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活着的，未必是最幸福的

南谙被惊了一下。

“周沐琛？”她不自觉的开口。

周沐琛听着她叫自己的名字，嘴角不自觉的笑了，却不是开心的笑，而是讽刺的笑。

“你能听见了？”他淡淡的说着。

南谙又惊了一下，但并没有觉得愧疚，甚至都没有去理会他，双手换了一个方向，去摸躺在病床上的天爱，并叫着：“天爱？”

“她还没醒。”周沐琛告诉她。

“她的身体怎么样了？”

“暂时还死不了。”

南谙有点不明白。他这个口气是怎么回事？在生气？因为什么？因为她隐瞒了自己的听力已经恢复了？因为她设计了这场阴谋？因为最后不是她移植的肝脏？

脑中有太多的疑问，但情绪却稍微稳定了一些。

“阿轩。”她那么严肃的叫着。

“我在。”擎轩回应。

“到底怎么回事？”明明她的计划都已经成功了，为什么还是这样的结果？

“我被你弄晕后，很快就醒过来了，然后我赶去手术室，制止了刚好进行的手术。”

“你很快就醒了？”南谙不明白。

“这七年我一直在受一种训练，其中一个就是抵抗毒素，现在有很多药物对我来说都不太管用。”

“训练？”南谙更加的疑惑了。

“……”擎轩没有再回答。

南谙也没有心思继续追问他这七年的事，她现在关心的只有天爱，只是没想到，自己设计好的一切，竟然因为这一点而满盘皆输。虽然自己还活着，但她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开心。

“天爱的身体怎么样？手术顺利吗？天新呢？天新现在在哪？他还好吗？”一系列的问题从她的嘴里一股脑的吐出。

擎轩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心中担心，嘴上却一一解答。

“天爱被移植了大半的肝脏，现在身体很虚弱，但医生说，只要调理得当，可以慢慢的恢复。手术进行的很顺利，蓝圳参与了手术，他的技术非常好，减少了很多损伤。天新现在在ICU，他也在昏迷，即使醒了，也需要在ICU观察两天。如果他可以平安的度过这两天，就说明没有任何的排斥现象，身体可以逐渐的好转。”

听起来好像是个大圆满的结局，每一个人都活着，每一个人都在慢慢的恢复，但……真的是这样吗？

“医生有说这次的手术会对天爱造成什么影响吗？”南谙又问。

“……”擎轩又不回答了。

一直坐在床边的周沐琛却开启双唇，冷冷道：“十年。”

“什么十年？”南谙立刻紧张了起来。

“医生说，可以确保天爱能活过十年。”

“什么叫能活过十年？那十年后呢？”

“十年后他们就不能保证了。天爱现在还小，身体还在成长阶段，也许长着长着，肝脏就恢复成了以前的模样，但也可能长着长着就出现了病变。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只能保证这十年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同样，天新也是如此。”

“什么意思？天新也只能活十年？”南谙无神的双目震惊的瞪大。

“这是最大估值，而且是在他们的身体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的情况下。”

“你说清楚，为什么天新也只有十年？”南谙的声音在颤抖。

“肝脏移植的生存率本来就不高，十年已经算是一种奇迹了。”

南谙接受不了。

这两个孩子才7岁，10年后也不过才17岁，都还没有成年，还没有真正的去享受这个世界，他们不可以这么快就死。尤其是天爱，她原本是个健健康康的孩子，她可以健健康康的长大成人，活到七老八十，可是现在却躺在这里昏迷不醒，被判定只有十年的寿命。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突然激动的转身，抓住擎轩的手臂。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你为什么要插手我的事？你凭什么掌控我的死活？我早就不想活了，我早就不想活在这个世界上了，我只想让我的孩子们平平安安的，你怎么可以做这么残酷的事？她还那么小，她还是个孩子……”她失控的说着，用手捶打擎轩的身体。

擎轩没有反抗，他的双唇还在说着那三个字：“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回来？七年你都不肯出现，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回来？你就不应该回来。”

如果他没有出现，她的计划一定会顺利。

擎轩看着她痛苦的脸，心痛道：“因为我不能让你死。”

“我的死活跟你没关系，你以后不准再插手我的事，你给我走，走的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永远都不要再回来。”南谙用力的推开他。

擎轩后退两步，双脚停下，一动不动。

“你给我走！”南谙大吼。

“妈妈……”

天爱的声音虚弱的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床褥，包括南谙那双无神的双目。

“妈妈……”

天爱再一次叫着，慢慢的睁开了双目。

南谙马上跪在床边，摸索着抓住她的手，苦涩的笑着道：“天爱，妈妈在这呢，妈妈在这呢。”

