我师父回来了没有？”

小七摇了摇头。

夜郎七已经失踪好几天了。自从那天他留了一封信说要去见一个故人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联想到今晚的发现，花痴开心里头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封信——会不会根本不是夜郎七写的？

千面狐能扮成夜郎七的模样，自然也能模仿他的笔迹。如果那封信是假的，那真的夜郎七——

花痴开猛地站起身。

“备马。”他说，“去城西白龙江码头。”

“为什么去码头？”

“令牌上的‘水’字，指的不只是水渠。”花痴开的脸色阴沉得很，“水流的方向，最终都会汇到白龙江。如果要运送什么——或者什么人——水路最合适。”

小七二话不说，跑去马厩牵马。

马蹄声踏破晨雾，两人两骑直奔城西码头。到了码头，天刚蒙蒙亮。江面上雾气弥漫，隐约可以看见几艘货船和渔船停靠在岸边。花痴开翻身下马，沿着码头一路问过去。可码头上的人都是摇头，说昨晚没见什么可疑的人。

只有一个老船夫，叼着烟杆蹲在船头，听花痴开问完之后，慢悠悠地吐了口烟。

“你说的那个时辰，我倒是看见一艘船。”老船夫眯着眼，“黑灯瞎火的，没挂灯笼，也没人说话。船上站着一个人影，瘦高瘦高的。远远看过去，像是被人押着。”

花痴开的心猛地一沉。

“那船往哪个方向走了？”

老船夫拿烟杆朝远处一指。

“下游。往东海方向去了。”

花痴开顺着烟杆指的方向望过去。江面宽阔，雾气苍茫，远处的船影已经消失在晨光里。河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小七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花大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裂开的令牌。

黑黝黝的令牌躺在他掌心，断口处那层暗金色的光泽在晨光里闪着幽冷的光。五个字在脑中翻来覆去——弈天，水道，三。

“水道我们已经找到了。”他说，“接下来，要查的是‘弈天’。”

他五指猛地收紧，将令牌攥在掌心里，骨节捏得咯吱作响。

“弈天会。”他的声音里头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狠，“不管你们藏在哪里，藏了多少年——这笔账，我花痴开跟你们算定了。”

河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江边的沙尘，模糊了他的身影。远处传来船工的号子声，苍凉而又悠长，在茫茫的江面上飘荡开去。

花痴开转身上马，抖开缰绳。马蹄踏在栈桥的木板上，发出一阵急促的声响。

这一章，才算刚开始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