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20章 第三关·忘我（绝境）

虚空岛，弈天试炼台。

云海翻涌，天风浩荡。

前两关弈天试炼，一关棋盘破局，一关幻境诛心，已然耗尽了花痴开大半心力。

脚下试炼石台，并非凡土，乃是千年云海凝铸而成，微凉、温润，却带着一股剥离凡尘、抽离人心的凛冽道韵。周遭无山无树，无鸟无云，天地间空空荡荡，只剩茫茫白雾，笼盖四野，寂静得教人心底发慌。

这般寂静，最是磨人。

也最是考人。

方才心魔幻境一破，父母残影消散，娘亲含泪的眼眸、父亲沉稳的叮嘱，犹在眼前，字字句句，刻在神魂深处。花痴开立身台上，久久未动，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尚且紊乱。

破幻容易，勘心太难。

幻境之中，所见皆真，所感皆实。他亲眼再见双亲，再历儿时温情，再尝家破人亡的刺骨寒凉。那一场大梦，不是虚妄，是他这辈子最渴望、最遗憾、最放不下的执念。

执念生根，便成枷锁。

执念不破，便难登绝顶。

不远处，云海悬空的弈天殿飞檐之下，两道身影静静伫立，默然观礼。

一人白衣无尘，面容清俊，眉眼间藏着与夜郎七七分相似的轮廓，只是眼底无半分温厚，只剩冰冷淡漠、天道无情的漠然。正是弈天会主，夜郎八。

他负手而立，目光沉沉落向石台中央的少年，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看不出喜怒。

另一人隐在殿角阴影之中，青衫老旧，身形佝偻，满头白发被海风吹得凌乱。正是失踪多日、牵动花痴开心神的夜郎七。

自登岛那日，得知天主是自家孪生胞弟，花痴开心神震荡，直至此刻，依旧未能全然平复。

三十年兄弟反目，三十年正邪殊途。

夜郎七守的是人间道义、人情冷暖，护的是世人安稳、小辈前程。

夜郎八执的是天道博弈、无情大道，视众生为棋子，视恩怨为尘埃。

一念之差，兄弟陌路，半生仇敌。

良久，天风之中，终于响起夜郎八淡漠无波的嗓音，不高不低，穿透茫茫白雾，落进花痴开耳中。

“棋盘一关，你以赌道破棋道，跳出定式，不拘古法，算你过关。”

“心魔一关，你勘破幻相，直面执念，情根未断，本心未失，也算过关。”

他语速极缓，字字清冷，不带半分人情：“可前两关，皆算俗局。博弈、人心，皆是凡尘小道，算不得弈天真正大道。”

花痴开抬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残留的酸涩，目光直视高处那道白衣身影，声音沙哑却沉稳：“敢问天主，何为真正大道？”

夜郎八淡淡垂眸，目光俯瞰而下，如苍天俯视蝼蚁，漠然疏离：“弈天三关，一关破技，二关破心，三关——破我。”

“第三关，忘我绝境。”

短短四字落下，周遭浩荡天风骤然一停。

漫天翻涌的云海，瞬间凝滞不动。

整片虚空岛，刹那死寂。

连空气，都似被生生冻结。

花痴开心神猛地一沉。

忘我。

他修赌术十数载，练千算、熬煞功、痴道本心，一生争输赢、辨对错、定恩怨，活的就是一个“我”字。

我有恩，必报。

我有仇，必雪。

我有道，必守。

忘我二字，于旁人或是通透境界，于他而言，却是釜底抽薪，是刨去根基、斩断本心的绝境死局。

“何为忘我绝境？”花痴开沉声再问，掌心悄然攥紧，筋骨微绷，暗自蓄力。

夜郎八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天道威严：“舍弃过往，舍弃爱恨，舍弃执念，舍弃你这辈子所有的牵挂、恩怨、情义、坚守。”

“忘了父母血仇，忘了师徒恩义，忘了母子情深，忘了你在江湖立下的所有规矩、守住的所有正道。”

“抛去七情六欲，剥离自我本心，心中无爱、无恨、无恩、无怨、无我、无众生。”

“做到这一步，便是过关。做不到，便永远困死此境，神魂沉沦，沦为虚空岛无根无魂的试炼残灵，永世不得脱身。”