“妈妈，你在生气吗？”天爱虚弱的问。

“没有，妈妈没有生气，妈妈是在担心你，你有哪里不舒服吗？你告诉妈妈，你哪里不舒服？”

“我没有不舒服，就是很困很困。”

“困就再睡一会儿。”

“妈妈，你别生轩哥哥的气好不好？”天爱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擎轩。

“……”南谙并没有答应。

天爱又道：“你不要生轩哥哥的气，他没有做错，你看，现在我们一家人不是都好好的嘛，我们都还活着，小新也可以继续的活着，妈妈也可以继续的活着。其实就算轩哥哥没有帮我，我自己也早就决定要救小新了，他是我的弟弟，是我最亲最亲，最可爱最可爱的弟弟，从出生到现在，我每天都看着他在生病，每次看到他病发我都很心疼，而且每次我都很自责，明明是一起出生的，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是健康的呢？我总是在想，是不是我夺走了他的健康？可是不管怎么样，我是他的姐姐，作为姐姐，我应该救我的弟弟，因为他是我最亲最亲的，最可爱最可爱的，我唯一的弟弟呀。”

听着天爱奶声奶气的声音，听着她成熟的话语，南谙的眼泪一下子就冲出了眼眶。

“天爱，我的乖女儿。”此刻她真的好希望，她不那么聪明，懂得不那么多，这样她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更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妈妈，你别生气了，别生轩哥哥的气了。”天爱还在劝说着她。

南谙摇着头：“不生气了，妈妈谁的气都不生了。”

“你也不能生自己的气。”天爱补充着。

南谙的泪水比刚刚更多。

其实她就是在生自己的气。

为什么她不能将他们两个都生的健健康康的？他们在她的肚子里将近十个月，是她没有照顾好他们，才会导致现在这种事情发生。

“妈妈？”天爱蹙起了自己的小眉头。

南谙又赶紧点头：“嗯，妈妈答应你。”

天爱终于笑了，但笑容却没有以往那么有精神，很是虚弱，不过还是幸福的。

她转移自己的视线，看着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周沐琛，嘴角的笑容又变的大了一些，还特别开心的说着：“爹地，妈妈，你们不要担心我，我一定会恢复健康的，我呀，一定要活到20岁。”刚刚她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什么10年，什么17岁，这都是不行的，她有必须要活到20岁的理由。

周沐琛和南谙都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20岁。

擎轩却是盯着天爱虚弱的脸，瞳孔变的有些深邃。

天爱的视线也对上她，双唇咧开，嘿嘿的笑着。

周沐琛此时注意到了天爱的视线，并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擎轩，眉头猛的蹙了一下，终于开口道：“你刚醒，不能说太多话，闭上眼睛多休息一会儿，等你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可以吃东西了。”

“哦。”天爱乖巧的答应，双目慢慢的闭合。

周沐琛又对南谙道：“你也别在这打扰她了，回你的病房吧。”

“我在这里陪她。”南谙执意。

“你会影响到她休息。”

“我不会。”

“你会。”周沐琛肯定。

南谙越来越不明白。他这态度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在跟谁怄气？

“小谙。”擎轩也开口：“回去休息吧。”

南谙虽然答应了天爱，但她还是没有原谅擎轩，还有周沐琛，这两个男人都让她非常生气，她一点都不想听他们的，不过却从地上站了起来，乖乖的走去了房门，将门打开，离开这间病房。

擎轩赶紧跟上去。

南谙离开病房后，并没有回自己的病房，而是顺着墙壁，走上楼，走去了蓝圳的办公室。

“叩、叩、叩。”

“进。”

听到声音后，南谙将房门打开。

蓝圳看到她，惊讶的马上从椅子上站起身，又见她双手摸索着，马上又走过去，扶住她的手。

这时，他看到跟在身后的擎轩，双目瞪大了一圈，盯着擎轩，似乎在问着：什么情况？

擎轩的眼中只有南谙，此时双目似怒非怒的看着他扶着南谙的手。

蓝圳的小心脏稍微的紧张了一下。

“额……南小姐，你怎么离开病房了？你现在身体很虚弱，需要多休息。”

“我又没做手术，需要休息什么？”

“额……”

这话说的，好像是在抱怨。这是来找他算账的？

“那个……”蓝圳犹犹豫豫的，然后才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带我去看天新。”南谙道。

蓝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双目立刻看向擎轩，双目又强烈的在问：什么情况？

想去见天新为什么要找他？擎轩就可以带她去呀？找他干什么？难道是在生气？看看擎轩那副被抛弃的样子，估计这次是真的气大发了。不过也对，出于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关心，这件事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过去的。

