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死因

神田来未子走上前来。

林海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问询记录，问神田来未子：“你和妹妹过来逛街，碰巧遇到了矢泽老师，是这样吧？”

“是的。”

上杉隆志两眼发光的问道：“难道你故意跟踪他们？”

“我为什么要跟踪他们？”

神田来未子没好气的说道：“我妹妹闹着非要去花见小路，我是被她拖去的，再说我遇到她们（指矢泽爱一行）的时候，她们已经吃完饭了……”

林海瞟了眼上杉隆志，没好气的说道：“警部！”

“非常抱歉。”上杉隆志讪讪道。

林海不搭理这个急于表现的家伙，看向另一个表现欲强烈的。

“Misono，你为什么非要去花见小路呢？”

“今天是周末啊，我在家里闷了一天，想出来玩有问题吗？”

神田美苑瞪着林海，理直气壮的反问道。

“今天是周末？”

林海一愣。

他的时间观念中一向缺乏“休息日”的概念，最近又没有上学，所以直到神田美苑提起，才知道今天是周末。

林海环视四周，问道：“今天是？”

“土曜日。”

“Saturday。”

恭子和光不分先后的答道。

恭子歪头问道：“海桑居然不知道吗？”

怎么有种被笨蛋鄙视了的错觉？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确认一下。”

林海摸了摸鼻子，问神田来未子：“既然今天是周末，你们学校怎么还上课？”

这不是为了掩饰尴尬，而是真的令林海感到困惑。

日本并没有法律规定的双休日，是否施行双休日制度，是由各个企业自行决定的，因此周六“加班”并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但是学校不然。

就在今年四月，文部科学省最新修订的《学习指导要领》正式实施，确定了“培养能够自主应对社会变化、有丰富人格的日本公民”的教育方针，进一步大幅减少教学内容，也相应减少了“课时数”。

这就是所谓的“宽松教育”，得益于这种政策的日本年轻一代，因而也被称作“宽松教育”。

宽松教育虽然一直饱受质疑和诟病，但它毕竟是国策，在这种情况下，精华女子高校居然还在顶风作案，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

出乎林海意料，为他答疑解惑的居然是大田正男。

“是这样的。”大田正男说道：“精华女子高校是私立学校，一直以来坚持的都是精英教育，所以周六也会安排课程……”

“就我所知，周六安排课程的学校也不算少，不过最多安排半天课程，我还从没听说过哪所学校周六下午也要上课的……”

“关于这点……”

大田正男冲林海招招手。

林海不明所以的跟他走进会议室。

大田正男把门关好，压低声音对林海说道：“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我说有个‘很麻烦案子’……”

“不会和精华女高有关吧？”

“你猜对了。”大田正男说道：“从一个多月前开始，精华女高先后有三个学生遇害，警方怀疑有人在以这种方式表达对‘宽松教育’的不满……”

“你等等！”林海打断他，问道：“这也太夸张了吧？就算要表达不满，也不至于采用这么激进的方式吧？”

“谁知道犯人是怎么想的，我看他压根就是个疯子！”

大田正男翻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将夹在里面的照片递给林海，说道：“这是凶手寄给校方的通知函。”

“这么嚣张？”

林海看向照片。

照片中是一张用“剪报”拼成的信，只有一句话——“停止葬送未来的愚蠢举动，否则制裁仍将继续！”

“就这样？”

“还有三个遇害者的照片，我没有带在身上。”

言外之意，这不是恶作剧。

“警方目前掌握了多少线索？”

“一无所获。”

大田正男无奈的摇头，说道：“凶手非常狡猾，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证据。另外，三个女生因为属于不同年级，彼此间毫无关联，性格、家庭背景等等也没有相似之处。”

“随机杀人？”

林海意识到案件的棘手之处。

大田正男点头。

“为了稳住对方，校方只能延续单休，甚至增开了周六下午的课程。文部科学省对这起案件非常重视，责令警方尽快破案，京都警方无能为力，只能向警视厅求助，碰巧我刚在电视上露了脸，所以……”

大田正男苦着脸说道：“你应该知道我身上的压力有多大了吧？一个搞不好，我恐怕只能去北海道钓鱼了……”

“唔。”林海摸着下巴道：“等你到了北海道，应该正好赶上红毛蟹最肥的时候……”

“你快别和我开玩笑了，你要是能帮我把这个案子解决了，我请你去蟹游亭，保证让你满意……”

蟹游亭是京都老字号的怀石料理店，大田正男这是打定主意，哪怕钱包见血，也要把林海拖下水。

林海可不敢承诺什么。

“你真看得起我。”

林海摇头道：“还是先把眼下的案子解决再说吧。”

他说着要往外走。

大田正男连忙提醒道：“目前警方和校方都在尽力隐瞒案情，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安心啦。”

……

从会议室出来，林海将“女高随机杀人案”丢在脑后，继续刚才没完成的问话。

“Misono的学校今天不上课？”

