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礼物

书房里烟雾缭绕，书房外，一指宽的门缝里，偷窥的女人死死捏着手里的披肩。她很想冲进去，质问那个男人一番，可是最终理智战胜了冲动，她转身，昂首挺胸回卧室。

走廊尽头，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的老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看了看女人消失的方向，这才朝书房走去。

他没有敲门，径直推开书房门，走进去。

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但大约是几十年主仆间相伴形成的默契，雷霆抬起头来，烟雾中老人的脸渐渐清晰。

“先生，您怎么又抽上了？”

房伯走过去，把雷霆手里的烟抽走，再把烟盒和打火机没收，最后目光停留在盒子上。

只是一秒，他淡定拿起盒子，朝着书柜边走：“怎么又把这东西拿出来？”

雷霆尴尬笑了笑：“也没什么，睡不着出来坐坐。”

房伯把盒子放回原来的地方，顿了顿：“我刚才看见太太站在门口。”

雷霆吃了一惊，但是他很清楚房伯不会对他说谎，也清楚他提起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

雷霆苦笑：“你说我是不是太过于慈悲了？”

房伯想了想：“说您太过于慈悲吧，也只是对太太，您对其他人都挺残忍的，包括对您自己。那件事，您固然脱不了干系，但是深入了想，就算您当时知道是有人故意设计的，您也没办法改变。人，总不能跟命运抗争吧？”

“命运？”雷霆像是恍然大悟似的，“是啊，这都是命。其实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应该还是一样的选择。”

房伯走过来，把烟灰缸里的烟头端起来倒在垃圾桶：“这么想就对咯，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再说现在少爷和少奶奶也挺好的，至少弥补了一些遗憾。”

说起那小两口，雷霆笑眯眯的：“要是他们能有个孩子就好了。”

“会有的，我看少爷挺在乎少奶奶的。”房伯顿了一下，“只不过，这柏家人……挺不好应付的。毕竟，柏小姐对少爷有救命之恩。而且，柏家人一口咬定是少奶奶害得柏小姐成植物人。我怕到时候闹得不太好看。”

雷霆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这个问题确实棘手，别的还好说，单单就柏玉玲当年救过雷凌这件事，真的是掰扯不清。

“还有太太和柏家的关系，到时候您夹在中间，也会很为难。”

雷霆闭目靠在椅背上：“这为难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都为难了二十年了。再者，柏玉玲救过凌哥儿，夜家还为了救我们丢了两条命，这又怎么算？”

“先生……”

雷霆打断他：“好了，你别说了，孰轻孰重，我心里明镜儿似的。”

房伯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时候也不早了，您回去休息吧。”

雷霆摇头：“睡不着了，你陪我坐会儿吧。”

知道他心里烦闷，肯定是睡不着，房伯点点头，过来在一边候着。

雷霆蹙眉：“你坐下吧，老站着干什么，这里又没有别人。”

房伯别扭了一下，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最后是雷霆开口：“以前酷暑我半夜睡不着，起来到院子里乘凉，老二或者老三睡不着也会起来，我们一起下棋。那时候，家里可热闹了……可是现在，你看看，整个老宅，那么大的院子，像不像一座死宅？”

“以前啊，是挺热闹。我还记得那时候，十多个孩子凑在一起，跟着大太太学书法，跟着二太太学昆曲，三太太呢，就负责全家人的伙食。您还记得吧，那时候骆公子和龙玦少爷还有麒麟少爷总是爱往咱们这里跑。”

“我记得啊，几家老太太都是好朋友，为了这几位公子哥，老太太还专门在主院里弄了几间卧室给他们。我记得有一次，凌哥儿他们几个在外面闯了祸，人家找上门来，刚好我们都不在，是珮姐儿和清河把事情摆平了。”

提起雷琼珮和雷清和，房伯也是眉开眼笑：“是啊，大少爷和大小姐在很小的时候就显示出过人的胆量和智谋，这一点跟您很像。而二少爷，表面上看起来狂放不羁，其实内心最柔软，这一点跟大太太很像。”

“所以，当年她走的时候，才不带凌哥儿走是吗？”

大约是夜色总是让人容易剥开自己身上那层坚硬的外壳，露出里面软软的肉，两个老人在书房里，敞开心扉回忆起那段被尘封了二十年的时光。

二十年来，在雷家，已经没有人再提起当初那段闹得满城风雨的离婚案。哪怕到了现在，说起自己的前妻，雷霆也只用一个人称“她”来代替。

但是房伯很清楚，他不提名字，只是因为不敢罢了。

“先生，当年那种情况，您很清楚不是吗，大太太她别无他路啊。您和她青梅竹马，很清楚她的性子，真的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您让她委曲求全留下来，这不是把她往绝路上逼吗？”

