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针锋相对

早上八点，魔都。

西郊国际会展中心东侧的货运通道前，风卷着残叶在柏油路面上打转。

两辆挂着青泽牌照的黑色越野车悄然停在收件处划线区内。

车门打开，高老先生的孙女小琴先跳下来，随即将一件厚呢大衣披在后座下来的老人肩上。

“爷爷，咱们到了。”

高老先生神色冷峻，整了整领口，转头看向后车。

林若瑶快步下车，与两名身材魁梧的锦程安保人员合力将一个银灰色的双层恒温航空箱抬出后备厢。

箱体四角包覆着高强度防撞钢条，中央的特种铅封条完好无损，上面印着青泽半山特有的松柏防伪压印。

陈峰单手插在羊绒风衣口袋里，踩着台阶走到箱子旁，目光平静地扫过大门紧闭的收件大厅。

“若瑶，去核对交接单吧。”

“编号C-049，组委会盲审直通回执，签收时间是今天八点半。”林若瑶看了眼腕表，“还有半小时。”

话音未落，收件大厅的侧门忽然“吱呀”一声拉开。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夹着皮质文件夹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扫过门外几人，最后落在车牌上。

“哪家单位的？大清早在这儿堵门，懂不懂规矩？盲审收件九点才开始，外地车靠边停去，别挡着赞助商通道。”

林若瑶上前一步，递过盖有公章的红头回执：“我们是半山汉服，特邀参赛单位，这是秘书处特批的提前交样单。”

中年男人接过单子，连扫都没细看，随手往腋下一夹。

“半山？没听过，现在系统还没开机，你们在外面等着吧，等复核组上班了再说。”

说完，男人转身就要关门。

“啪。”

一只稳健有力的手直接顶住了合金门框。

陈峰看着他：“章程第三条，凡持特邀回执的作品，抵达现场三十分钟内必须完成铅封核对并入恒温库。组委会印章在这儿，你想违规？”

中年男人被陈峰的话激怒，什么时候外地小作坊敢这么跟他说话了：“你教我做事？我是大赏审查办副主任钱海！我说系统没开就是没开！你们这种乡下来的野鸡牌子，能拿到参评资格就算烧高香了，在这儿摆什么谱？”

“钱副主任，口气不小啊。”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陈峰身后沉沉传来。

钱海愣了一下，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高老先生缓缓走上台阶，摘下细黑框眼镜，语气平缓：

“苏州刺绣研究所高秉严。不知道我这张老脸，能不能让你把那台还没开机的电脑打亮？”

钱海整个人僵住了。

高秉严！

亚太华服大赏两届评审委员会副主席、文化部非遗保护专家

组成员！

在整个南方纺织刺绣界，门生故吏遍布各大院校与设计工坊，是真正坐在神坛上的泰斗！

钱海额头上的汗刷地淌了下来，手里的皮夹险些滑脱。

“高……高老？您怎么会亲自来押送……”

“怎么？我当过评委，如今就不能当个送件的脚夫了？”高老先生戴上眼镜，眼眸微眯，“亚太大赏什么时候改了规矩，外地单位按章交件，还得看你钱副主任的脸色在这喝西北风？”

“不敢！高老您千万别误会，我这……我这是没认出您来！”

钱海慌忙退后两步，将大门彻底敞开，脸上堆满了谄笑，“快请进！我马上安排专机扫描，立刻入库！”

林若瑶向陈峰递了个佩服的眼神，指挥安保人员将航空箱抬入大厅。

大厅深处，防尘恒温仓的玻璃门缓缓滑开。

然而，当众人走到主扫描台前时，一道笑声打破了原有的气氛。

“哟，这不是高师叔吗？什么风把您老人家从姑苏老宅吹到魔都这地界来了？”

内侧办公室的门帘掀开，赵明远晃了出来，身后跟着一身西装革履、神情倨傲的韩文轩。

韩文轩扫过锦程的航空箱，眼中有些凝重。

赵明远走到扫描台前，目光越过高老，落在那只箱子上，语气阴阳怪气：“听说半山在网上闹得挺欢，又是旧衣改造，又是开源教学，怎么临到关头，还得靠高师叔这张面孔来替你们走后门开路？”

