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袒露

“那澈儿，就托付给小兄弟了，希望等到她在外界有了自保的力量，再让她回来。”

狐澈看着张小峰，眼中满满的激动。

叹了口气，坐在桌子中间儿的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狐澄和狐澈的爹，胡老将军站了起来，朝着门外走去。

“小兄弟，你也跟去吧。”胡将军的夫人看着张小峰，语气柔和的说道。

张小峰沉默片刻，随即点了点头，也跟着走了出去。

狐将军步子不快，应该是在等张小峰，屋外月色浓浓，与以往阴云密布相比，确实称得上是难得的好天气了。

二人在夜色里走着，渐渐走上了一条没有什么光亮的小径。

这里张小峰从没怎么来过，将军府邸很大，但这部分似乎是封禁的，因为从没见过有佣人走进去过，甚至小六那个丫头平日里都只是在宅子前面的这个院子里玩儿，从没往后边儿的地界跑进去过。

渐渐走着，树上挂着用来照明的灯笼也逐渐变少，直至消失，到最后，二人只能凭着月色分辨眼前的景物了。

狐将军的脚步渐渐停了下来，站在一座屋子门前，回头瞧了瞧张小峰。

张小峰也将目光定在了屋子最上方挂着的牌匾上，上面两个大字，借着月色，还是能看清的。

族祠。

狐将军不再犹豫，推门走了进去。

似乎很久没人来过了，这两扇雕花的木门已经有些老旧，发出吱嘎的一声声响，惊起了祠堂附近的几只野猫。

张小峰跟着走了进去。

借着月色，张小峰勉强看清了这祠堂之中的景象。

张小峰微微有些诧异，倒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异常，只是觉得，将军府的祠堂，似乎有些过于寒酸了。

一张不大的方桌，上面摆放着有限的几张排位，香炉旁全是溢出来的香灰，好久都没人打理的样子了。

张小峰看向胡将军，却发现狐将军也在看着他，眼神在月光的照射下，瞳孔微微收缩，棕色的眸子在此刻显得有几分妖异。

“将军有话不妨直说。”张小峰微微皱起眉头，不知道眼前的这位素来和善的狐将军此刻是什么意思。

狐将军盯着张小峰的眼睛看了许久，这才逐渐恢复如常。

“莫怪。”他说道。

下一刻，只见狐将军身后瞬间冒出九条尾巴，一股强烈的法力波动顺着他的身上传了出来，张小峰也几乎是在瞬间便运转起火道，但就在此刻，狐将军的眼睛突然变成妖异的绿色，盯着张小峰的眼睛，一阵有些妖异的力量传入张小峰的脑中。

张小峰心神巨震，下一刻，瞬间意识全无。

一些杂七杂八，光怪陆离的梦。

张小峰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在祠堂之中，甚至自己依旧还保持着运转火道的动作。

狐将军早已恢复如常，沉默的站在原地，一切都宛如一场梦，但张小峰却能够确信这是真的。

甩了甩手，将已经凝聚成的火道散开，张小峰看向胡将军，还没等开口，便见到狐将军突然朝前走了一步。

点上几炷香，插在香炉之中。

随后，狐将军猛地抽出挂在一旁墙壁上的镇宅剑，在自己的手腕处割了个不浅的口子，血立刻流淌下来，落在正在燃着的几炷香上。

下一刻，张小峰见到原本桌子上的几张有些老旧的排位，在此刻居然开始动了起来，摆成了一个有些怪异的形状。

狐将军的手腕依旧在不断的流着血，诡异的是，炉中的香依旧在燃烧着。

桌上的几张牌位只见似乎闪烁起了淡淡的术法波动，张小峰站在一旁，却能很清楚的感受到这些牌位之间正在产生某种联系，由弱变强。

直到某一瞬间，狐将军收回手，幽幽的叹了口气。

随着这一声叹息，屋子里的空间似乎都被扭曲了，张小峰见到眼前的景物在飞速的变换，眉头紧皱，手上的火道一直未曾放下过，他不知道这位胡将军最终的意图是什么。

好半晌过后，空间逐渐稳定下来。

张小峰朝着四周看去，出了无尽的阴暗和一阵阵令人颤栗的气息，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一道巨响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几乎要震碎整片空间的雷光。

借着光亮，张小峰隐约看到，自己的头上似乎隐约有一个巨大的碗装物体，但是看不真切。

狐将军站在距离张小峰不远的地方，但这里几乎没有光的存在，因此二人彼此之间都看不到对方的身影。

手中突然多了个什么东西。

张小峰一愣，将手凑到自己的眼前。

“用火道催动。”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盖过了这片空间中的杂音，虽然很微弱，但还是传到了张小峰的耳朵里。