一字一句，轻飘飘入耳，却重如万钧山岳，狠狠压在花痴开心头。

太过霸道。

太过无情。

也太过残忍。

世人修道，或求长生，或求逍遥，或求正道，从未有哪一门大道，逼着人彻底舍弃自我、斩断所有情义过往。

可这弈天大道，偏偏如此。

它要的从不是好人、能人、高人。

它要的，是无情之人、无我之人、纯粹博弈的天道棋子。

一旁阴影里的夜郎七，身形微微一颤，枯瘦的五指死死攥紧袖口，指节泛白，眼底满是焦灼与疼惜。

他最清楚这第三关的凶险。

棋盘输了，不过技不如人，颜面尽失。

心魔输了，不过心神受损，修为倒退。

唯独这忘我绝境，一旦撑不住、想不通、强行妥协，便是神魂根基彻底崩塌。

一旦忘我，花痴开便不再是花痴开。

那个重情重义、痴顽纯粹、以赌护道、以心守人的少年，会彻底死去。

余下的，只是一具精通赌术、通晓博弈、无情无义的空壳傀儡。

这，便是弈天会真正筛选传人、掌控天下博弈的狠辣手段。

三十年年前，他与胞弟夜郎八一同悟道，便是卡在这第三关。

夜郎八甘愿舍弃情义、抛却红尘，成就无情天道，执掌弈天。

而他，宁弃大道，宁叛师门，宁与亲弟反目成仇，也不肯舍弃本心、斩断人情。

自此兄弟决裂，正邪分道，天差地别。

今日，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再度站上这一模一样的绝境关口。

宿命轮回，何其讽刺，又何其残酷。

夜郎七喉间发紧，心底默默轻叹：痴儿，撑住。千万别学他，更千万别随了天道无情。

石台中央，花痴开闭眼良久，再睁眼时，眼底所有的情绪、波澜、执念、酸涩，尽数缓缓收敛。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弈天殿上的白衣天主，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天主。”

“我有一问。”

夜郎八淡淡颔首：“你问。”

“弈天大道，弃情弃义，忘我弃心，到头来，博弈天下，掌控苍生，所求为何？”

花痴开声音不高，却穿透死寂云海，字字铿锵：“若无爱恨，无牵挂，无本心，无众生，赢尽天下赌局，算尽世间人心，孤身一人，高居九天，冷冷清清，这般胜局，有意思吗？”

这一问，不是挑衅，不是辩驳。

是他心底最真切的疑惑，是凡尘人道，对无情天道最直白的叩问。

云海之上，白衣天主沉默片刻。

风吹白衣，猎猎作响。

良久，夜郎八才缓缓开口，语气无波无澜：“天道本就无情。”

“苍生浮沉，恩怨情仇，不过岁月尘埃、执念虚妄。凡人困于情、困于义、困于过往，一辈子争争斗斗、哭哭笑笑，皆是愚昧。”

“忘我，是超脱。弃情，是飞升。无我，方能执掌天地棋局，摆布世间兴衰。”

在他眼中，人间所有情义、爱恨、执念、坚守，全是拖累，全是枷锁，全是阻碍大道登顶的无用累赘。

花痴开听完，缓缓摇头。

轻轻的，慢慢的，却无比坚定。

“我不信。”

三个字，落地有声，震碎虚空死寂。

“我花痴开，从泥沼尸骨里爬出来，靠的不是无情，不是超脱。”

“我活下来，是因为我爹娘用命护我。我走到今日，是因为七师一生栽培、不离不弃。我能站稳脚跟、平定赌坛、立下新序，是因为小七、阿蛮一众伙伴，生死相随、患难与共。”

“我的赌术，不是冰冷技巧。我的大道，不是无情博弈。”

他抬眸，眼底骤然亮起一簇滚烫的光，那是历经生死、洗尽铅华、永不熄灭的痴心执念。

“我一生痴赌，更痴人间情义。”

“我痴父母养育之恩，痴师徒相守之义，痴兄弟并肩之情，痴人间是非公道、善恶有报。”

“若无这份痴，我今日早已是乱葬岗一抔枯骨，早已在无数赌局厮杀、人心险恶中，沦为恶人恶鬼。”

“无我，则无道。弃情，则无我。”

“天主要我忘我，便是要我彻底舍弃我这一生所有的根、所有的道、所有的本心！”

花痴开步步上前，立于绝境石台最中央，直面漫天天道威压，毫无半分退缩。

“此关，我不遵！”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隆——！

整片虚空岛骤然震颤！

茫茫白雾疯狂翻涌、扭曲、挤压、撕裂！

无形无相的天道重压，自九天云海轰然落下，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狠狠碾压在花痴开周身四肢百骸、神魂经脉之上！

忘我绝境，正式开启！

无形的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千钧铁拳、绝世利刃更加恐怖。

它不伤人肉身，不破人经脉，不毁人修为。

它只攻心。

一点点剥离你的记忆，一点点磨灭你的情绪，一点点淡化你的执念，一点点掏空你的自我。

最先消失的，是喜乐。

过往所有的欢声笑语、师徒闲谈、伙伴嬉闹、母子温存，尽数变得模糊、淡薄、遥远。

心头暖意，飞速褪去。

随之而来的，是极致的空、极致的冷、极致的荒芜。

紧接着，是恨意淡去。

司马空的阴毒算计、屠万仞的血腥杀伐、天局众人的狠辣屠戮、花家满门惨死的血海深仇，一点点变得模糊不清。

那些刻骨铭心的恨，那些夜夜难眠的痛，好似从未发生过。

心中无恨，便无执念。

无执念，便无坚持。

再然后，是情义消散。

七师严苛的教导、温柔的庇护，小七泼辣果敢的相伴、不离不弃，阿蛮憨厚耿直的守护、生死与共，娘亲半生隐忍、颠沛流离的守护与牵挂……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褪色、碎

