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芦苇荡的水泥路
书名:重生东京:从华族千金到世界财阀 作者:千早凛奈
第598章 芦苇荡的水泥路
三年半后。
一九九〇年十月中旬,申海,浦东外高桥。
上午九点,黄浦江上的晨雾还没散尽,高桥轮渡站的木栈桥上就已经挤满了过江的人流。
三十四岁的建筑工陆阿根蹲在渡轮前甲板的铁缆桩旁,脚边放着一只装满瓦刀、线锤和换洗衣裳的帆布工具包。
他叼着一根五分钱的飞马牌香烟,眯着眼望向江东岸那片灰蒙蒙的滩涂,嘴里忍不住跟身旁的工友发起了牢骚。
“老张,你说咱们公司领导是不是吃错药了?静安寺那边好端端的宾馆扩建工地不让咱们待,大老远把咱们三十号人调到外高桥这鬼地方来。”
“说是给什么日本大公司盖厂房,可我老家就在川沙北边,外高桥那片江滩除了芦苇荡就是烂泥塘,连只野兔子跑进去都得掉半条命,哪像是个能盖大厂的地方?”
“少发两句牢骚吧。”旁边的木工老张裹紧了身上的旧夹克,“前天调度室主任不是说了吗,这是市里今年刚批下来的重点外资项目,叫什么‘西园寺’,光买地就花了好几千万美金呢。”
“给外国人干活,补贴一天多发一块五,管他盖什么,给钱不就行了吗?”
渡轮拉响汽笛,笨重地靠上浦东一侧的码头。
然而,当陆阿根和工友们扛着工具包坐上接应的敞篷解放卡车,颠簸了足足四十分钟来到所谓的“B-07地块”施工现场时,整车原本还算乐观的工人们全都傻了眼。
什么重点外资项目,什么现代化工厂——
入目所及,根本连半间砖瓦房的影子都没有!
一望无际的滩涂顺着长江口铺展开去,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在十月的秋风里哗哗作响,芦苇丛中间横七竖八地嵌着十几口早就荒废的旧鱼塘和沟渠。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秋雨,工地上连一条像样的碎石路都找不到,卡车轮胎碾在早年乡里垫出来的烂泥土路上,陷下去就是小半尺深的黑泥浆,溅得车厢板到处都是泥点子。
只有滩涂中央搭着几间蓝白条纹的防雨帆布棚,几台刚运过来的钻探机正立在泥地里,几个头戴白色安全帽、脚穿高筒胶靴的“西园寺建设”日本技术人员,正举着水准仪和标杆在芦苇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拉线测绘。
“我的老天爷……”陆阿根跳下卡车,胶靴“噗嗤”一声陷进稀泥里,拔都拔不出来,“这就是花几千万美金买下来的宝地?这日本老板怕不是让人给忽悠了吧!”
抱怨归抱怨,活还是得干。
他们这批先遣施工队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是配合西园寺建设的测量组,沿着B-07地块五百二十亩的红线边界打桩拉起铁丝网围挡,顺便用推土机把北侧几口废弃鱼塘推平,腾出堆放建材的场地。
头两天还算顺当。可到了第四天上午,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工地北侧边缘有一条两米来宽的泥埂土路,正好斜着穿过了B-07地块的西北角。
按照市政规划图纸,这块地既然已经整体批租给了西园寺集团,里面的野路自然要封闭推平。
可施工队刚把铁丝网桩子打到土路中央,西边两里外的陆家堰村就炸了锅。
不到半个钟头,三十多个扛着扁担、推着独轮车的当地村民就呼啦啦围到了铁丝网跟前。领头的几个老汉嗓门极大,拍着竹筐对着推土机嚷嚷起来。
“搞啥名堂啊!这条路是我们村去高桥镇卖菜、赶轮渡走了几十年的老路!你们拿铁丝网一拦,让我们往南边绕三里地的烂泥塘,这独轮车还怎么推得出去?!”
西园寺建设的驻场施工主管是个叫户田的日本中年人,带着一名刚从外语学院毕业的年轻翻译赶了过来。
那年轻翻译是北方人,压根听不懂浦东本地人又快又硬的土话,急得满头大汗;村民们见外国人拿着图纸比划,还以为对方要硬拦,几个年轻后生干脆把装满青菜的独轮车横在推土机履带前头,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陆阿根!你小子不是浦东本地人吗?赶紧过来搭把手,帮着劝劝!”
中方的施工队长一眼瞧见人群后头的陆阿根,赶紧把他拽了过来。
陆阿根硬着头皮走上前一看,更是叫苦不迭——挡在最前头那个穿着蓝布衫的老汉,偏偏还是他远房表舅家的堂哥!
“阿根?你也在这帮鬼子手底下干活啊!”堂哥一见熟人,立刻拉住他的袖子评理,“你给评评理!虽说地是公家批给外国人的,可周围连条新马路都没修好,就把咱们祖辈走的老路给断了,这是逼人飞过去吗?!”
