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外卖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到了4月份，最低佣金已经掉到3块5，这一单的价格只能还他在市区房子一平米的物业费，看着这刺眼的数字，白霖开始有些消沉了。

“女友建议我再去找份工作，不要全寄希望于送外卖。她说，不指望我真的能月入过万，但起码能体面些，收入也能稳定下来。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我很犹豫，始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为此我们冷战了两天，整个家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白霖叹了一声，李岚默默听着，接口道：“你这种有点像赌徒心理，又有点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味道，被虐出感情了，这么苦都不想着脱身出来。”

白霖苦笑一声，继续讲述他的外卖故事。

为了不在女友面前跌份，白霖寻思着必须得尽快提升收入，而他能想到的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多去跑雨天和夜宵。

5月份之后就是梅雨季节，朱雀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像雨雪这样的极端天气，平台都会有不低的补贴，而且大多数兼职的骑手不愿意出工，另一边恶劣天气点单叫外卖的人也会有所增长，因此单子不仅多，数额还大。

原本为了安全考虑，女友和白霖约定不许在大雨时出门送外卖，免得让她担心。但如今收入微薄，靠着晴天那点钱永远不可能实现他月入过万的梦想，约定什么的也就顾不上了。

白霖让她宽心：“雨天也没那么可怕，群里好多人都专门挑雨天跑呢！”

此话并非虚言，群里面有些老手专门跑雨天和宵夜，每天收入几乎是他的一倍，天天看到他们晒出来提现记录，他心里早就痒得不行了。

说干就干，白霖在网上买了冲锋衣和手机防水保护套，装备齐全之后，终于等来了一场大雨。

第一次雨中接单着实他我兴奋了一把，打开APP时，手机居然小小地卡顿了一下，然后单子跟雨后春笋似的从屏幕里冒了出来。白霖铆足了力气用手指狠狠往下一拉，那些订单像电脑蓝屏时的乱码一样快速向上滑动，滚屏停下来时，居然还没到底。

在那一刻，他觉得月入过万也不是很难。

白霖一口气接了3单，每一单都在8元上下，价钱几乎比平时翻了一番，雨天不光单子多，单价高，而且每一份订单都不需要等，到了商家那里拿了就走。

后来他才明白，因为雨天接单的骑手少，很多单子都是客人下单以后商家早就做好了的。

1个小时白霖完成了7单，收入一共将近60块，差不多是他平时大半个中午的收入，效率高得吓人。

白霖连饭都不吃，订单就是最好的饭菜，他卯足了劲一直跑到傍晚4点电瓶没电了方才作罢，粗略一算，这一天跑了有200多块钱。

当然，雨天送餐的辛苦也是晴天的好几倍。

首先是冲锋衣密不透风，在闷热的5月，不一会儿就能捂出一身汗来，骑车的时候冷风又从袖口和脖颈

呼呼地往衣服里灌，把全身冻得冰凉，忽冷忽热，确实折磨人。

再有就是地面湿滑，有些铺瓷砖的地方一沾上雨水，简直和冰面没什么区别，龙头稍微偏一点就是一个大跟头，白霖在一上午就摔了两跤，人倒是没有大碍，但是有一份麻辣烫洒出了不少，送到客人手上时，他连声道歉，腰弯成九十度，对方见他一身雨水的样子，也表示理解，没有追究，让白霖挺感动。

白霖跑完了骑手生涯第一个雨天，等回到家中脱下衣服，内里的衬衫早已经湿透了，饶是如此，他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得意洋洋地截了一张当天完成的订单截图，发在了群里，也给女友发了一遍。

女友很快回复了一个惊喜的表情，说晚上要出去庆祝一下，而群里在一段时间的沉寂过后，也有人回复了：“兄弟，捡钱的天气才跑这么点，不行啊。”

白霖看见他发来的截图上，已经完成了40单，几乎每单都在10元以上。

这张图远比雨水来的更冷，浇了白霖一个透心凉，事实上就是这样，在一个几百上千人的大群里，永远会有人会在晒成果的人脸上泼冷水，群外有群，人外有人。

白霖却不明白一点，作为一个在现实生活里单词得像单细胞生物一样的人，他只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他心里琢磨，要想收入有质的飞跃，可能还得给电动车加一组电瓶。