“当然啦。”

“哦。”林海点点头，转向神田来未子：“我注意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你和妹妹都认识死者，但是对他的评价却不太一样。”

林海捡出两份笔录，并排放在一起，说道：“神田同学对平井先生的评价是：令人尊敬的老师，严厉，但是不让人讨厌。而Misono对他的评价却是，很亲切、温柔的大叔。”

林海说到这里，问神田美苑：“你不是精华女高的学生，怎么会认识平井先生呢？”

“因为玄次经常去家里拜访啊。”

神田美苑说到这里，情绪渐渐变得失落：“玄次每一次去，都会给我带礼物呢……呐，哥哥，玄次真的死了吗？”

林海愣了一下，忍不住摇头叹息。

这个女孩，之前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恐怕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神田美苑的眼中泛着莹莹泪光，哽咽的说道：“如果……如果你知道凶手是谁，请务必，一定，一定要告诉我！”

林海柔声道：“Misono很喜欢平井先生？”

“嗯。”神田美苑垂着头，小声道：“我有想过，如果，如果我长大了，就嫁给玄次……我是认真的，可是玄次总是把我当小孩子，他，他……”

神田美苑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林海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矢泽爱上前抱住对方，结果被一把推开。

“你滚开！”神田美苑冲矢泽爱咆哮道：“要不是你，要不是你！玄次就不会死！是你害死了他！”

“够了！”神田来未子突然一巴掌扇在妹妹脸上，怒道：“神田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神田美苑捂着脸，针锋相对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不是也恨不得早点离开吗？”

“冷静，冷静！”

林海喊道。

等了一会儿，神田美苑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林海继续道：“所以，Misono之所以坚持要去花见小路，是为了跟踪平井先生？”

“是。”

“你知道他要去相亲？”

“嗯。”

“为什么？”

“我偷听到的。玄次下午去拜访过爷爷。”

“他和你爷爷关系很好？”

“是的。”神田美苑说道：“玄次这些年一直在跟爷爷学习尺八，对我们来说，他就像家人一样。”

“他的水平怎么样？”

“玄次很厉害的！爷爷亲口说过，要不是因为他的身份，都想把衣钵传给他呢！”

“这件事我也有耳闻。”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默不作声的松本幸四郎开口道：“神田老师也跟我说起过这件事，说平井先生的尺八水平很高。可惜他不是芸能人，没有在公开场合表演过，我虽然和他相交多年，也没有机会亲耳得闻。”

“这样啊……”

林海摸着下巴，沉吟片刻，问神田来未子：“我不是很明白。既然Misono说平井先生是‘家人一样的存在’，为什么你在接受问询的时候，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老师？”

“有问题吗？”神田来未子不答反问。

“那么我换个问题。”林海不以为意道：“当时你说去拿歌谱，结果出去很长时间都没回来，是因为什么耽搁了吗？”

“装歌谱的包，当时在妹妹手里，因为大家都在，所以我不太方便……”

“什么不太方便？”

宇多田光好奇的问道。

“那个……”

神田来未子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把自己偷偷和艾回联系的事情说了出来。

宇多田光的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神田来未子解释道：“我没有背叛你们，我原本打算晚点再和林君联系的。”

“这件事不重要。”

林海安抚了一下宇多田光，继续对神田来未子说道：“你当时去了一趟洗手间？”

“是的。”

“洗手间正对着更衣室吧？”

“是的。”

“是了！”上杉隆志又按捺不住了，指着神田来未子说道：“不会错了！就是你杀死了平井玄次！”

他一拍脑袋，颇为懊恼的说道：“只有你有作案时间，这种事情明明一开始就该想到的！”

神田来未子怒极反笑：“证据呢？”

林海紧跟着说道：“杀死一个人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但是清理现场、处理尸体所需的时间可不少。如果真是神田同学杀的人，她的身上怎么可能一点血迹都没有？”

“这……”

上杉隆志卡壳了。

矢泽爱在旁讽刺道：“有些人总喜欢卖弄自己的小聪明，也不知道怎么混成警部的！”

上杉隆志涨红了脸辩驳道：“只是一时疏忽而已！况且，如果她没问题，那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问这些无聊问题？”

“可不是无聊问题。”

林海不紧不慢的说道：“虽然神田同学没有杀人，但是在这之前有见过平井先生，对吧？”

神田来未子猛地看向林海，看清他的口型，脸色顿时变了。

“你说什么？”

宇多田光只见林海张嘴不见声音，好奇的问道。

“尺八。”

林海说道：“平井玄次身上的尺八，是你送给他的吧？”

什么尺八？

大田正男和一众警员面面相觑，都是一头雾水。

现场勘察的时候，可没见到什么尺八。

尽管如此，谁都没有在这时候多嘴。

林海见神田不吭声，继续道：“尺八上想必有你的指纹，所以……”

