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机器之外

两个人的身影映在装着旧招牌的玻璃上，很快又随着脚步离开了那片暗淡的木色。

店内客人并不少。

几名大学生围在超级任天堂的试玩区旁边，两个穿着西装的年轻职员则站在电脑展示柜前，低声比较着不同型号的价格。

艾米左看看右看看，对于游戏她还是很喜欢的，只是最近一段时间都在被某个“不良资本家”给狠狠压榨了，根本没时间去玩。

她跟着皋月走到店铺深处，忽然发现两名店员正在拆一块大型宣传板。

宣传板上印着索尼和任天堂的标志，中间是一台能够读取超级任天堂卡带与CD-ROM的设备。顶部还留着一行醒目的英文。

PLAY

STATION。

其中一名店员将宣传板翻过来时，背面已经贴上了刚从芝加哥传回来的行业新闻。

索尼在夏季消费电子展上公布合作设备以后，任天堂第二天便宣布了将与飞利浦推进另一套CD-ROM计划。

这场突然的变化，已经成为秋叶原这几天最受关注的话题。

靠近橱窗的位置摆着几本游戏杂志。最大的标题写着“任天堂为何选择飞利浦”，下面则是一张大贺典雄脸色阴沉的照片。

附近几个客人正围着杂志议论。

“索尼连自己的游戏都没有，真要离开任天堂，机器卖给谁？”

“可CD是索尼做的啊，任天堂这样也太过分了。”

“做得出光盘有什么用？索尼还能自己做出《马里奥》吗？”

两名店员将宣传板从支架上卸下来以后，却没有立刻搬走，只暂时靠在墙边。

店铺负责人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刚收到的两份传真。

一份来自索尼，要求合作设备的宣传物暂时停止使用；另一份则由任天堂东京营业所发来，通知新一批超级任天堂展示架将在明日上午送到。

两份文件抵达的时间只相差了不到一个小时。

“二楼原本给这台设备留了一个试玩区。”

负责人压低声音向店员交代。

“先不要换成任天堂的新展台。把位置空出来，摆这一周的软件销量和预约目录。”

“任天堂那边要是问起来呢？”

“就说店内正在调整陈列。”

负责人将传真重新折好。

“S.A.

CIRCUIT既卖任天堂的机器，也卖索尼发行的唱片和影像。两家公司之间的事情还没结束以前，这里不用替任何一方发表意见。”

店员点了点头，转身去取新的展示架。

附近的客人并未注意他们的交谈，仍围着杂志争论。只有皋月朝那边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板仓选来管理这间店的人，至少还没有忘记自己在替谁做生意。

艾米听了一会儿，皱着眉走到那块被拆下来的宣传板前。

“所以任天堂真的要和索尼拆伙了？”

“目前看来是这样。”

皋月从橱窗旁拿起一本杂志，却没有急着翻开。

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天，任天堂负责股东联络的常务便已经通过板仓递来了说明。

京都方面写了整整六页，反复强调光盘授权、软件审查权与海外发行条款存在风险，措辞十分客气，真正的意思却只有一句。

任天堂不会允许另一家公司借一台外接设备，把手伸进自己的软件入口。

艾米回头看她。

“任天堂已经跟皋月酱解释过了？”

“嗯，写得很长。”

皋月翻开杂志，视线从那张大贺典雄脸色阴沉的照片上掠过。

“像个做了错事担心被骂的小孩子一样，他们大概也知道这件事做得不太漂亮。”

艾米又看向正在被店员收起来的宣传板。

“本来就很难看呀。”

她显然对任天堂的做法有些不满，声音都比刚才重了一点。

“索尼替他们做了声音芯片，又花了这么久做光盘设备。就算合同谈不拢，也不该等索尼刚在展会上公布设备，第二天就突然宣布和飞利浦合作吧？”

皋月的手指停在杂志边缘。

任天堂在意软件授权权利，这个判断本身没有问题。可山内溥选择用这种方式把消息公开，显然还有另一层意思。

他要让索尼，以及所有试图进入游戏机产业的人看清楚，这扇门依然掌握在任天堂手里。

“山内先生要的是控制权。”

