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不该出现的技术

九月下旬，台场，西园寺塔。

这座被东京都政府作为“临海副都心新地标”反复宣传的黑色塔楼，已经在东京湾岸矗立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从彩虹大桥尚未完工的施工区域、品川一带乃至晴朗天气下的东京湾对岸，都能够远远看见那栋逐渐成形的高层建筑。

只不过，真正意义上的“投入使用”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主体建筑虽然已经基本完成，玻璃幕墙也铺装了大半，内部办公区域、公共空间以及周边配套却仍在进行最后阶段的施工。

每天仍有大量工程车辆从专用通道进出，偶尔还能从尚未封闭的楼层里传出金属切割和设备安装的声音。

真正已经开始投入使用的地方，反而藏在地底。

通往地下设施的是一部独立于地面办公区域之外的专用电梯。

皋月一行进入以后，电梯一路向下，中途没有经过任何停靠。

直到地下四层，轿厢才缓缓减速。

伴随着一声轻响，电梯停了下来。

门却没有打开。

从这一层开始，再往下的区域在西园寺内部被统一称作“零区”。

玉匣演算矩阵中心、综合实验区，以及几处保密等级更高的技术设施全部位于其中。

能够抵达地下四层，并不意味着拥有继续向下的资格。任何进入零区的人，都必须在这里重新完成一次独立身份认证。

电梯右侧原本严丝合缝的金属壁板向内缩进一小块，随后无声地滑开。

一套隐藏式生物识别装置从壁板后方显露出来。

最上方是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黑色观察孔，下面则是一块微微凹陷的玻璃面板。

皋月显然已经用过很多次。

她向前站了一步，将右眼对准观察孔。

一道暗红色的微光很快亮起。

视网膜扫描持续了不到两秒。

与此同时，皋月将右手放上下面的玻璃面板。隐藏在玻璃下方的传感器随即开始读取掌形、指纹以及几项用于活体确认的生理数据。

几秒以后，红光熄灭。

电梯内响起一道平静的电子女声。

“身份确认。”

“西园寺皋月。”

“权限等级：零。”

原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楼层显示屏随即亮起。

几组此前根本不存在于普通电梯面板上的楼层编号依次出现。

随后，电梯重新启动。

轻微的失重感再次从脚下传来。

皋月站回原来的位置，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继续向下跳动。

负五……负六……负七。

直到负八层，电梯才终于缓缓停下。

门刚打开，一股和外面完全不同的空气扑面而来。

温度比地面低了不少，连声音都像是被厚重的墙体过滤过，只剩下远处通风设备持续不断的低鸣。

千鹤先一步走出去。

皋月跟在后面，抬头看了一眼走廊顶部。

银灰色的金属线槽沿着天花板一路向前，几条标着不同颜色的管线分别接向不同区域。

左侧通道通往已经投入使用的“玉匣”演算矩阵中心，右侧则是一整片刚刚完成第一阶段建设的综合实验区。

这里和西园寺集团其他研究所不太一样。

既没有明确对应某一家子会社，也没有生产任务。

甚至连什么时候能够产生利润都没人说的准。

能够进入这里的项目，只有两个判定标准。

一是，皋月觉得值得做。

二就是经由刚成立不久的西园寺技术委员会认为“目前商业价值尚不明确，但一旦成功可能产生巨大影响”的项目。

风险高，数量少，预算和设备条件却远远超过一般企业研究所能够拿到的上限。

很多项目研究的东西现在看起来甚至还很荒唐。

高密度储能材料、自动机械控制、特殊显示设备，还有几间连集团不少高层都不知道具体在研究什么的实验室。

脑机接口就是其中之一。

……

皋月刚转过走廊，隔着前面那扇厚厚的观察玻璃，已经看见里面站着不少人。

实验室中央摆着几台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一侧墙边是满满几排电子设备，连接线从机柜后面一直延伸到中央实验台。另一边则隔着透明挡板，单独划出了一小片动物实验区域。

艾米站在靠近动物实验区隔间的位置，手里握着记录板，正和一名穿同样白色实验服的年轻男人说话。

“猴子今天早上吃东西了吗？”

“正常进食。七点四十给的水果和配方饲料，八点二十全部吃完。”