雷霆痴痴傻傻地看着某个点，像是石化了似的，过了一会儿，他捂着脸，指缝间漏出一句话：“也是啊，她要是不走，两个孩子怎么办？”

他是落寞的伤感的遗憾的，如同垂暮老人，回忆过往的时候，发现那些铿锵誓言那些壮烈事业那些亲密爱人，到头来只剩自己。

“大少爷和大小姐不是逢年过节都给您发语音发视频么？就去年圣诞节，您去纽城，不是还和大小姐一家人共进晚餐么，两位孩子还给外公做了圣诞帽。”

提起这个雷霆是挺高兴的，但是很快又伤感起来：“我一年才跟他们见一次，两家老太太隔三差五就飞过去，倒搞得我像一个外人。”

房伯被他逗得笑起来，他一笑，雷霆也笑起来。

……

八点钟，医生查房结束，麒麟就送着两家老太太到病房来，刚好雷凌有事要去公司，就让麒麟充当一下司机。

病房里其乐融融，萧北鸢陪着两位老太太吃早点，甜甜脆脆的“奶奶”“外婆”叫得两位老太太眉开眼笑。知道小两口这次是真的打算生孩子，两位

老太太更是高兴得不行，芮家老太太直接把手腕上那翡翠玉镯脱下来戴在萧北鸢手上。

那东西有多金贵萧北鸢很清楚，吓得躲了一下：“外婆，这……我不能要。”

老太太拉住她的手，把镯子套上去：“别跟外婆客气，给你你就拿着。”

雷家老太太笑着拍了拍萧北鸢：“你外婆给你你就拿着。”

芮家老太太斜眼看着自家老姐妹：“你就不表示表示？”

雷家老太太哼了一声：“我才没你那么俗呢。这东西万一不小心摔了，可怎么办？”

像是赌气似的，芮家老太太轻哼一声，看向一脸惶恐的萧北鸢：“没事，这东西外婆要多少有多少，可劲摔。”

两位老太太互怼是常事，这是开始比谁有钱了是吗？

果不其然，雷家老太太晃悠悠开口：“不是要给丫头签字么，拿出来吧？”

“对对对，一高兴把这茬儿给忘了。”

两位老太太在沐妈妈的帮助下，打开两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萧北鸢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雷家老太太就翻开最后一页纸，把笔塞她手里：“来，丫头，在这里签字。”

“这是什么？奶奶，外婆，你们怎么神神秘秘的？”

“你这次大难不死，我和你外婆就寻思要送你点礼物。想来想去也没有别的，还愣着干什么，快签字。”

“送我什么还需要我签字？”萧北鸢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捏着笔下不去手，要去看，被雷家老太太摁住。

“丫头，你听奶奶说。小时候那些事咱们就不说了，就说你和雷凌结婚到现在，我们两个老太婆还没送过你什么礼物。这不你的生日也快到了，咱们一起补上。这些呢也不是什么贵重礼物，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她提起生日，萧北鸢一下子想起来，憨憨傻傻地笑起来：“对哟，奶奶您不说我都忘记了，过几天就是我生日了。”

芮家老太太性子略微急了些，扯掉老姐妹的手，把几份文件一一摆在萧北鸢面前：“其实也没什么了，就是一些不动产，还有我们给你买了保险，还有一些海外基金。你别多想哈，不光你有，你清和哥还珮姐儿也有，我们不偏心的，是不是？”

雷家老太太点头：“是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们不偏心。”

萧北鸢一页一页翻看，眼睛瞪大快要掉下来：“这还没什么，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能要。雷凌要是知道了，肯定得骂我。”

“他敢？”芮家老太太瞪眼，“那兔崽子要是骂你，我打死他。”

萧北鸢抽出其中一份文件，一边看一边问：“那这又是什么？红酒庄股权转让书？”

今天来之前两位老太太做了足够的思想准备，那些不动产基金保险她们可以有无数个说辞无数个理由说服萧北鸢接受，只有这红酒庄，她们心惊胆战啊。

萧北鸢知道两位老太太名下有一家红酒庄，在滇省那边，后来被骆安歌旗下的酒庄收购，两位老太太年纪大了，只持股但不参与管理。

“奶奶，外婆，这红酒庄不是你们几十年的心血么，不能把股权转让给我。”