皋月将杂志合上，指尖轻轻压住封面。

“至于这样做会让盛田伯伯有多难堪，大概从来没有被他列进成本里。”

艾米看了她一眼。

“皋月酱也觉得任天堂做得过分吧？”

“过分？资本之间是没有过不过分一说的”皋月微微摇了摇头，“我只是在解释山内先生的想法而已。”

她神情自然地将杂志放了回去。

“这句话可别传到京都，你父亲的工厂下个月还要给任天堂交一批接口组件呢。”

艾米立刻压低了声音。

“我只在皋月酱面前说嘛。”

“那也不行。”

皋月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现在已经不是躲在工厂里偷看测试卡带的小孩子了。铃木电子还在任天堂的供应链里，你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传到别人耳朵里就可能变成公司的态度。”

艾米捂着额头，多少有些委屈。

“这里又没有任天堂的人。”

“那边第三排货架旁边，穿灰色外套的男人。”

皋月朝一侧看了一眼。

“他进店以后先看了超级任天堂的陈列位置，又问了两次本周配货数量。多半是京都营业部门的人。”

艾米下意识转头。

灰色外套的男人正拿着一盒游戏，同店员低声交谈。察觉到这边的视线，他很快便将脸转向了另一侧。

艾米立即收回目光，重新靠近皋月。

“他不会已经听见了吧？”

“现在知道害怕了？”

皋月看着她紧张起来的样子，唇边终于多出一点笑意。

“放心吧，距离这么远，他听不见。”

“皋月酱！”

艾米这才发现自己又被她吓了一次。

皋月没理会她的抗议，转身向楼梯走去。

艾米追了两步，仍旧惦记着刚才的问题。

“那索尼会放弃吗？”

“盛田伯伯大概会先想办法把事情压下来。”

皋月踏上第一级台阶，捋了捋这件事。

“索尼内部原本就有很多人觉得，游戏只是小孩子的玩具。现在合作突然破裂，正好给了他们叫停计划的理由。”

“大贺先生呢？”

“他的脾气没那么好，大概不会允许索尼就这样退场。”

皋月继续向上走。

“大贺先生在意的未必只是这台机器。任天堂选在索尼公布设备后的第二天宣布与飞利浦合作，已经让整件事变成了索尼的颜面问题。”

“索尼内部原本就有很多人反对进入游戏产业。现在合作破裂，他们当然会要求停止投入，把这件事当成一次判断失误尽快处理掉。”

艾米跟在她身后，听到这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已经被拆下来的宣传板。

“那大贺先生会同意吗？”

“所以才说他的脾气没那么好呀。”

皋月回过头。

“项目现在停下来，就等于承认山内先生是对的——索尼离开任天堂以后，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结论，大贺先生肯定咽不下去。”

“他至少会保住已经投入的技术与人员，压下公司内部要求立刻撤退的声音，再让人重新评估其他合作对象。”

“要是所有能够借用的门都被关上，自己造一扇门，也未必会比就此认输更难接受。”

皋月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向那块宣传板。

“至于久夛良木健——一个人花了几年时间，好不容易把门做出来，结果刚摆到展会上，就被人当众赶到了外面。”

“就算大贺先生愿意息事宁人，他大概也会想尽办法，把项目继续做下去。”

艾米认真想了一会儿。

“所以索尼真的可能自己做一台游戏机？”

“有这种可能。”

皋月收回视线，继续走向二楼。

“只是从不肯认输，到真正造出一台能够卖出去的机器，中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路。”

“那皋月酱准备站在哪一边？”

皋月收回视线，继续向二楼走去。

“为什么一定要站在某一边？”

艾米跟在她身后，愣了一下。

“可是任天堂和索尼都已经闹成这样了呀。”

“闹翻的是他们，西园寺的生意又没有跟着消失。”

皋月来到二楼，目光从一排排游戏卡带与软件盒上掠过。

“铃木电子仍然替任天堂生产零件，S.A.