对方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

“体温三十六点八，活动量正常，植入区域皮肤没有异常。”

“阻抗呢？”

“

昨晚最后一次检测，六十四通道里有效的还剩四十七个。其中信噪比达标的三十九个，比前天少了两个。”

艾米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

“第二十三和第四十一通道？”

“对，就是那两个。上周就开始衰减了，昨天正式掉到阈值以下。”

艾米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

她抬头看向隔间里的恒河猴。

透过观察窗，能看见那只棕灰色的猴子正蹲在笼舍的平台上，一只手抓着固定在侧壁的金属杆，另一只手慢慢剥开一小片香蕉皮。

头顶植入区的毛发已经被剃掉了，露出一块硬币大小的灰白色区域。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生物胶，连接器的底座从中间微微凸起，看上去像是长在头皮上的一枚小型扣子。

猴子对自己头顶的东西毫不在意。

它把香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转头看了看观察窗这边，又低下头继续吃。

“状态不错。”

艾米把笔夹回记录板，转身走向主操作区。

另外几名研究人员已经各就各位。

有人坐在信号处理终端前调整参数，有人在检查连接到采集设备的线缆，还有一名戴着防静电手套的女人正用镊子小心地对准一组微电极探针的定位卡槽。

“川人先生。”

艾米走到信号处理终端旁边，叫了一声坐在那里的男人。

川人光男抬起头。

三十七岁的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写满计算式和神经元放电数据的记录纸。

他原本在大阪大学研究运动控制与神经网络，几年前转入ATR以后，主要负责人体运动控制、神经网络学习以及计算模型方面的研究。

去年，西园寺开始扩大脑机接口项目时，艾米在整理相关论文的过程中注意到了他的名字。

双方最初只是合作。

西园寺提供运算资源和研究经费，川人则负责帮助团队建立运动控制和神经解码模型。

随着项目不断扩大，他在台场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如今已经成为整个解码组最重要的几名负责人之一。

“解码程序跑过了？”

“跑了三遍。”

川人转过屏幕让她看。

“昨天的模型和今天早上重新校准以后的版本都测过，离线准确率稳定在百分之七十八左右。在线会再低一些，大概七十到七十三。”

“延迟呢？”

“一百四十毫秒。”

川人推了一下眼镜。

“比上个月的版本快了六十毫秒。主要是玉匣那边昨天给我们重新分配了一组运算节点，矩阵运算不用再和另外几个项目排队了。”

艾米点了点头。

一百四十毫秒。

三个月前，这个数字还在两百以上。

再往前一年，他们甚至连一套能够长时间稳定运行的在线解码程序都没有。

如今真正限制实验的东西，已经一点点从计算设备和软件，转移到了电极、组织反应以及那些更加麻烦的生物学问题上。

艾米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测试结果，正低头准备继续说，却看见玻璃外面的安全门已经打开了。

声音顿时停住。

实验室里其他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皋月正从外面走进来。

艾米脸上原本严肃的神情明显亮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周围还有整个项目组的人，她很快便重新收敛神色，把手里的记录板拿稳，朝入口迎了过去。

“大小姐。”

看着难得这么正经的艾米，皋月还觉得有些新鲜。

“准备好了吗？”

“已经好了。”

艾米认真地点了点头。

和平时两个人私下相处时相比，她今天显得格外规矩。

至少没有一边喊着皋月酱一边扑过来了。

连说话的语气都刻意保持着实验室负责人该有的样子。

皋月看着她，嘴角还是忍不住动了一下。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不过周围站着十几名研究人员，她也不准备在这种时候拆艾米的台。

“那就开始吧。”

“是。”

艾米转过身。

“这边。”

她带着皋月走到观察区域。

……

隔间的遮光帘被拉开以后，皋月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那只恒河猴。

它已经被转移到了与实验设备连接的固定装置上。身体由柔性束带轻轻固定在座椅里，活动范围有限，但头部和双臂仍然保持自由。

头顶那枚连接器底座上插着一根细长的信号线缆，沿着固定臂一路延伸到隔间外侧的采集设备。

猴子的眼睛正盯着面前一块竖直安装的液晶屏。

屏幕是黑色背景，上面什么都没有。

“这是我们目前长期植入时间最长的实验个体。”艾米站在隔间外侧，手里的激光笔指向猴子头顶的连接器位置。

“编号MK-07。运动皮层植入，六十四通道柔性聚酰亚胺微电极阵列，已经持续工作五十三天。”