“是的，我见过他。”

神田来未子松口了。

“我去洗手间，实际上是收到了他的短信。他说‘想和我谈谈’。至于那个尺八，你猜错了，不是我送给他的，而是他准备送给我的，只不过我没有收下罢了。”

大田正男说道：“也就是说，平井玄次当时还活着。记下来。”他向旁边的警员吩咐了一句，继续问道：“麻烦你把手机交给我们。”

神田来未子指着能见里香说道：“手机已经交给那位刑事了，至于短信，已经删掉了。”

“平井玄次的手机短信也是你删的？”

能见里香问道。

“不是。”

“那是……”

林海打断两人，说道：“这个问题稍后再说。麻烦神田同学先告诉我，平井先生为什么找你？”

“他……平井老师其实，其实有向我表白。”

啊？

周围人都张大了嘴巴。

不是说表白有什么问题，而在于两人的身份。

平井玄次是校董，同时也是一名教师，神田来未子则是他的学生。

在日本，师生恋可是大忌！

别看日剧经常把这种“禁忌之恋”搬上荧幕，实际上这是绝对不可触碰的雷区，哪怕当老师的只是口头向学生表达爱慕，一旦被曝光，等待他的都将是身败名裂！

在场的人里面，只有林海对此不感到意外。

他之前便隐隐有所猜测，只是觉得有些荒谬。平井玄次这个老男人，对矢泽爱这种大美人无动于衷，却夹在神田姐妹中间玩起了三角恋，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松本幸四郎的一声叹息不经意间道出了原因。

“平井这可真是……难怪他那么喜欢《源氏物语》……”

《源氏物语》是日本平安时代的女作家紫式部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有着日本的红楼梦之称。松本提起这本书，想来是指“光源氏养成计划”。

大家闻言，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神田来未子涨红了脸，辩解道：“不是那样，平井先生只是，总之，他说对我‘一见钟情’，但是……”

还不如不解释，这有什么区别？

“姐姐，你竟然！”

“总而言之和我无关！”

神田来未子嚷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的心意，但是我拒绝了他！”

林海问道：“只是这样？”

神田答道：“就是这样！”

“他没跟你说别的？”

“没有。他见到我，问我是不是要离开京都，然后又向我表白，把自己最心爱的尺八强塞给我，我当时就拒绝了他，我和他之间，根本就不可能。”

“原来如此，我的问题问完了。”

林海向神田来未子鞠躬致歉。

不管怎样，拆穿了这件事，恐怕会对两姐妹的关系造成影响。

但是。

林海不厚道的想，反正她们将来也会因为男人闹翻……

……

“我想我已经猜到谁是凶手了。”

林海的话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谁是凶手？”上杉隆志和神田美苑急切的问。

“先说他是怎么死的……”

林海坐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慢慢道出原委。

……

平井玄次喜好尺八。

他在去神田家学习尺八的时候，对当时尚且年幼的神田来未子产生了感情。

这种感情显然是不为世人接受的，因而平井玄次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多年来一直未婚。

神田美苑打断了林海：“可是，他明明对姐姐很冷淡！”

林海叹了口气，说道：“男人，有时候是很别扭的，明明很喜欢一个人，反而变得畏首畏尾……他每次都会给你带礼物，恐怕只是想用这种方式体现自己的温柔，目的是为了吸引你姐姐的注意……”

神田美苑的眼神黯淡下去。

“我有件事没有跟大家说。我之前曾经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警告我‘立即离开京都’。我猜那通电话恐怕就是平井先生打来的。至于原因，应该和我向你（来未子）发出邀请有关。”

“难怪他会知道……”

“他不希望你离开京都。”林海说道：“准确的说，他不希望你离开他的身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原本是打算等你高中毕业就向你求婚的。结果计划全被打乱了，一时冲动之下，才会选择向你告白……”

神田来未子摇头道：“无论怎样，我都不可能嫁给他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林海问道：“当他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厢情愿，深受打击之下，他会怎么做？”

神田来未子吃惊道：“你是说……”

“是的，自杀。平井先生承受不了幻梦破灭，心灰意冷之下，选择了自我了断。”

“自杀？”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

不过仔细想想，这的确解释的通。

立功心切的上杉隆志没想到最后是这样一个结果，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结果到最后，凶手是平井玄次自己？”

林海瞥了他一眼，说道：“注意，我说的是死因，而不是凶手。”

神田来未子以为他在说自己，深深低下了头。

“啊！”

神田美苑见状，再也忍不住了，一巴掌冲她扇了过去。

林海眼疾手快，抢先抓住了神田美苑的胳膊。

“你干什么，放开我！”神田美苑发疯一样的挣扎。

“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姐姐。”林海柔声劝道，而后看向神田来未子：“你也无需如此，因为——”

林海扫视着宴会厅里的一张张脸孔，一字一句的说道——

“导致平井自杀的，另有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