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逐客令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

等了大约十几秒，咔嗒一声，电话被接通。

周方远顿时坐直了身体，目含期待的看着三姨。

“喂？找谁？”

电话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喂？是王老师吗？我是苏美妍啊！”

三姨笑着说道。

“哦，是苏老师啊，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声音很沉稳，一听就让人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王老师，是这样的，我表妹家的孩子今天来找我，说是想要找一个精通电脑的老师。我想您是咱们教育学院里最好的电脑老师，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带这孩子过去看看。”

“嗯，这样啊……我现在就有时间，你带他过来吧。对了，你知道我家门牌号吗？”

“当然知道，王老师您稍等，我们马上就过去。”

撂下电话，苏美妍立刻带着周方远出了家门。

王老师家在二号楼，虽然楼号是挨着的，但距离苏美妍家有些距离。

教育学院的家属楼和一般的居民小区不同，三都居民楼是不挨着的。本来这些楼也不是居民楼，尤其是一号楼，一号楼本来是给苏联工程师住的地方，而教育学院原本也是一个研究院。

只是见过之后，苏联人离开，这里被改造成了教育学院。二号楼和三号楼是后来才建起来的，但因为地方不够，所以二号楼建在了教育学院的北面，三号楼在最南面，中间隔了整个教育学院的面积。

苏美妍带着周方远，一路横穿教育学院，最后在二号楼前停下。

两人进了二单元，一路上到三楼，苏美妍上前，敲响了中间住户的门。

门很快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打开门，看了苏美妍一眼，再看看周方远，这才轻轻的点了点头。

“苏老师你来了。”

“王老师，打扰你了，这就是我表妹家的孩子，阳阳，快打招呼。”

苏美妍轻轻的推了周方远一把。

周方远连忙上前一步。

“王老师，我叫周方远，很抱歉打扰您了。”

“没事儿，你们进来吧。”

王老师摇摇头，让开门，周方远和苏美妍迈步走了进去。

和三姨家的陈设不同，王老师家的陈设看上去更加普通，也更加的朴素。

地面是最普通的水泥地，墙上也是四白落地，没有任何的装饰。整个家，多余的家具一件没有。反倒是书柜，从一进门就能看到客厅里大大的书柜，等他跟着王老师进入了对方的书房之后，更是被满屋子的书给惊着了。

墙边立着四五个大书柜，里面满满的摆放着的全是书，其中还有不少的古书。书柜外面，写字台上，地上，沙发上，茶几上，哪儿哪儿都是书，很多书看样子都快翻烂了，可见书的主人经常会看这些书，而且看了还不知一遍两遍。

王老师的夫人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年妇女，通过苏美妍之口，周方远知道对方姓刘。

老太太是给苏美妍和周方远各自倒了一杯水，轻轻的笑了一下，就转身离开了。也不知道这人是根本就话不多，还是因为周方远他们要谈正事儿，所以才没有说话。

总之，等老太太放下水杯离开后，王老师才缓缓开口。

“刚才电话里说不清楚，苏老师你现在可以详细的说一下了，到底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还是让他说吧。”

苏美妍没有开口，而是把周方远推到了前面。

王老师顺势看了过来。

周方远清了清嗓子，“王老师，事情是这样的……”

接下来，周方远就把自己的诉求和对方说了一下。他明说自己的一个哥哥想要开网吧，但苦于北桐市懂得电脑的人太少了，精通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虽说这种事情让王老师这样的大拿出手有些浪费，但他们没有其他的选择，而且他们也不需要王老师常驻，只是电脑出问题的时候，希望王老师能帮忙解决一下。

末了，他把自己一直带着的手提袋拿起来，起身走到王老师的写字台前，很是恭敬的把袋子放到王老师面前。

“这是劳务费，虽然您和我三姨是同事关系，但知识是有价值的，我们不会让你为我们义务劳动。”

一边说着，周方远还把手提袋里的钱拿出来，五十一张，整整一扎，一共五千块钱。

“阳阳……”

身后，苏美妍有些急切的想要说些什么。

但却被王老师伸手止住，他看都不看桌子上的钱一眼，而是直勾勾的看着周方远。

“五千块？”

“是的，刚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五千元整。”