于是马上上网查询，离他最近的一家电瓶车专卖店里，配一组电瓶最低要800块，得算算划算不。

白霖又试着跑了两个晚上夜宵，单价高，确实比白天挣得要多，只是单量比雨天要差上一些。

可女友对他夜里出车更加提心吊胆，在我后半夜回来之后才能睡着，白霖想着搭上两个人的睡眠太不划算，便作罢了。

开始跑雨天之后，白霖的收入确实上了一个台阶，每个月大概5000出头的样子，可离“月入过万”还相差甚远，倒是女友觉得这份收入已经不错，家里的气氛缓和了很多。

这让白霖松了口气，可他心里一直还在纠结加电瓶的事情——即便是江南的梅雨季节里，晴天也还是占大多数的，每当他下定决心要加电瓶时，看着晴天那点可怜的单量，心里便又提不起勇气了。

除了电瓶的事情，每天困扰白霖的，还有亲眼目睹的种种行业乱象。

朱雀在起飞，对名号也很看重，其中一个重点就是创建文明城市，因此对市容和交通管制得极为严格，城里的某些路口时不时就会设卡，拦截违章的电动车，比如逆行、载人、走机动车道等等，抓住一个罚款20。

对骑手来说，要只是罚点钱就算了——这个罚单不是现场缴纳，为了防止执法人员徇私枉法，罚款不会由他们经手，而是被罚之后需要抽时间去银行；因为被拦车带来的迟到，常常导致客户投诉——不仅扣本单钱，也许还会额外扣款10多元，甚至可能还会有差评。

一旦收到差评，就会影响骑手本周评优——平台有一个针对“众包”评优机制，根据好评率和送单量，每周评选出“金银铜”3个等级的骑手，金、银等级的骑手会有200到100元不等的奖励，铜级则没有，这个等级还决定了骑手下周可以一次性的接单量——对熟练的骑手来说，这是效率的关键。

而且，差评累计到一定量，还会被限制接单。

所以，为了避免被抓，群里的同行在私底下都形成了默契，有谁不小心被逮了，就会赶紧在群里提醒：“XX路和XX路的红路灯那里有人查车，哥几个注意点，老子被开罚单了，真倒霉！”

如此一来，骑手们在路过那些路口时都会规矩许多，可一脱离交警的视线，便又我行我素——红绿灯能闯则闯，冲得比汽车还快的更是屡见不鲜。

白霖曾经见过有人为了赶时间，来不及等红灯，开上了高架桥的机动车道，还是逆行，简直是拿命在博那十几块钱，交通规则在外卖员这行，确实形同虚设。

白霖因为在小时候曾经亲眼目睹一场惨烈车祸，所以骑车一向本分，可太遵守交通规则的后果往往是耽误送餐时间，所以有时他也会铤而走险，闯个红灯什么的。

除却这些走钢丝的行为，“外挂”依旧是破坏平等的主力军。

之前那位同行没有跟他说真话——在他加入群里很久以后，他才在一次闲聊中坦言，他一直以来都在使用外挂。

白霖心中拔凉拔凉的，很想问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这件事情，但还是忍住了。

白霖冷静下来后猜测，他兴许是怕那时刚入群的新人向平台举报，给自己招惹麻烦。

白霖就是这么一个太在意别人看法的人。

同行说，外挂确实没有刚出来时那么好用，但仍比手动抢单的效率要高上不少。

“啧啧，可惜现在查得严，麻烦得很，动不动就要被封号”。

白霖很疑惑：被封号了不是就什么都没了吗？

“嘿嘿，你再换个号继续跑呗。”

原来，很多用了外挂的人早就做好了被封号的准备，一但被封，就马上从亲友处借来身份证重新注册，人脸识别也请他们帮着审核便是，在另外一条办理健康证的灰色产业加持下，分分钟重新上岗。

这种猫鼠博弈，是白霖入行以前万万没想到的。

思前想后，他还是不敢开外挂。

入伏以后，地处中原亚热带气候的朱雀中午可以达到40度，手机上隔三差五就能收到气象局的高温预警。

单价倒跟着温度飞涨起来，2公里之内的“跑腿费”从3块5翻到了7块，单子多得抢不完，毕竟这么热的天，稍微宽裕些的人都是不愿意出来吃这一口饭的。

在这样的高温下送餐，衣衫很快就会被汗水湿透，然后再被蒸干，接着再湿再干，往复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