InveStment也持有任天堂的股份。任天堂的机器卖得越多，这些生意就越有价值。”

她向前走了几步，视线又落到另一侧索尼发行的唱片与录像制品上。

“索尼这里，S.A.有亚洲内容发行网络、半导体合作和零部件供货协议。索尼真决定自己制造游戏机，也绕不开软件、芯片与发行渠道。”

“作为股东，我们天然就没有必要摆明自己的立场。”

艾米很快听懂了。

“所以，他们继续合作也好，分开做两台机器也好，西园寺都有生意？”

“这才对嘛。”

皋月回头朝她笑了一下。

“总算没有只顾着替盛田伯伯生气。”

艾米小声嘟囔：

“明明皋月酱也觉得任天堂做得不好看……”

皋月像是没听见，伸手从货架上取下一盒游戏软件，看了看背面印着的制作会社。

“主机的事情先交给他们。”

“任天堂、世嘉、NEC，再加上以后可能进场的索尼。客厅里的机器越多，它们对软件的争夺就会越激烈。”

她把那盒游戏放回货架，目光沿着相邻的游戏、音乐与影像商品缓缓移过去。

“让他们去争那台机器吧。”

“西园寺先去找能装进机器里的东西。”

“能装进去的东西……”

艾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货架一侧摆着游戏软件，另一侧则是动画LD、电影录像和游戏音乐CD。几个年轻人刚挑完卡带，又走到相邻的货架前寻找原声唱片。

同一批客人在不同商品之间来回移动，界线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清楚。

刚才在试玩区等待位置的一名大学生，手里已经多了一盒游戏卡带。他走到音乐货架前，翻找片刻，又取下一张印着同一名角色的原声唱片。

同行的人嫌价格太贵，劝他先买游戏。

那名大学生却把两样东西都抱在怀里，只说唱片里收录了游戏中没有使用的曲子，错过以后未必还能买到。

另一边，一名穿着浅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原本在挑选动画录像，最后却被旁边的角色设定集吸引了过去。

她站在那里翻了很久，直到店员提醒样书不能出售，才抄下书名，准备去别处寻找。

他们购买的已经不只是画面或者声音。

只要喜欢上其中某个角色，原本分散在不同货架上的商品，便会被那个人自己连在一起。

皋月伸手取下一盒动画录像。

包装做得很精致，售价也高得惊人，背面的正片时长却只有不到一个小时。

艾米凑到旁边看了一眼价格，眼睛都睁大了些。

“这么短也要卖这么贵？”

“制作的人要吃饭，买的人又太少。”

皋月翻过盒子，看了看制作、发行与音乐版权分别所属的会社。

“一部动画里，画面归一家，音乐归一家，录像发行又是另一家。好不容易做出一个受欢迎的角色，想把它放进游戏或者商品里，还得重新找一圈人谈。”

她将录像带放回货架。

“S.A.已经有录音室、艺人、影像发行和卡拉OK。缺的只是能够把故事、画面和程序放到一起的人。”

艾米眼睛渐渐亮起来。

“那我们可以自己做呀。”

“先别急着说‘我们’。”

皋月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你现在的工作是把零点三五微米做出来。”

“游戏机也要芯片嘛。”

艾米捂住额头，小声替自己争取。

“图像、声音、数据读取，全都需要更快的处理器。如果我们自己设计，就可以——”

“停。”

皋月及时按住她。

“今天带你出来休息，不是把台场的会议搬到秋叶原。”

艾米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仍旧有些不服气地看着旁边的游戏机。

皋月转向千鹤。

“回去让板仓整理几份资料。”

千鹤从小包里取出记事本。

“游戏软件会社、街机基板厂商、动画工作室，还有漫画和角色授权相关的会社。”

皋月一边向前走，一边看着货架上那些彼此相邻的商品。

“规模不用太大。先找作品做得出来，下一笔制作费却总是没有着落的人。”

“需要拟定收购预算吗？”

“先不用。”

皋月停在楼梯前，回头看了一眼店内。

“让板仓先把人带来。会画画的、会写故事的、会编程序的，都可以。”

她轻轻笑了一下。

“六年前给他的任务，本来就是找这些疯子。现在该看看，他到底找到了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