皋月看了一眼旁边显示终端上的通道状态图。

六十四个小方格排成矩阵，其中大部分亮着绿色，十几个是黄色，还有几个灰掉了。

“目前有效通道四十七个。”艾米也看向那块屏幕。“信噪比达标的三十九个。”

“五十三天以后还能保持这个比例？”皋月问。

“是，这比我们预期的好。”艾米点了点头，“同批次的另外两只，到第四十天左右就已经掉到三十个以下了。MK-07的个体差异可能更有利，但也和这一版探针的表面涂层改进有关系。”

皋月没有继续追问，她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猴子面前的那块屏幕上。

艾米转向川人。

“开始吧。”

川人点了一下键盘。

黑色屏幕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白色小圆点。紧接着，屏幕右上角亮起一个黄色的方形标记。

猴子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它盯着那个黄色标记看了不到一秒，目光便回到中央的白色圆点上。

然后白色圆点动了。

很慢，有些犹豫。

它先是往右上方挪了一小段，停顿了一下，又往左偏了一点，似乎是在犹豫方向。

随后重新修正，开始以一种不太稳定但总体正确的轨迹向黄色标记移动。

几秒以后，白色圆点碰到了黄色方块的边缘。

屏幕闪了一下。黄色方块消失，换了一个新的位置重新出现在左下角。

白色圆点再次开始移动。

皋月站在隔间外面，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切。

猴子的双手始终搭在座椅扶手上，没有碰任何东西。

它的手指偶尔会收拢一下，像是某种残留的抓握反射。

可真正在驱动屏幕上那个光标的，是从它的运动皮层——经过六十四根比头发丝还细的探针——采集出来的神经放电信号。

信号通过线缆传到隔间外的采集前端，由放大器处理以后送进解码终端。

川人的算法在一百四十毫秒以内把几十个神经元的活动模式翻译成坐标指令，再推动屏幕上的白色圆点。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机械装置参与。

光标碰到左下角的黄色方块。屏幕再次刷新，新的标记出现在正上方。

猴子看了一眼，光标跟着往上走。

这一次移动得稍微流畅了一些。

“连续测试的时候，十次里大概七次能在规定时间内命中目标。”艾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复杂轨迹会差一些，尤其是需要急转弯的路径，误判率还比较高。”

皋月没有回头。她正看着屏幕上那个歪歪扭扭、走走停停的白色圆点。

“机械臂也接上了？”

“在隔壁操作台。”艾米朝右侧示意了一下。“同一套解码输出，分了两路。一路控制光标，另一路同时驱动一个三自由度的简易机械臂。”

皋月走过去看了一眼。

一条银灰色的小型机械臂固定在操作台的夹具上。

它的前端装了一个简单的夹爪，此刻正跟着隔间里猴子的神经活动做出对应的动作。

手臂往右伸——光标往右移。

手臂向前探——光标往上走。

动作和光标之间存在肉眼可见的同步关系，但机械臂的移动比光标更加生硬。

每次方向切换的时候，它都会先停顿一下，像是需要重新确认指令才敢继续。

“前伸和左右还行。”负责机械臂部分的研究员从旁边插了一句。

她摘下防静电手套，翻了一页数据。

“回收动作的准确率比较差，大概只有五成左右。夹爪开合目前只能做全开和全闭两档，中间力度没有办法控制。”

皋月站在机械臂前面看了一会儿。

夹爪又张开了一次，停在空中，然后慢慢合拢。动作并不流畅，关节转动的时候发出很轻的齿轮声。

这一次，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不是因为不满意。

恰恰相反。

她虽然对脑科学远远谈不上专业，可前世做金融的时候，为了判断科技公司的价值，各种产业报告、实验室情报和论文摘要看过不知道多少。

脑机接口这种后来反复被资本市场炒作的东西，她当然也接触过。

具体哪一篇论文是哪一年，她现在已经记不清。

可有些关键节点还是有印象的。

猴子靠运动皮层信号直接控制外部设备。

多通道侵入式接口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实时闭环。

这些东西……

绝对不应该在一九九一年就做到眼前这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