唉……

他不求别的，只求别被牵连。

“好，我带你去，不过小少爷在ICU，你不能进去，只能在窗外看着。”

“我知道。”南谙答应着。

知道个鬼。你双目什么都看不见，你去干什么？蓝圳在心中抱怨。

无奈。

他只能牵着她的手，不对，是抓着他她的手腕，带着她去重症监护室。

南谙的双脚停下，双手抬起，抚摸着身前的隔离窗。

“小少爷就在里面。”蓝圳道。

“他还没醒吗？”南谙问。

“没有，不过他现在的状况很稳定，而且睡的很熟。”蓝圳道。

“他什么时候能醒？”南谙又问。

“大概还要睡上六七个小时。”

“他醒后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不行，他需要在里面观察两天，不过可以视频连线，21世纪就是好，科技的时代，解决了各种距离上的问题。”蓝圳故意打着趣，希望可以缓解一下沉重的气氛，但显然并没有用。

南谙的脸上依旧苍白，满眼的担心，眉头一直紧蹙着。

“蓝医生，天新真的最多只能活十年吗？十年后没有办法为他续命吗？难道就没有一种办法能彻底治愈他的病吗？”

“其实十年只是我们的推测而已，人类这种生物，总是特别神奇的，坚强起来真的可以颠覆整个医学界，不过十年也不是一个固定的数字，还是可以做二次移植的，但前提是能找到匹配的肝脏。至于完全治愈，这我真的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毕竟医学还在发展，而且是快速的发展，谁知道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呢。”

南谙听着他的话，心里稍微的安慰了一些，至少，不仅仅是十年。

蓝圳转头看着她的侧脸。

苍白的面颊，干涩的嘴唇，削尖的下颚……

虽然还是很美丽，却充满着病容。

“南小姐。”他不自觉的开口，道：“比起你小少爷和小小姐，你应该多关心一下你自己，他们至少还有十年的保证，可是你连五年都不一定有了。”

“我没关系。”南谙淡淡的道。

“怎么没关系？你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我不在乎。”南谙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

蓝圳听到她的这两个回答，竟然一改往常的玩世不恭，整张脸都暴露着愤怒，语气也充满着愤怒：“你不在乎，可是有很多人在乎。我不是女人，不清楚一个做母亲的脑袋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可我是一个医生，对于我来说，你的命跟他们的命是一样重要的。南小姐，你能否看看身边这些爱你，在乎你的人？你死了一了百了，可是活着的那些人呢？你的儿子，你的女儿，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你的爱人，他们要如何去面对你的死？在这个冰冷的医院我见过太多生死离别的人，我不想干涉这些人的人生，但我想告诉你，活着的，未必是最幸福的。”

南谙怔怔的愣在那里。

蓝圳说完后就后悔了。

自己在干什么？在激动什么？干他屁事啊？

他匆忙的转身，大步离开。

南谙还愣在原地。

活着的，未必是最幸福的？

是啊。

经过了七年前的事，她是最清楚这种感受的人，可是她却忘记了别人也会有同样的感受，而给别人创造这种感受就是此时此刻的她。她到底在做什么？怎么总是想着死啊死啊的，怎么就不想想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他们三个人都活着，一天一天的活着，幸福的活着。

天爱的付出，救了天新，也救了她。

她那么小都懂得的道理，可是她却没看到。

摸着隔离窗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身后的擎轩走过来，站在她的身边，轻声的叫着：“小谙……”

南谙转头面对着他，泪水一下子从眼眶掉落。

“阿轩。”她哽咽道：“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只有十年的寿命，我不想他们死，我也不想死。”

擎轩伸出双手，将她抱入自己的怀中。

“谁都不会死，我会想办法，让你们都好好的活着。”

南谙在他的怀中不停的哭泣，哭的像个孩子一样。

擎轩的双臂紧紧的抱着她，大手抚摸着她的后脑，抚摸着她的背脊，嘴角勾起了一抹安心的笑容。

长廊某处。

周沐琛看着他们相拥，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神情更是寒气逼人。

“琛总。”严韬在身后小声叫他。

周沐琛收回视线，转身道：“说。”

“本家那边来了电话，老爷子叫您回去一趟。”

周沐琛听到后，没有迟疑，迈出双脚，大步离开医院。

……

私人别墅。

施雅正在接着电话。

“你说什么？南谙没死？”

“是。做移植手术的是周家的小小姐，周天爱。”

“那个死丫头？怎么会是她呢？你确定吗？你确定不是南谙？”

“我确定，我刚刚还看到她去了重症监护室看望周小少爷。”

施雅的手机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暮依依说过这个计划一定会成功的，南谙一定会牺牲自己去救自己的儿子，可为什么她还活着？为什么她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