周方远点点头。

“知识是有价值的？”

王老师继续问。

周方远突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但他现在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

“是啊，我觉得知识是有价值的。”

“很好。”

王老师再次点头。

周方远完全从对方的情绪和语气中分辨此时对方的喜怒。

但他看见王老师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将手提袋轻轻的拿过去，然后伸手拿起桌子上的钱，重新放到小布袋里。一层一层的，把小布袋卷起来，卷成了那一叠钱的大小。然后把整个布袋，轻轻的压在周方远的胸口上。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

周方远呆住了，他已经意识到出问题了，可是太突然了，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只是下意识的伸手抱住了小布袋，看着王老师一步步走出书房，走到房门前，伸手打开房门。

房门就那么大敞着，王老师却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静静的站在门口，看着周方远。

明白了！

周方远全都明白了！

对方这是下逐客令呢！

可是，到底是为什么呢？自己做错什么了吗？还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吧，仔细回想一下，根本没有吧，自己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对对方充满了恭敬。虽然直接拿钱确实是不太好看，可，这有什么问题呢？付出劳动得到报酬，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周方远下意识的朝三姨看去，却见苏美妍已经站起身来，一脸无奈的摇着头，走到他面前，轻轻的拽了他一下。

“先出去再说。”

苏美妍轻声说道。

周方远就像是个提线木偶似

的，跟着三姨离开了王老师家。

等走出楼道，他才如梦初醒般的看了苏美妍一眼。

“三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是真的有些迷茫了。

怎么自己就被赶出来了？

难道是对方嫌钱不够？不能吧，这可是五千块钱啊，就算是以教育学院里这些教授们的收入，各种福利再加上各种代课，这五千块钱也绝对抵得上他们一年的收入了。

而自己只需要对方在需要的时候过来帮忙维护和修理一下电脑而已，五千块钱还少吗？

还是说，网吧的逼格太低，对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那也不能够啊，网吧现在是新兴事物，还没有向后世那样被世人鄙视。尤其是青少年的家长，现如今还没有网瘾这种说法，青少年的家长们也并不会排斥网吧啊。

周方远彻底不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一提钱，这事儿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不过看样子三姨应该明白这里面的事故，所以他第一时间就朝三姨看了过去。

苏美妍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事儿怪我，是我没事先和你说清楚，不过我也没想到，你居然会带着这么多钱过来。你这心可真是够大的，你就不担心这些钱丢了吗？”

“我还真不怕，”周方远摇摇头，“三姨，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和我说道说道吧。”

“这事儿啊，说来可就话长了……”

苏美妍摇摇头，把她所知道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原来，在十几年前，这位王老师还年轻的时候，曾经也是一代的青年才俊。当时他在某大型研究院里工作，主攻的就是计算机研究，可以算的上是建国之后第一批研究计算机的人。因为他年轻，脑子快，接受新鲜事物的速度也快，所以王老师在参加工作没多久之后就接连写了好几篇重要的论文，也有了很多的研究成果，在研究院内备受尊重，职称一升再升。

但是好景不长，研究院的老院长很快就到了退休的岁数，接替他的是一个比王老师大不了几岁的新院长。不过这一切都和王老师没关系，他依旧整天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做着自己的工作。直到有一天，几个同事拿着一本科学杂质，看着上面的文章对自己指指点点的时候，王老师才发现，自己的论文居然被人篡名了！

他拿过来仔细一看，论文作者一栏上，写着的赫然是新院长的名字。而他这个原作者，被放在了一个非常不显眼的角落。

王老师出离的愤怒了，他拿着杂质找到了新院长，想要质问对方一番。可他等到的，却是一笔五千块钱的封口费。

十几年钱的五千块钱，可比现在的五千块钱值钱多了，比后世的五千块钱更是完全没法比。但王老师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劳动果实被人如此窃取的事实。

于是，他向上级部门举报投诉了新院长。而最终的结果，是王老师被发配到了北桐教育学院，一代人杰从此沦落，虽说当老师教导更多的学生，其价值可能并不比直接参与研究工作要来的低。但对于一个刚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打击，足以毁掉他的一生。

听完了这个故事，周方远整个人都凌乱了。

他此时此刻只想仰天长叹。

“谁特么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一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