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折断了翅膀

陆呦呦想了想：“嗯……有一点。之前觉得自己老是犯错，有点不知所措，看到领导和同事，总觉得他们的目光在盯着我，在谴责我，但是又什么都不说，我都觉得我是有被害妄想症了。但是现在，他说出来了，我倒觉得好些。啊，就感觉头顶悬着的一把剑终于落下来了啊，虽然也并没有说不痛、或者躲过一劫，但是终于尘埃落定了，还是比较高兴的——就大概这种感觉。”

凌召霆半晌没说话，过了会儿才说：“其实，我是想问你，如果做得不开心，要不要干脆辞职呢？”

凌召霆是认真地提出这件事情的。

其实早在第一次和陆呦呦相遇的时候，陆呦呦对他哭诉自己丢钱的事情，他就差点把这话说了出来。

那时是差点，现在却是正正式式地向她提出，而且，潜意识里有一点仗势着男朋友的身份。

却被陆呦呦当成了一个笑话。

“哈哈哈。”陆呦呦笑了几声，就完全把这话题抛到了脑后。

“你笑什么？”凌召霆不满意了。

陆呦呦眨眨眼，说：“啊，什么，我以为你在开玩笑。不是，你认真的？因为遇到挫折就辞职逃避，这是多有钱有闲的人才有的特权啊。”

陆呦呦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凌召霆愣住了。

在他的意识中，人首先是为自己而活的，只要活得开心，不在乎方式。

哪怕是路边的乞丐，只要能自由自在地享受阳光，在他的天平里就比庸庸碌碌如同蝼蚁的职场人要幸运。

可是他想象中的乞丐，也是锦衣玉食的乞丐，真正遭受臭水沟的侵蚀、蚊虫萦绕、在浑身脏臭中渐渐麻木意识，这种痛苦，他又怎么能想象得到呢？

所以他说出来的话，一下子就在陆呦呦面前暴露了理想主义。

陆呦呦也发现了，凌召霆是认真地这么想的。

不过她也没跟凌召霆去讨论两个人之间价值观的不同，陆呦呦笑了笑，轻松地说：“哎，其实我还真的想过要不逃跑算了，不过，清醒过来想一想，又觉得这样太孬了。嘿嘿，还是坚持试试看嘛，说不定就会柳暗花明呢？”

凌召霆默默无语，看着陆呦呦明亮的眼睛，他感觉到，陆呦呦身上有很多东西，是他没有设想过的。

跟他这种惯于计划所有事情的人不同，陆呦呦相对而言是随性的，漫无目的。但是他在做计划的同时，也惯于测算风险，如果觉得某件事的成本过高，或者完成不了的概率过大，他就会果断舍弃。而陆呦呦却是一切凭心情来，她觉得还可以往下走，就会一直走下去。不得不说，撞得头破血流的往往是这种人，但是收获意外之喜、真正把人生走向通达的，也往往是这种人。

凌召霆抬起手，把陆呦呦的头发揉乱了。

“你开心就好。”

说是这样说，不过很快，陆呦呦就发现，自己根本开心不起来。

下午上班，她到得是最早的。刚把办公室的门打开，外面就走进来一个陌生人。

陆呦呦小心地看着她，犹豫了会儿，问道：“

请问你找哪位？”

来人是个化了浓妆的女人，一脸的不耐烦，说：“找谁？我怎么知道找谁？你这什么破地方，真特么难找。害我绕了多少路你知道么！”

怎、怎么莫名其妙就冲她发火了？

陆呦呦忍了忍，问：“那请问你有什么事呢？”

女人依旧怒气腾腾：“开个网店进货还要到你这里来注册？搞得什么鬼名堂。”

“注册？”陆呦呦注意到关键词，“哦哦，是在这里，你等下啊。”

因为这是接待的第一个来注册的客人，之前没有准备过，那些表格什么的都打印出来收在柜子里，陆呦呦在自己的文件栏里翻了一会儿，才把一套资料拿全。

那女人用眼角瞄着她，又很不满了：“这什么服务水平啊？也不找个聪明点儿的。”

陆呦呦的动作一顿。

这算人身攻击了吧？算了吧算了吧？

陆呦呦也有了火气，将那套表格抽出来，往女人面前一甩：“我们这里只是代理服务，你有什么不满的，麻烦找你的经销商说去！”

女人斜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看表格了。

陆呦呦心里忖，这什么人啊，真是惯的，就得让人来治治她。陆呦呦正在脑海里上演戴着拳套各种捶打这个“坏女人”的时候，主任也来办公室了，路过这里，看到有陌生人在，停下步子，“哎”了一声。