很显然，刚才门口的事他们已经知道

了，否则这么清楚来的人就是半山服饰。

高老先生笑道：“赵明远，我走的可是正门，按的是规章。倒是你，身为终审评委，在大赏开赛前四十八小时私自滞留恒温仓，按照回避条例，你现在该在静安的酒店里封闭待命吧。”

赵明远神色没什么变化，显然知道高老先生会这么说：

“我受秘书处委托，特来核验素锦坊提前交验的国家级非遗样本。韩总这件改良缂丝马面裙，动用了八台高精度数控机床模拟古法拉力，这叫‘科技赋能非遗’。至于跟在您后面的半山……”

“啧啧啧...”

“赵评委说的这台数控机床，一天能出几件马面裙？”

平淡的声音，在大厅里突兀地响起来。

赵明远脸上的讥诮还没收住，目光顺着声音落到了站在高秉严身后的年轻男人身上。

陈峰往前走了半步，他连正眼都没看赵明远，视线直接定在韩文轩脸上。

“韩总，那天在素锦坊内堂，你可是亲口吹嘘那件十八万八的短衫是三年老师傅纯手工挑出来的。”

陈峰扯了扯嘴角，“这才过了几天，到了评委面前，就变成八台数控机床了？那这十八万八里头，到底有多少是折旧费，多少是电费？”

韩文轩原本傲然仰着的下巴猛地一僵。

这声音太耳熟了。

他瞳孔骤然放大，盯着陈峰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脑子里仿佛有道惊雷炸开。

那天在工坊里，那个翘着二郎腿、眼神挑剔得像在买白菜的省城土豪！

韩文轩的视线猛地往陈峰身侧一转。

林若瑶正抱着双臂站在一旁，领口那枚青铜质地的“半山”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光。

“是你们？！”韩文轩失声叫了出来。

那天那个自称搞煤矿、扬言要砸两百万买断款式的金主！

那个挑剔他缂丝走线发硬、两百块都不值的所谓“阔太太”！

原来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外行大客，他们就是半山！

“韩总记性不错。”林若瑶撩了撩耳边的碎发，“那天多谢韩总的热情招待，要不是看了你们那件用机器硬压出来的缂丝，我们还真不知道，原来魔都的顶级非遗，门槛放得这么低。”

“你……你们特么诈我？！”韩文轩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那天这两人口口声声说要去买对头工坊的东西，逼得他情急之下把备战大赏的底牌拿出来显摆，甚至连核心走针的受力瑕疵都被对方当面点了出来。

他当时还以为遇上了懂行的大买家，回头还跟赵明远复盘了半天，如今想来，自己简直像个被剥光了游街的猴子！

赵明远看着韩文轩失态的模样，眉头皱起，：“韩文轩，叫什么！这里是亚太大赏组委会，不是菜市场！”

他转头看向陈峰：“年轻人，耍这些商业间谍的下三滥手段，可到了真正的评审台上，却救不了你们的命。亚太大赏看的是成衣的工艺高度和前瞻性，而不是靠你一张嘴皮子到处招摇撞骗。”

“招摇撞骗？”

没吭声的高老先生忽然轻笑了一声。

“赵明远，我这个当师叔的还没入土呢，轮得到你在这儿给红帮的传人定罪名？”

赵明远脸色微变：“高师叔，您别被这帮外地商人当枪使了！他们就是利用您的名气来背书，想在魔都镀金！”

“他们用不着我背书。”

“钱副主任，公事公办。开机，验铅封，扫码入仓。”

钱海被点到名字，哪敢多说半句废话，连忙在键盘上一阵猛敲。

“滴”的一声脆响，中央恒温传送带的绿灯亮起。

陈峰冲两名安保人员打了个手势。

沉重的银灰色航空箱被稳稳抬上了履带。

随着条形码扫描枪红光划过，大屏幕上跳出了清晰的信息：

【参评编号：C-049】

【申报单位：青泽半山服饰设计研习社】

【作品主题：断代重续——千山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