怎么感觉她们是把全部身家都压在她身上了？

雷家老太太退一步：“好，红酒庄的事咱们后面再说，你先把这几份文件签了，这是公正过的，你可以放心签。”

一下子被人塞了这么多东西，萧北鸢心惊肉跳：“那个……太多了，我能只要一样吗？”

“你这傻孩子，要想在雷家生存下去斗得过那些个牛鬼蛇神，没个东西傍身怎么行。全签了，签完外婆给你讲讲这红酒庄的故事。”

“那个……我能给雷凌打个电话吗，我们商量商量？”

萧北鸢的本意是缓兵之计，谁知道雷家老太太直接拨通了雷凌的电话，摁了免提。

“奶奶，怎么了？”

“我跟你外婆今天来，给小北送了点东西，她胆子小，不敢要。你跟她说。”

雷凌笑起来：“媳妇儿……”

萧北鸢觑了觑两位老太太的脸色，吞了吞口水：“雷凌……唔，奶奶和外婆给我不动产、基金、保险……还有……还有红酒庄股权转让书，太多了，我不能要。”

本以为雷凌会说别要，谁知道那家伙笑：“她们给你你就拿着呗，就当给我们未出世的孩子的见面礼。你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爸，要生两个的。”

紧接着传来麒麟的声音：“妹妹，你听哥哥跟你说啊，甭管两位老太太给什么，心安理得受着，这都是你应得的。”

萧北鸢：“这不好吧？做人不能贪心的。”

“表哥，你老婆怎么那么可爱？”

雷凌不耐烦的声音：“滚一边去。”

“媳妇儿。”他的声音立马温柔起来，“你听我说，老太太给你，自有她们的考虑，不会害你就是了。你不要，她们会伤心的。”

两位老太太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们真的伤心了。”

后面沐妈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电话挂断，萧北鸢还是觉得如坐针毡，她总觉得从她住院以来的事都怪怪的，雷霆和房伯怪怪的，两位老太太怪怪的，雷凌也怪怪的，但是她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从直觉上，只知道他们不会害她。

一番折腾，总算签字结束，两位老太太眉开眼笑把各自带来的文件小心翼翼放回文件袋，像是对待奇珍异宝。

三个做坐下来，雷家老太太问：“你真答应凌哥儿他爸生两个？”

提起这个，萧北鸢脸红起来，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爸拿了几个名字过啦给我们选，雷凌选了两个，我也觉得不错，谁知道……”

老太太心思敏捷，问：“你是在顾虑柏家人对吗？”

难得有人秒懂自己，萧北鸢见了知己似的猛点头：“是啊，我跟雷凌说，现在不是要孩子的时候。”

芮家老太太挑眉：“那凌哥儿怎么说？”

萧北鸢想了想，昨晚两人聊得很多很广，但是在要孩子这件事上，雷凌好像并没有给出确切的答复。

她把昨晚的事情一说，两位老太太赞赏的目光一波一波飘过老。

“你的考虑是对的，我和你外婆也觉得柏家人应该是还有别的动机。但是不管怎样，丫头，你要相信凌哥儿。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你都要坚信，他爱的是你。”

“我相信啊，就像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爱的是他一样。”

她真是通透到让人心疼，两位老太太把担忧的情绪收拾好，很自然把话题过渡到小时候的事情上来。

“小时候你在我们家住过几年，凌哥儿真是把你当宝贝一样，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清河他们抱你一下都不行。他小时候可胆小了，五六岁了还要跟他妈一起睡，说是怕怪兽咬他。可是你来了以后，他竟然独自一人带着你睡儿童房，把你照顾得好好的。你那时候也乖，不哭不闹，天天跟在凌哥儿屁股后面喊哥哥。后来你爷爷奶奶，我还有凌哥儿他爷爷，还有你外公外婆三家聚在一起，就说给你们订娃娃亲。”

芮家老太太接过话头：“那可不是闹了玩的，那是真的，在雷家列祖列宗面前发过誓磕过头的，你的名字还写在雷家族谱里的。”

这一部分萧北鸢是相当感兴趣的，眨巴着大眼睛：“真的吗，那为什么我们都不记得了？”

两位老太太对视一眼，眼里的痛楚一闪而过，最后雷家老太太开口：“大约是后来十多二十年你们没在一起，所以忘记了。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有一次，你在湖边喂鱼，差点掉到湖里去，凌哥儿为了就你，脑袋磕在栏杆上，当时还缝了几针，现在还有疤痕呢。就在这里，等会儿他回来你可以看看还在不在。”