裂、消散。

花痴开身子微微一晃，眼底光芒骤然黯淡大半。

他站在高台之上，孤零零一个人，立在茫茫云海绝境之中。

天地偌大，四顾无人。

前无来路，后无归途。

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不知自己为何而战，不知自己此生所求为何。

迷茫。

空洞。

荒芜。

彻骨的孤寂，席卷神魂。

那一刻，他差点就真的忘了。

忘了复仇，忘了守护，忘了道义，忘了初心。

差点就顺着这无情天道，彻底放下所有执念，沦为无爱无恨、无思无我的博弈傀儡。

阴影之中，夜郎七看得心脏骤缩，双手死死攥紧，指尖泛白，眼底满是惊惧。

来了。

最凶险的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一旦少年心神失守，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就在花痴开心神即将彻底沉沦、自我即将彻底磨灭的刹那——

他心底深处，最最本源、最最坚韧的一缕执念，骤然亮起！

那是刻入神魂、融入骨血、永生不灭的痴心大道！

他这一生，旁人皆笑他痴。

痴赌、痴义、痴情、痴善、痴公道。

可他偏知，痴，不是愚钝，不是执念枷锁。

痴，是他唯一的本心，是他独一无二的道！

嗡——！

一丝极亮、极暖、极纯粹的金光，自神魂深处炸开！

瞬间穿透层层天道压制，撕裂漫天忘我迷雾！

快要消散的记忆、快要磨灭的情义、快要褪去的爱恨、快要湮灭的自我，尽数被强行拽回、牢牢稳住！

花痴开猛地仰头，双目骤然睁开！

眼底空洞褪去，荒芜消散，迷茫尽消！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清醒、极致的坚定、极致的滚烫赤诚！

“我懂了！”

他朗声长啸，声音穿透云海，震荡虚空！

“何谓忘我！”

“不是弃情弃义、舍弃本心、沦为傀儡！”

“是忘输赢！忘得失！忘荣辱！忘凡尘小我！”

“而非忘恩、忘义、忘爱、忘恨、忘众生！”

“弈天之道，错了三十年！”

“你等弃情求道，所得的，是无情空局，是孤高冷寂，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我之忘我，是以大我弃小我！以众生心，代一己心！”

“心中无个人输赢，故而无惧无悔！”

“心中有人间正道，故而痴心永恒！”

一语道破，大道通透！

轰！

整片虚空岛的压制力量，骤然紊乱、溃散！

漫天翻涌的白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退散！

笼罩神魂的忘我枷锁，寸寸崩裂、彻底粉碎！

前一刻濒临沉沦，后一刻涅槃通透，破境重生！

花痴开周身气息暴涨，原本耗尽的心力、紊乱的气息，尽数回归、远超从前！

千算通透，熬煞圆满，痴道大成！

他站在绝境高台之上，衣衫猎猎，身姿挺拔，历经忘我死局，非但未被磨灭本心，反而彻底勘破大道，心境超脱凡尘，更胜从前百倍！

高处的白衣天主夜郎八，面色第一次微微变动。

淡漠的眼底，终于掀起一丝真切的波澜。

他盯着台下浴火重生的少年，久久无言。

三十年弈天传道，无数天骄登顶试炼，无数奇才败于忘我一关。

所有人，要么妥协忘我、沦为无情棋子，要么执念太深、神魂崩碎陨落。

从来无人，能以有情之心，破无我绝境。

从来无人，能以人间痴道，逆无情天道！

眼前这少年，是古今第一人！

阴影里的夜郎七，紧绷数十年的心弦，骤然彻底松弛。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溢出欣慰的泪光。

他赌对了。

他教出来的徒弟，终究没有辜负半生栽培，终究没有沦为天道傀儡，终究守住了人间道义、痴心本心。

痴道，从来不是愚痴。

是大智，是大勇，是大仁，是大道！

良久，天风渐平，云海归寂。

夜郎八缓缓开口，嗓音终于不再全然冰冷淡漠，多了一丝复杂的认可：“三十年弈天试炼，你是第一个，以有情破无我、以痴心逆天道之人。”

“第三关，你……过了。”

字字落下，尘埃落定。

三关试炼，尽数通关。

花痴开抬头，目光平静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弈天之主，轻声开口，声线沉稳，心境通透：

“天主三关，我已走完。”

“如今，该算算三十年旧账，问问弈天会，问问你——”

“我花家满门血海深仇，该如何了结！”

虚空岛风再起。

新一轮的天道博弈、宿命对决，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