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265章 二代齐聚，各展所长

时序入夏，花夜国都城城外，花家别庄的荷塘开得轰轰烈烈。

满池荷叶挨挨挤挤，粉白荷花从碧叶之间探出头来，暖风一吹，荷叶翻卷，送来淡淡的荷香。别庄这片园子，是花痴开平定归墟之乱以后，特意寻下的一处清净地界。不再是夜郎府那种刀光隐于楼台的豪门府邸，也不是赌坛联盟总部那座日日迎来送往、应酬不绝的高楼。这里没有千万筹码，没有骰盅玉牌日夜作响，只做传道论道之用。

今日，是花门门下二代弟子齐聚论赌的日子。

江湖上早就传开消息，昔日叱咤天下的赌神花痴开，不打算再孤身一人扛住整个赌坛的风雨。他要把痴道传下去，把花家的规矩，把千算、熬煞两门绝学，交到后辈手上。

消息一传出去，四方震动。

多少赌坛老手，挤破脑袋想要登门，盼着能拜入赌神门下，学得一星半点本事。可花痴开收徒极苛，不看家世，不看钱财，不看手脚有多灵巧，唯独看三样东西：本心、韧性、痴心。

如今聚在荷塘水榭之中的这一批年轻人，便是历经重重筛选，走到人前的花门二代。

水榭临水而建，木柱廊檐，四面挂着竹帘，隔绝烈日。石桌石凳排布开来，桌上摆着清茶、瓜果，没有金银筹码，不见名贵赌具，只简简单单放着几副普通的纸牌，一筒骨制骰子，一副旧麻将。

红袖立在廊边，一身素色罗衫，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荷花瓣。她如今已是花痴开的妻子，不再是当年那个赌坊里锋芒毕露的女东家。经历过爱恨纠葛，历经归墟会掀起的漫天风波，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润沉静。她不怎么下场参与赌术论辩，却擅长察人观心，今日便在这里帮着照看一众后辈。

“人差不多都到齐了。”红袖侧过头，望向身侧的花痴开，低声说道。

花痴开一袭浅灰长衫，头发简单束起。当年那个满身戾气、一心只想着复仇的少年，早已不见踪影。脸上少了搏命厮杀的凛冽，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平和。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那一份刻入骨髓的痴心，半点未曾消磨。

他目光扫过水榭之内坐定的一众弟子，轻轻“嗯”了一声。

“阿炳，玲珑，阿蛮，还有后收的第二批八大弟子，今日尽数在此。”

水榭之中，少年男女分坐两侧，气息各不相同。

最靠前的，便是花痴开最早收下的两大弟子，盲童阿炳，鬼手玲珑。

阿炳双目依旧看不见世间光景，一双眼瞳灰蒙蒙的。可他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不见半分自卑。多年苦修，他那一手听声辨牌的本事，早已练到登峰造极。骰子转动的轻重，纸牌摩擦的细微声响，旁人听不到的蛛丝马迹，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江湖人称盲眼圣心。

旁人以为他的本事靠的只是一双耳朵，只有花痴开清楚，阿炳真正厉害的，是熬煞心经打磨出来的那颗沉静不动的心。目不能视，便不受表象迷惑，世间万般诡计伪装，在他耳中，皆会露出破绽。

阿炳手边放着一副骰子，手指轻轻搭在骰盅外壁，指尖微微感受盅壳传来的细微震动，安安静静，不与人争。

他身旁，便是鬼手玲珑。

少女一身劲装，利落飒爽，当年那个身世飘零、自丐帮之中走出来的孤女，如今早已褪去往日的狼狈。一双十指灵巧修长，那一手千变手法，尽得千手观音的精髓。只是她谨记师门教诲，千术不为坑人牟利，只为破局拆骗。

玲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张纸牌，纸牌在指间来回翻转，起落无声，快得叫人眼花缭乱，却又收放自如，并没有刻意卖弄。

不远处，铁壁阿蛮靠在廊柱边上。

阿蛮本不是门下弟子，是一路跟着花痴开出生入死的护卫伙伴。如今年岁渐长，也跟着研习花门道义，也算半个师门中人。他身材魁梧，一身筋骨结实，拳头坚硬如铁。比起千算推演，他更擅长熬煞硬功。论意志力，整个花门上下，少有人能胜过他。他不擅精巧手法，却守得住大阵，护得住同门，危难当头，永远第一个站出来挡在人前。