陆呦呦解释说：“这就是那个产品的使用者，来这里注册的。”

“哦。”主任应了声。

那女人又不满意地大喊起来：“这打印的什么垃圾表啊，看都看不懂！”

陆呦呦顿时慌乱，脑袋里面的全武行也消失了，看了主任一眼，主任脸上没什么表情，并不喜形于色，只是默默看着这边的动静。

陆呦呦赶紧弯下腰去看那表，自己也懵逼了：“怎么了？哪里有问题？我没看到问题啊。”

那女人也不说哪里有问题，就说：“看都看不懂！哎，真烦。注个册还要这么麻烦。”

陆呦呦抿着嘴。

刚刚跟这客人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有问题别在这儿抱怨，但是在主任面前，她又不敢说了。

生怕被认为是对客人态度不端正。

主任站在门口说了句：“哎，陆呦呦，客人有什么你慢慢解释细心说嘛，不要再给我犯错了啊！”

得，一句话，又变成她的错了。

女人抬起眼看了看陆呦呦，陆呦呦几乎都觉得她的眼神里有很明显的得意和嘲讽。

陆呦呦认命地假装忘记之前跟这女人的争锋相对，趴在桌上，给她开始一条一条讲解这个表怎么填。

等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个客人，陆呦呦也勒出了一脑门汗。

忽然想到之前主任安排这件事给她的时候，说只要拿个表，不过一分钟的事，可现在，她光是应付一个客人就花了二十五分钟。

要是之后来的人，每一个都是这样，她不知道要弄到何年何月去。

“陆呦呦，你那个账啊，你不是又忘记

了吧？”

气还没喘匀，财务股长又路过了，轻飘飘扔下一句话，砸得陆呦呦眼冒金星。

她走到自己办公桌边，拿出笔记本，看了眼上午自己记录的待办事项，还有好多没做完的呢。

算了算了，事有轻重缓急嘛，先不管这些了，先去做账吧。

陆呦呦把之前收的一些发票拿出来，一张张摆齐，这种机械性的、又宁静的动作让她的心情平静了一些。

她给每一张标号，现金支付和转账支付的放一边，做得渐渐投入，忽然一沓文件从天而降，惊雷一般，桌上的发票全被打乱了。

同办公室的Lily丢下文件，就着急忙慌地抛开，娃娃音仓促地说：“陆呦呦你帮我复印下我等下来拿！”

陆呦呦：“……”

忍忍忍，我再忍！

陆呦呦随手把那份突如其来的文件放到一边，继续把账单收好，分类整齐，做完了一件事情，才总算松了口气。

做完这些，剩下的时间也就够给所有客户发一份问候邮件，再去沟通检查下手头跟进的一个项目是否有在正常运行了。

他们公司规定是六点下班，五点半左右，办公室的气氛就差不多松动起来了，伸懒腰的伸懒腰，收东西的收东西，还有人隔空讨论着下班去吃什么。只有陆呦呦还在十指飞速不停地敲键盘，期间有人好奇地过来看了一眼：“陆呦呦，你这是在忙什么呢？”

“给客户发邮件呀，头都弄晕了。”

“哦……”那人咬着苹果走开了。

发个邮件而已，怎么看起来这么辛苦？

其实这就是底层工作者的艰辛了，虽然自己手头做的每件事情都很微不足道，也许哪天领导突然起意闻起来：你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陆呦呦除去打印文件送资料这些看起来根本不是事儿的事儿，都没话可说。

但是能说她没做事吗？不能。但是她做的事成果在哪里呢？没见着。

做最没有成果的工作，其实也就是最没有升级空间的工作。

但是很多人在埋头进了一份事情当中之后，往往意识不到这一点。

比如陆呦呦，她就从来没有摆正过自己的位置，无论工作做了多久，她的心态、心智，永远是一个新人。

所以才会有下面这场景的发生——

Lily罕见地被主任叫住了，她本来像一只小鸟一样就要飞出办公室了，却被主任一声怒喝折断了翅膀。

“我签字的文件呢？你怎么没还给我！”

Lily慌张了，她皱眉了，她深深地思索着。终于，她眼前忽然地一亮，一根食指直直地指向了陆呦呦：“我给陆呦呦了！陆呦呦，你复印的东西呢？”

呐，每一个人对陆呦呦说话的口气，都是这么理所应当。

仿佛陆呦呦生来就是该给他们干活的，仿佛这些闲杂细碎的事情，他们全都丢给陆呦呦“帮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毕竟，就连当事人本人也是这种心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