没再犹豫，张小峰催动火道，点燃了手中的东西。

一道微弱的火光缓缓亮起。

而另一侧，也有一道火光遥相呼应。

狐将军朝着张小峰走了过来，手上也捧着一束和张小峰手中一样的火苗。

他从腰间的口袋中取出了两个灯笼，将火苗顺着灯笼上方的盖子扔了进去，下一刻，火光瞬间便凶猛了起来，原本微弱的光此刻

也终于强了一些，照亮了二人周围几米的范围。

空空荡荡的，除了一些碎石和枯草，便再看不到别的什么了。

轰隆的声响不断的响起，时不时的一道雷光划过这篇空间的上空，宛如要撕裂整座天幕。

这回张小峰看的真切，他确信，上空确实有一个碗状的东西，很大，每次雷光亮起，那碗都会震颤一下，随后又随着雷光的湮灭而缓缓的稳定下来。

狐将军没说话，因为在这里说话根本就听不清。

他朝着张小峰指了指前方，张小峰没怎么犹豫，直接跟了过去。

二人缓慢的走着，灯笼所能照亮的地方是在太小了。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所有的耐性即将耗尽之前，张小峰借着雷光，隐约见到了眼前似乎有个不大的草屋。

看了眼狐将军，果然见他加快了脚步，目的正是那个屋子。

张小峰也快步跟了上去。

在这里漫无目的的走动，心中的恐惧会被无限的放大，这倒不是胆子大小的问题，没有光，人确实会发自本能的产生畏惧的情绪。

眼前的屋子渐渐的清晰了。

狐将军推门走了进去，张小峰也迅速的跟了进去。

白纸糊的灯笼挂在门上，瞬间就把整个屋子照的通亮。

很朴素的一间屋子，一眼望去，几乎是空无一物，除了地上的两个蒲团。

屋子外的轰隆的响动声被隔绝开来，张小峰耳边再度恢复寂静。

揉了揉耳朵。

张小峰看着望着窗外的胡将军，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神秘之地。”

张小峰愣住。

“看见空中的那个大碗一样的东西了吗？”

张小峰点点头。

“那就是让整个狐国一夜之间几近覆灭的真正原因。”

张小峰闻言，脑海里瞬间想起狐澄那天说过的那些话，也走到窗边，朝着天幕看去。

一道雷光再次划过，带着一股令人感到心悸的力量。

那只颤悠悠的大碗，也再度暴露在了张小峰和胡将军的眼中。

“这碗，就是那位天庭使者扔下来的？”

狐将军没摇头，却也没答应，只是看着再次暗下去的天幕，怔怔的出神。

“千年前的狐族强大到与如今三灵界的妖族平分天下的地步，后来狐族出了一个百年不遇的人才，更是让狐族名震天下。”

“后来一切都变了。”他的语气之中说不出的心悸与悲恸。

沉默了好久，他才接着说道：“当时天庭打赢这场胜仗没多久，除了独善其身的昆仑和蓬莱，应该就属妖族所受到的伤害最小了。”

“当时妖族还没进入三灵界，灵物族还没被兽灵族灭族，天庭派人来请我们各族的首领前往天庭议事，当时的诸天大帝声震寰宇，各族首领忌惮，也敬佩，纷纷自发的前往天庭，参与了那次的洪荒会议。”

“天庭希望妖族能够帮其分担一些压力，与其轮流守护魔界通往人间的入口，妖族将领纷纷点头应了此事，毕竟事关三界所有生灵，没人能够独善其身，那场会议，还算顺利，但在诸天大帝只身闯入魔界，战死后不久，天庭便开始露出了其獠牙。”

“天庭开始有意的减弱结界，释放出一些魔界之中最为强大的心魔一族的强者出来，有意削减妖族的强者。等到我们发现这事儿的时候，已经晚了，天庭控制不住不断被削弱的结界，心魔一族的强者带领着魔族大大小小的将领再次闯了出来，而那次，也正值狐族轮守，狐族损失惨重，但却依旧没能拦住魔族的脚步，天庭在此时及时出现，华清天尊率领众多一品真仙，重创魔族，将其封印。”

“自那以后，妖族便成了勾结魔族余孽的人人喊打的叛徒。”

“三界之中，再没了妖族的一席之地，但妖族的实力当时不比天庭弱上多少，人人心里有气，便准备打上一场。”

“狐族出了个天才，人尽皆知，为了让自己更进一步能保住狐族，孤身闯入了当时被奉为洪荒三大上古秘境之一的万清秘境，百年时间不到，在妖族和天庭打的火热的时候，走了出来，实力强盛到让所有天庭的神仙都难以置信的地步，短短百年，能成长到此境界，再天才也是做不到的。”

“他回到狐族，并未隐瞒自己在秘境之中有所得的事情，并且直接拿出了那件宝物。”

狐将军朝着天上的那只碗看过去，身体在微微的颤抖。

“就是那只碗。”

“自那以后，狐族的族长，几位长老都迈出了禁锢已久的瓶颈，实力更进一步，也正是自那以后，狐族有一件能让人提升法力的宝物的消息也开始不胫而走。”

“直到那天，天庭集结数千强者前来夺宝，以华清天尊为首的几位一品真仙，甚至还来了几位已经摸到那个境界的门槛的几位老不死，一夜之间，狐族几近被灭，为了能让狐族的年轻一代和老弱病残活下去，族长燃烧精魄强行把实力升到那个境界，这才强行稳住了局势，油尽灯枯之时，与几位最强者达成口头协议，饶了狐族一命，献出法宝来。”