第二批新收的八大弟子分列两旁，各有各的际遇，各怀独门本事。

有人擅长推演概率，千算一道一点即通；有人天生擅长心理博弈，善于察言观色，看透人心；有人耐得住苦寒寂寞，熬煞功夫远超同辈；也有人出身市井赌场，见惯江湖骗局，最擅长识破世间各类老千诡计。

二十余人济济一堂，少年意气，风华正茂。

可热闹归热闹，年轻人凑在一处，免不了暗自较劲。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谁都憋着一股劲。谁都想在赌神师父面前展露本事，都想证明自己才是花门后辈之中的第一人。

水榭之外，远处的柳树下，还有两位老人静静观望着这边。

一位是菊英娥。她搬了一张竹椅安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安安静静看着水榭里的一众少年儿女。这么多年过去，丧夫之痛，颠沛流离，追杀逃亡，一桩桩往事都已经尘埃落定。儿子大仇得报，成家立业，门下弟子满堂，她的眉眼之间，终于真正放下了沉甸甸的心事。

另一位，便是归隐的夜郎七。

老人一身灰布便袍，头发花白如雪，不再是当年那个威震整个花夜国地下世界的千手观音佛祖。自虚空岛被救出之后，身体损耗太重，早已不问江湖权柄。平日里极少露面，今日听说门下后辈齐聚论赌，难得过来瞧上一眼。他不打算上前指点，就远远坐着，一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默默打量这群后生晚辈。

“师父，今日召集我等前来，要考较我们什么？”

玲珑率先开口，站起身来，对着花痴开微微躬身。

其余弟子也纷纷收敛神色，坐直身子，目光全都落在花痴开身上。

花痴开缓步走到石桌之前，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有聪慧，有骄傲，有迫切，也有几分浮躁。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不是比试，不排高下，不分输赢。”

此话一出，满堂弟子皆是一愣，彼此之间互相看了看，眼中满是疑惑。

门下弟子齐聚，不考较赌术，那要做什么？

花痴开伸出手，轻轻敲了敲石桌上那一副平平无奇的麻将。

“当年我在夜郎府，年少苦修，日日只想着变强，想着复仇。一心追求赌局之上的赢，以为赢了对手，便是一切。后来闯遍江湖，战司马空，斗屠万仞，决战开天局，对抗弈天会，力平归墟会，一路打过来，才慢慢懂得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荷塘外面滚滚流动的河水。

“千算，可以算尽概率，算尽人心。熬煞，可以扛住绝境，扛住万般折磨。千手观音手法，可以变化万千，颠倒牌局。可这些，都只是术。术可以伤人，也可以害人。真正支撑这一切的，是道。”

“天局，弈天会，归墟会，当中何尝没有天赋绝顶的高手？他们术法精湛，心思诡谲，意志力强横无比。可他们走偏了路。或是为权欲操控，或是迷信天道无情，或是信奉万事皆空，到头来，酿成无数祸乱。”

“我今日召你们二代齐聚，便是要你们互相印证，各展所长。看一看旁人的路，照见自己的短处。不是要分出谁第一谁第二，而是要你们明白，赌术的本事，用来做什么。”

话音落下，座下一阵安静。

片刻之后，一名身穿青衫的年轻弟子起身拱手：“师父教诲，弟子谨记。只是既然要各展所长，不如我们便以这水榭荷塘为局，分作几队，相互印证本领如何？不比生死，不赌金银，只论手段心性。”

花痴开微微颔首：“可以。就依你所言。分作四组，各自施展你们的本事。阿炳，玲珑，你们二人，各领一队。阿蛮，你守局，负责评判，不许私下偏袒。”

“是！”

众人齐声应下，顿时热闹起来。

年轻弟子们纷纷起身，迅速划分队伍。水榭之中，瞬间活泛开来。

第一局，先试千算推演。

桌上摆开数十张纸牌，打乱铺在石台之上。限定时间，凭推演记忆，猜牌排序。

一队弟子精于计算，提笔飞快演算概率，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推演算式，步步严谨。可算到后半段，心思急躁，求快求胜，一步算错，满盘皆乱。

另一队，正是阿炳带队。阿炳双目看不见牌面，不靠眼睛去看，只靠旁人翻动纸牌时那一丝极轻的摩擦声响。他端坐不动，神色安宁，任凭周遭人声嘈杂，心湖不起波澜。一张张牌的信息，尽数收入耳中。