陆阿根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他陪着笑脸递了一圈烟,转头对中方队长和翻译苦着脸道:“队长,这事儿确实有点棘手。陆家堰和北边两个村子去轮渡站,全靠这条泥埂路。要是硬封,往南边绕那条田埂窄得连自行车都推不过去,村民肯定不答应……”
按照陆阿根以前在别的工地上见过的做派,遇到这种乡下扯皮的事,施工方要么是找乡政府派两个联防队员过来强行清场,要么就是给村长塞两条好烟、补贴几百块钱修路费了事,不管怎样,少不得要闹上十天半个月。
他正琢磨着今天这活儿怕是干不成了,旁边的日方主管户田却听完翻译的解释,眉头微蹙地抬起了手。
“等一下。”
户田没有让推土机往前顶,也没有去叫乡里的干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线地形图,又转头望向村民们指着的那条泥泞小路,直接对翻译说道:“请那位老先生带路,我去看看他们平时走的那条绕行田埂。”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户田却已经迈开长筒胶靴,顺着泥埂路往南走了过去。陆阿根和堂哥面面相觑,连忙跟在后头。
这一走就是半个钟头。
十月中旬的江滩泥路滑得像抹了油,南边那条所谓的替代田埂紧挨着排水河浜,最窄的地方只有尺把宽,旁边就是半人深的芦苇泥坑。
别说推独轮车了,户田自己走过去的时候,脚底下一滑,半条裤腿都陷进了黑泥里。
爬上岸后,这位日本工程师不仅没恼,反而掏出随身的小本子,拿卷尺量了量河浜的宽度和土层的深度,又抬头看了看B-07地块北侧的走向。
回到工地帆布棚里,户田和另外两名日本结构工程师对着地质钻探图商量了不到一刻钟,便走出来宣布了一个让陆阿根和村民们全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西北角的围挡暂时往后退八米。在园区内部工程全面铺开之前,我们先沿着B-07地块北侧红线外缘,替村里修一条新的通行道路!”
村民们听完翻译的话,将信将疑地散去了。
陆阿根也松了口气,心里暗想:这日本人倒还算讲究,派推土机沿河浜推平一条土路,再撒上几车煤渣碎砖,顶多也就两三天的工夫。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当户田把连夜画好的施工断面图交到施工队手里时,陆阿根和几个老泥瓦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挖深一米二换填砂石垫层?底下还要铺土工布、打两排排水暗管,上面浇筑二十五公分厚的C30双层钢筋混凝土路
面,路宽七米?!”
陆阿根拿着图纸,手都在抖。
“队长,这哪是给乡下人修走独轮车的便道啊!咱们市里跑公交车的柏油马路,地基也没这么厚的!”
“这六百多米修下来,光是高标号水泥和螺纹钢就得砸进去好几十万块钱!这帮日本人钱多没处使吗?”
然而西园寺建设那边根本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当天下午,十几辆重型自卸卡车就轰隆隆地开进了外高桥,满载着从宝山和浙北运来的优质碎石、黄砂与高标号水泥;紧接着,两台大马力挖掘机和重型压路机同时进场。
整整十天时间,五百二十亩的工业园里连一块厂房砖头都还没砌,西园寺的工地上却先沿着荒滩北缘,热火朝天地干起了一条笔直宽阔的钢筋混凝土大道!
陆阿根每天抡着铁锹在路基上忙活,看着一车车真金白银买来的螺纹钢和水泥往烂泥沟里倾倒,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直到第十一天傍晚,最后一车混凝土抹平收光,负责现场调度的中方技术员蹲在路牙子上点烟时,才拍着他的肩膀笑骂了一句:
“阿根,你还真以为人家日本人人傻钱多,花几十万就为了给你们表舅推青菜啊?”
陆阿根一愣:“那是为了啥?”
技术员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这条从工地北侧一路延伸、刚好接通西面公路与东面黄浦江岸线的七米宽水泥路:
“户田先生前天跟我们交底了。这地方底下二十多米全是烂泥,接下来西园寺要在里头打上千根四十多米深的特制钢管桩,还要在江边修一座能停万吨大轮船的深水码头!”
“等过了年,从日本拆运过来的一百二十台重型机器和几百吨重的龙门吊构件,全都要用三十吨级的重型平板卡车从这条路上拉进来!”
技术员跺了跺脚下坚硬如铁的混凝土路肩,啧啧感叹道:
“人家这一手,既顺了你们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情,免得以后施工有人闹事,又直接把未来重型车队进场的货运干道给抢出来了!”
“你瞧着吧,看这帮日本人砸钱修路的架势,他们要在外高桥干的事儿,大着呢!”
……
夕阳西沉,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宽阔的黄浦江面。
下工的哨声响起,陆阿根洗干净手上的泥浆,端着铝制饭盒,和十几个工友并排坐在刚刚凝固的混凝土路牙子上吃晚饭。
晚风吹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掀起一层层白色的芦花浪头。
几个陆家堰村的村民推着满载蔬菜的自行车和独轮车,试探着走上这条崭新平整的水泥路,车轮滚过路面,连半点颠簸和泥星子都没有,引得村民们一路走一路稀奇地回头张望。
“乖乖,这路修得比咱们川沙县城的大街还气派……”木工老张扒了一大口米饭,望着身后那片依旧荒凉空旷的五百二十亩芦苇滩,忍不住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片烂泥塘以后到底能建成个什么模样。”
“管它建成什么样呢。”
陆阿根咬了一口饭盒里的红烧大排,用鞋底蹭了蹭脚下厚实稳当的水泥路面,嘿嘿一笑:
“反正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家叫西园寺的日本公司是真有钱!”
“连厂房的影子都还没见着呢,先把这么多钢筋水泥砸进泥巴里去了,看来咱们在这浦东的活儿,三年五载是干不完喽!”
工友们哄然大笑起来。
笑声顺着新修的水泥路传出去老远,惊起芦苇丛里几只夜宿的白鹭,扑棱着翅膀飞向了暮色苍茫的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