窗外雷光大作，屋子里却静的惊人。

狐将军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头，看着

张小峰，眼中带着难以言明的悲恸。

“可惜了，华清那个老匹夫依旧不肯放过我们，狐族所有人，都被华清坐下的走狗下了血脉诅咒，狐族的后代，生生世世都无法诞生强者，突破到三阶之时，就是狐族的子孙丧命之时。”

“我来自于天庭，为什么和我说这些话。”张小峰已经开始运转火道，即使知道可能不敌眼前的狐将军，张小峰依旧不可能就这么等死。

狐将军看了一眼张小峰，有些心力憔悴的朝着张小峰无力的摆了摆手。

“刚才祠堂，我动用狐族的术法，看透了你的本心，你和华清不是一类人。”

张小峰回想起刚刚在祠堂之中，狐将军那双有些妖异的眼睛，蹙起了眉头，估计就是在那时候着了道儿了。

狐将军突然朝着窗外的那片完全黑暗的天空指了指。

“那个法器，就是当年我狐族诞生的绝代天骄带回来的宝物，被华清等人夺走，最后不知怎得落到了三界书院的阁藤先生手中。”

“先生与我狐族有旧，便将发起带了回来，与国师商议后，将宝物扔在了这里，镇压整片狐族的土地，让狐族的子孙免受诅咒的苦楚，但却也断了我狐族再次复兴的路啊.....”

张小峰默默听着，对于这段历史，他确实不清楚，但是对于华清的为人，张小峰倒还有几分了解，这种事儿，确实是华清的作风。

斩草除根，就像当年在瑶池旁，甚至不惜豁出去那张脸对自己出手，那面对狐族，又怎么能不倾尽全力呢？

叹了口气，张小峰站在了狐将军的身边儿，默默的跟他一起看向窗外。

“你带我来，我又能帮你们什么呢？华清如今的权势滔天，我一个小小的六阶小仙，能做的事儿，真的不多。”

狐将军闻言，缓缓的转过头来。

“诸天大帝站在这里，是不会说出这种话来的，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族长到死的最后一刻，依旧钦佩大帝。”

扫了张小峰一眼，狐将军没再说什么，起身便准备离开这间屋子。

张小峰叹了口气。

“你们总是不能让人把话说完。”

狐将军闻言，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

“我确实吸收了诸天大帝的骨，但不意味着我张小峰就是另一个诸天大帝，我只会为了我在乎的人努力朝前走，至于华清，我是必定要除掉他的，或许现在说这话有些狂妄了，但我觉得这一天不会太晚了。”

狐将军转过身来，眼睛盯着张小峰，二人对视好半晌，狐将军这才扭过头去。

“你到狐族来的那一刻，我便感受到了你身上的大帝气息。”

狐将军叹了口气。

“那位明震寰宇的狐族天才，是我们家族走出去的，与诸天大帝，阁藤院长都是莫逆之交，这也是为什么阁藤院长会在我们家的祠堂安置了这么一个传送法阵的原因。”

“也是我们全家都能动用法术防身的真正原因。”

“诸天大帝曾经送给我家老祖一块玉牌，如今就戴在我身上，你来的那一天，玉牌再一次有了反应，加上上次阁藤院长和我们说的一些有关于大帝的骨被一个凡人吸收的事儿，那一刻我便知道了你的身份。”

狐将军和盘托出，张小峰也没有多少意外的感觉。

他真的没想到，自己随便救下一个小狐妖，居然会牵扯出这么多的秘辛，这趟浑水，张小峰趟的确实有点儿深了。

但是他从来没后悔过。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张小峰从不觉得自己经历的是什么坏事儿，但凡经历，必然尤其道理，最后也必然有所收获。

这个理儿张小峰一直奉为圭臬。

“狐国的国师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面对阁藤院长都能做到滴水不露，这种人确实可怕，所以你去了林子里，无比不能露出什么马脚来，领悟了水道，便赶快回府，我带你来这里，连带着澈儿，一齐把雷道领悟，随后，我会送你们离开狐国。”狐将军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严肃。

张小峰点了点头，望着窗外划过黑色天空的雷光，眼中倒是露出几分惊喜之意。

此次狐国之行，若是能一并领悟两种大道，那绝对算得上是圆满了。

狐将军拎起门口的灯笼，递给张小峰一个，紧了紧衣衫，推开门，再次朝着漆黑的空间中走了进去。

张小峰紧随其后。

好半晌过后，二人再度回到了族祠之中。

狐将军恭敬的跪下磕了几个响头，将排位摆正，转身带着张小峰离开了族祠，朝着前面吃饭的厢房走了过去。

狐澄几人还没离开，都在等着张小峰。

对于这些事儿，狐将军似乎从来未曾和他们说过，张小峰自然也不会多嘴。

面色如常，坐了下来。

“爹，你们干什么去了？”

狐将军没理会儿子的问话，朝着夫人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又简单的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狐澄吃了个憋，有些无奈的眨了眨眼，目光转向一旁拎着鱼骨玩儿的正欢的小六柔和的笑了笑。

月色正好，小姑娘的眼睛却比今晚的月光还要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