时间一到，掀开比对。

精于演算那一组，错了七张。而阿炳这一队，分毫不差。

满堂不由得响起低低的惊叹之声。

可阿炳没有半分得意，平静开口

：“耳朵听声，也有局限。若是对手刻意制造杂音扰乱，我的本事便会大打折扣。这是我的短处。”

他坦然说出自己的破绽，没有半分藏私。

在场不少弟子心中一震。很多人练成一门本事，便一心夸耀长处，谁愿意当众说出自己的弱点。

接下来第二局，比拼手法与破局。

鬼手玲珑率领队伍上场。

对面一队弟子，个个精通各类老千手法，换牌、藏牌、袖底移牌，手段层出不穷，花样百出。石桌上纸牌翻飞，眼花缭乱，看得一众后生目不暇接。

玲珑神色沉静，不急于出手。她不追求比对方更快的手法，而是凝神观察，捕捉对方每一个动作之中的细微破绽。几番交手，不与对方比拼速度，专挑漏洞破解。

几番回合下来，对面千术花样再多，一一被玲珑拆穿。

“手法再花哨，若是心术不正，便落了下乘。千手观音，本意是看破虚妄，不是用来欺瞒害人。”玲珑缓缓说道。

一旁观战的夜郎七，远远望着，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当年他一身千手观音，传于花痴开，如今这一门本事，终究是传对了人。

而后第三局，便是熬煞心性的考验。

夏日炎炎，水榭之中日头渐渐炽盛。众人搬来炭火盆放在一旁，热浪滚滚扑面而来。规则很简单，众人端坐，不受热浪、噪音、旁人言语挑拨扰乱心神，谁先心神浮动，便是输。

这便是熬煞功夫，比拼的不是蛮力，是内心的定力。

不少年轻弟子一开始还能稳稳端坐。可炭火的热气一阵阵扑过来，耳边还有旁人言语试探、故意扰乱心神。没过多久，一个个开始额头冒汗，心神躁动，有人皱眉，有人忍不住开口反驳，接连落败。

阿蛮没有下场比拼，他站在一旁镇守，声音如洪钟响起：“熬煞，不是硬扛苦刑。是乱境之中，守住本心。一味死撑，只会心生气躁。”

少数几人咬牙硬撑，可脸色越来越难看。反倒是阿炳，依旧安安静静坐着，不受热浪喧嚣干扰。看不见周遭乱象，内心反倒愈发安定。

一场场印证下来，各队弟子轮番上场。有人擅长布局设局，有人擅长识破阴谋，有人意志力超群，有人洞察人心。有人展露天赋，也有人暴露出自身的浮躁、骄傲、急于求成的毛病。

有弟子赢了，满面喜色；有弟子输了，垂头丧气，满脸羞愧。

花痴开站在一旁，不急不躁，一一点评。赢了的，不刻意大肆夸奖；输了的，也不厉声斥责，只点出长处，点出破绽。

“你千算推演极快，可太急于求成，遇变局便容易慌乱。”

“你的熬煞功夫过硬，却缺少变通，只会死扛，不懂迂回。”

“你擅长洞察人心，可太容易先入为主，主观臆断，便会错判局势。”

一番较量完毕，日头渐渐西斜，荷塘水面被落日染成一片金红。

一众二代弟子，个个满头大汗，心中却豁然开朗。原本互相暗自较劲，经过这一场彼此印证，看见了旁人的长处，看清自己的短板。先前那几分争强好胜的傲气，褪去不少。

水榭之中，安静下来。

花痴开目光扫过这群年轻人，缓缓开口：

“今日你们各展所长，有人精千算，有人擅手法，有人胜在熬煞，有人长于洞察人心。每个人禀赋不同，不必强求样样都做到天下第一。”

“痴道，不是要人人都变成第二个花痴开。是守住心中那一份纯粹的痴心。对博弈心存敬畏，对人心保有善意。本事在手，不为逞凶斗狠，不为追名逐利，而是守得住世间公道。”

“将来，赌坛联盟的未来，花门的道统，就要交到你们这一辈手上。”

话音落，晚风拂过荷塘，万千荷叶簌簌作响。

廊下，红袖静静望着花痴开的背影，眼含温柔。

柳树之下，菊英娥轻轻抬手，拭去眼角一丝微光。

夜郎七缓缓站起身，花白的胡须被晚风拂动，望着水榭之中一众意气风发的少年男女，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十年前，花家血染赌桌，襁褓之中的遗孤被托付到自己手上。那时候谁又能料到，历经血海深仇，九死一生，颠沛血战，如今，道统后继有人。

江湖风雨，一代又一代，终究是薪火不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