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她留下，他继续行

九月二十日，上午八点。南苏丹，朱巴郊区，难民营医疗站门口。

肖遥在难民营待了五天。五天里，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短暂的休息，全部时间都在医疗站里帮忙。他学会了测量血压——袖带绑在上臂的位置要精确到肘窝上方两指宽，充气到180毫米汞柱后缓慢放气，听诊器中传来的第一声搏动就是收缩压。他学会了包扎伤口——环形包扎用于四肢，螺旋包扎用于粗细均匀的部位，八字包扎用于关节处。他学会了分发药品——奎宁治疗疟疾，口服补液盐治疗霍乱，阿莫西林治疗细菌感染。他甚至学会了几个简单的当地词汇——"nyako"意思是"来"，"ber"意思是"好"，"erokamano"意思是"谢谢"。

五天里，他看到了太多的苦难。一个母亲抱着已经停止呼吸的孩子，在医疗站门口跪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苏晴走出去，蹲在她面前，用当地语言轻声告诉她孩子已经走了。那个母亲没有哭，只是抱着孩子站了起来，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她的帐篷。一个少年被地雷炸断了双腿，送到医疗站时已经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苏晴和另一个医生紧急进行了截肢手术，保住了他的性命，但他从此失去了双腿。一个老人因为喝了一口脏水而感染了霍乱，在腹泻和呕吐中挣扎了三天后死去。死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脱水到皮肤像揉皱的纸一样贴在骨头上。

但他也看到了太多的希望。一个疟疾患者经过治疗后康复出院，临走时握着医生的手连连道谢，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皱巴巴的硬币，非要塞给医生。一个早产的婴儿在保温箱里度过了危险期，开始正常进食和呼吸，体重从出生时的1.8公斤增长到了2.3公斤。一个被遗弃的女孩在护士的照料下重新露出了笑容，开始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甚至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九月二十日上午八点，肖遥收拾好背包，站在医疗站门口。他的背包比来时轻了一些——他把一些衣服和日用品留给了医疗站，那里比他更需要这些东西。苏晴送他到门口，两人面对面站着。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们身上，在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肖遥开口：“我要走了。”

苏晴点了点头：“我知道。下一站去哪里？”

“欧洲。我想去看看林薇。听说她的平台已经上线了，发展得不错。之前她在意大利托斯卡纳租了一个工作室，我想顺路去看看。”

苏晴笑了笑：“替我向她问好。告诉她，我在非洲穿过她设计的衣服，虽然不太实用，但确实很好看。”

“会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苏晴伸出手：“肖遥，保重。”

肖遥握住她的手：“你也是。保重。”

苏晴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肖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改变那么多。五年前的你，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那时候的你，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一堆报表和文件，眼睛里只有数据和目标。你变了。变得更好。你开始看到人，而不是数字。”

肖遥沉默了片刻：“你也是。你让我知道了，人生还有另外一种活法。不是所有的价值都要用金钱来衡量。”

苏晴笑了，笑容中带着一种释然和温暖：“走吧。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从这里到朱巴机场还要三个小时，路况不好，说不定还会遇到检查站。”

肖遥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土路向营地外走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到苏晴还站在医疗站门口，朝他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医疗站。她的白大褂在门框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他没有再回头。因为他知道，苏晴已经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路。她属于这里，属于这片充满苦难但也充满希望的土地。而他，也该继续走自己的路了。他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达了营地门口，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越野车，是他前一天约好的司机。司机是一个当地的年轻人，名叫约瑟夫，会说简单的英语。他帮肖遥把背包放到后备箱里，然后发动了汽车。越野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向前行驶，扬起一片尘土。肖遥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难民营——那些白色的帐篷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