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斯塔尔行动

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七日，晚上八点四十八分。

距离“斯塔尔行动”开始，还有二十三分钟。

……

料亭门外的灯已经全部亮了起来。

皋月从玄关走出来时，渡边芳则、星野和稻川裕紘一直送到了门廊下面。

更后面还有二十多名跟着三家过来的干部。

他们没有再像刚才签协议时那样说什么，只在皋月走下台阶以前，同时低下头。

“西园寺小姐，今晚辛苦了。”

最前面的渡边芳则先开口。

皋月停了一下，也朝他们回了一礼。

“渡边先生客气了。”

“今天谈了这么久，真正辛苦的是各位才对。”

星野笑了笑。

“您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剩下就是我们回去管好下面的人。”

“那就麻烦星野先生了。”

皋月说着，又看向稻川裕紘。

“石井先生那边也是。”

“您放心。”

稻川裕紘再次欠身。

“稻川会会处理好。”

皋月轻轻“嗯”了一声，这才转身走向已经停在门前的车。

堂岛严先一步拉开后排车门。

等皋月坐进去以后，他才退开，顺手看了一眼周围已经开始移动的安保人员。

千鹤从另一侧上车。

车门关上以后，外面的声音顿时轻了许多。

皋月坐稳身体，第一件事就是把刚才签好的那份协议重新拿了起来。

一式四份。

三家各留一份，西园寺带走最后一份。

最后几页上已经依次落着渡边芳则、星野、稻川裕紘和她自己的签名与印章。

皋月翻到中间。

这些内容刚才已经来来回回谈过好几遍，现在重新看，倒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至少从今天晚上开始，日本地下社会过去几十年里很多被默认存在的做法，都有了一个明确的结束时间。

当然，一张纸不可能让几万个人明天早上醒来以后突然变成守法市民。

下面会有人拖。

有人偷偷继续做。

也一定有人觉得上面的人管得太宽。

可只要渡边芳则、星野和稻川裕紘真的愿意执行，剩下的事情就只是时间问题。

极道组织真正麻烦的地方，本来就在于那层层叠叠的组织关系。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站在店门口，只需要报出自己属于哪一家团体，背后的几百上千个人便会同时出现在别人脑子里。

如今西园寺只是把这条关系反过来用了。

下面享受了组织名号带来的好处，上面自然也要承担下面惹事以后的责任。

只要三家本部开始觉得那些不听话的人留着只会给自己惹麻烦，他们自己就会动手清理。

想到这里，皋月翻页的动作慢了一点。

效果大概会比《暴力团对策法》本身来得快。

毕竟法律要经过警察、检察厅和法院。

渡边芳则他们只需要打一个电话。

千鹤坐在斜对面，原本还在将刚才会谈过程中修改过的几张附页重新夹好。

就在这时，她耳边忽然传来一点很轻的电流声。

千鹤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手碰了碰藏在头发下面的无线耳麦，安静听了十几秒。

皋月注意到了，却没有催她。

直到另一边的人说完，千鹤才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稍稍朝皋月这边转过来。

“大小姐。”

“嗯？”

“SIS的人刚刚传回消息。”

千鹤声音压得很轻。

“鹫尾已经开始行动了。”

“嗯哼。”

皋月手里的文件又翻过去一页。

脸上的神情甚至没有什么变化。

“堂岛严知道了吗？”

“是。”

“堂岛先生已经收到消息，也按照您的要求做好了准备。”

“那就好。”

皋月这才合上文件，把它放到旁边。

车已经驶离料亭。

隔着深色车窗，还能看见后方门廊下面站着的人影越来越远。

皋月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最先映进视线的却不是东京夜景。

是一辆车。

漆黑的防弹SUV几乎贴着她所在车辆的右侧行驶，只稍微落后不到半个车身。

再往前，同样还有车辆。

后面也有。

如果从空中往下看，皋月现在乘坐的这辆车几乎完全被包在车队最里面。

今晚这场会谈结束以后，鹫尾会忍不住，本来就是西园寺预想中的结果之一。

甚至连那个去找鹫尾的人，都是SIS安排进去的。

严格来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算不上什么正式计划。

更像是皋月随手放下的一步闲棋。

鹫尾如果最终选择忍下来，那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协议照样签。

三家照样回去执行。

西园寺也没有任何损失。

可如果他真的被那些话刺激到，带着下面的人做点什么，事情反而会变得更加简单了。

协议才刚签完。

一个住吉会下面的二次团体干部就公然违背刚刚定好的边界，甚至直接对她本人动手。

到时候就连星野自己，都得给皋月一个交代。

西园寺也正好可以借着这件事，再把今天定下来的那些规矩向下压一层。

最好让那些还觉得“上面签的是上面的，下面照样可以做自己的生意”的人亲眼看一看——

新规矩到底算不算数。

皋月靠在座椅上，望着车外不断向后退去的街道。

说到底，极道这种东西早晚都是要继续清理的。

治安越好，普通人越愿意消费，企业也越愿意经营。

尤其到了未来，日本人口老龄化越来越严重，国内消费能够撑起的增长空间越来越小，海外游客反而会逐渐变成服务业越来越重要的一部分。

可谁会愿意专门坐十几个小时飞机，跑到一个出了车站就能看见一群黑道收保护费的地方旅游？

所以就算只是为了那些可爱的外国游客，也需要把这些碍事的东西给清理了。

更何况，那些依靠暴力催收、强行收地和企业勒索生存的组织，本身就在不断制造新的犯罪。

以前政府觉得彻底动他们太麻烦。

会社有时候又确实会用到这种人。

现在时代已经开始变了。

既然要变，那就干脆变得彻底一点。

“不过……”