芮家老太太指了一个位置，萧北鸢吃惊极了：“真的吗？他小时候还救过我哦。”

雷家老太太眼底痛楚更深，叹口气：“接下来奶奶要给你说说红酒庄的事。”

“丫头，这红酒庄本来就是你夜家的产业，这么多年我和你外婆，只不过是帮你保管而已。”

萧北鸢：“……”

“红酒庄是当年你爷爷奶奶一手打造，后来夜家出事，你奶奶临终托孤，把你和你两个哥哥交给我们……”老太太红了眼圈，“是我们不好，他们那么信任我们，我们却把他们的宝贝弄丢了。”

芮家老太太死死拽住老姐妹的手，也红了眼圈：“一开始那几年，我和你外婆疯了一样找你们，后来辗转打听到你们在Y市太阳花孤儿院，我们马不停蹄赶过去，只不过还是迟了一步。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在调查孤儿院失火的事……凌哥儿已经查到一些线索，相信很快就可以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要逼自己穿戴起盔甲拿起武器，武装成刀枪不入的样子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去抵挡所有的中伤诋毁，去抵挡地狱里的恶意，去抵挡一切恶势力。你逼自己从阳光里走到黑暗里走到淤泥里走到地狱里，慢慢地你以为全世界都是黑的。但是只要有一束光照过来，你就立马丢盔弃甲……

萧北鸢一直觉得自己活得清醒而热烈，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不要什么。哪怕到了现在，她内心也清醒，她对雷凌，有爱有利用有试探。

虽然爱的成分更多一些，但是她并没有忘记，她前来康城、和他结婚的目的。

可是现在，老太太们三言两语，她就丢盔弃甲，哭得稀里哗啦。

她太苦太累了，这么多年，背负着那么多东西往前走，从不敢有一刻的停留懈怠。

两位老太太也一个劲抹眼泪，三个人抱头痛哭。

环球集团，电梯里，麒麟收起一贯的玩世不恭：“哥，两位老太太真的只为了给小北那些东西？”

雷凌瞥他一眼：“你怀疑什么？”

麒麟把玩着车钥匙：“我总觉得两位老太太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这么迫不及待要把那些东西给小北。二十年了，你就没想过，她们不喜欢姓林那女人，真的只是因为他破坏了你父母的婚姻？都什么年代了？”

“你是觉得，和夜家有关？”

“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和夜家有关。”麒麟分析，“一开始姓林那女人排斥小北，我以为是和柏玉玲有关，后来我想了想，觉得不对，应该没那么简单。还有，柏玉玲出事后，为什么那么着急要去瑞士，就因为柏家是那家疗养院的股东？就那家破疗养院，全球排名都进不了一百，算个屁呀。我觉得更像是要掩盖什么不想被我们知道。而且我之前提醒过你的，柏玉棠那些生意都不太干净，你最好别沾手，免得到时候洗不干净。”

电梯打开，两个人往办公室走，雷凌想了想：“你这是跟柏玉棠杠上了？”

麒麟坦然承认：“对，我就是跟那小杂碎的杠上了。以前我是看你面子懒得跟他计较，反正他也不敢在我面前横。但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他以后要是敢为难小北，我可不饶他。”

雷凌很清楚麒麟和柏玉棠的龃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几年前，那时候雷凌和柏玉玲刚刚确定关系，柏玉棠作为雷凌的大舅子，那叫一个混得风生水起，谁见了他都要客气几分。他带着一群人去雷凌名下的会所玩，玩得正起劲的时候，不知道哪个嘴闲的提了一嘴，拿雷凌的母亲和柏玉棠的小姨作对比。这两个，一个是雷霆的前妻，一个是雷霆的现任妻子，被拿来作比较再正常不过。谁知道那人脑子有坑，为了讨好柏玉棠，把雷霆的母亲贬损了一番，连带着把芮家也贬损成三教九流之辈。这本来也没什么，偏偏柏玉棠也是喝酒上头了，顺着奉承者的话，说雷凌母亲如何如何说芮家如何如何。

也不知道是那群人里面有人故意把麒麟带去，还是柏玉棠运气不好，总之那些要不得的话全被麒麟听在了耳朵里。混世魔王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麒麟觉得你说我是烂泥扶不上墙都可以，你不可以说我的家人尤其不能说我的小姑，你们这些人渣连给我小姑提鞋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