皋月忽然开口。

千鹤抬起头。

“大小姐？”

“就算已经做好准备，待会应该还是会有一定程度的冲突吧。”

皋月说完，重新转过脸。

刚才还在想着暴力团、旅游业和日本未来产业结构的人，脸上忽然多了一点笑意。

“千鹤。”

“是。”

“到时候可要保护好我哦。”

千鹤愣了一下。

随后，她的腰立刻挺直了。

“请大小姐放心。”

她说着，甚至已经准备从座位上起身。

“千鹤必将誓死保护大小姐。如果真的发生危险，无论——”

“等等等等。”

皋月赶紧伸手把人抓住。

千鹤已经离开座椅一点的身体又被她按了回去。

“你还真准备在车里给我跪下啊？”

“可是大小姐刚才——”

“我只是随便说说。”

皋月有些哭笑不得。

“好啦，也不用这么紧张。”

千鹤坐在那里，看起来却完全没有觉得这是一件能够“随便说说”的事情。

皋月见状，只能朝车窗外抬了抬下巴。

“你看看。”

千鹤跟着望过去。

右侧那辆SUV依然牢牢守在那里。

车身没有任何特殊标识，连车牌都是最普通的东京牌照，可坐在里面的人却已经换上了完整防护装备。

再往前，还有两辆。

今晚调过来的大部分人，几个月以前甚至还在中东地区。

他们跟着堂岛严进过真正的战区，替多国部队做过高风险运输、工程保障和人员撤离，中间还参加过几次规模不大的地方冲突。

皋月后来专门看过美军给出的行动评估。

评价相当不错。

至少从美国人的标准来看，这批人已经远远超过普通企业安保应该具备的水平。

“这些警卫才刚从战场回来。”

皋月重新靠进座椅，语气轻松。

“连美国军方都觉得他们表现不错。鹫尾那些人再厉害，总不能比伊拉克人还难对付吧？”

千鹤听见最后一句，神色终于松动了一点。

皋月又朝前方看了一眼。

“而且我还给他们准备了一整套低致伤武器。”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有些感慨。

“那批东西的审批可不好搞。”

“健次郎为了把今晚需要的东西全部弄齐，前几天还专门找人重新跑了一趟手续。”

皋月说着，抬起手，用指节在旁边的车窗上轻轻敲了两下。

与普通车窗那种清脆的声音不同，只发出了两声很沉的闷响。

“还有这个。”

“整辆车的防护都重新升级过。”

她把手收回来。

“按照堂岛给我的测试报告，普通步枪弹都很难直接打进来。”

“鹫尾那几支小手枪，就更不用说了。”

千鹤点了点头。

这一部分她也知道。

“是。”

“按照SIS之前的安排，交到鹫尾那边的是四支美国制Raven

ArmS

MP-25袖珍半自动手枪，使用.25

ACP手枪弹。”

她稍微想了一下，又补充道：

“我们也检查过鹫尾组以前能够接触到的枪支。除了这四支之外，现有的几支大多也属于手枪和猎枪，数量不多。”

“正面穿透特勤人员现在使用的防弹衣都困难，更别说车规级的防弹了。”

“嗯。”

皋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今晚真正的保险。

枪当然是真的。

SIS甚至故意让负责提供武器的人反复提醒鹫尾：

西园寺的护卫很多。

如果真的想让对方“长记性”，空着手去可没有意义。

鹫尾最后接下来了。

只要他的人今晚真的把枪掏出来，甚至朝西园寺的车开上一枪，事情的性质就再也回不到“下面的人一时冲动”那么简单了。

在街道上公然开枪，而且是对自己开枪，明天整个东京都要炸了

到时候西园寺只需要站在受害者的位置上，把今晚发生的一切摆出来。

至于那几支枪本身——

“不过，小口径也一样会死人。”

皋月想到什么，坐直了一点。

千鹤看向她。

“跟堂岛再说一声。”

“今晚所有负责正面控制的人，都用强制制伏用橡胶弹。”

皋月稍微停顿了一下。

“我不希望真弄出人命。”

“既然本来就是准备抓他们，打断几根骨头也没关系。”

千鹤听完，很快低下头。

“是。”

她抬手重新接通无线耳麦。

“堂岛先生，大小姐追加指示……”

皋月重新望向窗外。

车辆已经进入东京夜晚的车流。

远处的大楼依旧亮着一片密密麻麻的灯。

泡沫已经破了。

许多会社都在裁员。

地价和股价还在向下跌。

可从街面上看，这座城市依然繁华得惊人。

商店的招牌一块接着一块，路边停着出租车，写字楼里还有刚刚结束加班的人陆续出来。

东京依然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城市之一。

以后也不会真的因为一场泡沫破裂就变成废墟。

只不过很多东西都需要重新整理。

金融是这样。

企业是这样。

地下社会当然也是一样。

千鹤已经将命令传完。

皋月听见她重新坐好，也没有再说话。

她向后靠进宽大的座椅里，轻轻闭上眼睛。

刚才谈了几个小时，确实有些累了。

剩下的事情交给堂岛就好。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