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履带蒸汽机，工业克苏鲁，何云山的无奈

前门机务段门口。

保卫干事觉得面前这年轻人是来找茬的。

机务段有数百火车司机，哪能一个个给他介绍？

何云山却觉得很委屈。

那人在信封上只写了笔名，就是火车司机。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的对峙。

周克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从远处过来。

自行车后面用绳子牵了个小混子。

那小混子被拽得踉踉跄跄的，好几次差点摔倒，狼狈不堪。

保卫干事见到，迎上去问道：“周铁手队长，又抓到人了？”

周克这两年在前门机务段派出所的名声越来越大了，抓人也最多，被赋与了铁手称号。

周克也以这个称号为骄傲，特别喜欢别人这样称呼他，每次有人称呼，他都发烟。

“这小子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去扒铁轨，被过路的老乡发现了。”

周铁手给保卫干事递了烟，摆出“铁手”独有的风范，指了指那小混子。

小混子连忙哭丧着脸解释：“领导，误会啊，我是见那段铁轨没有用，才想着变废为宝，这也是响应街区勤俭节约的号召嘛。”

见小混子还嘴硬，周克猛蹬了几下自行车。

小混子一时不察，被绳子那么一拽，摔了个嘴啃泥。

周克停下自行车，要去搀小混子。

“哎呀，真是对不住了，没注意，哈哈，没注意，你没受伤吧。”

现在前门派出所规定，不能随意收拾这些人。

只是这算是意外，不用上纲上线。

小混子最怕周克这种老手，自己爬起来后，尴尬的笑笑：“领导，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了，不关您的事儿。”

这番操作如行云流水般丝滑，何云山在旁边看得很起劲儿。

周克突然停住脚蹬子，一指他：“小王，这人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来捣乱的，要不要我带回派出所审一审？”

他盯着何云山可有一阵子了，这年月敢挡在机务段门口的人可没几个。

何云山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领导，误会我是来找人的。”

保卫干事也觉得何云山不像是坏人，把他的来意解释了一遍。

“连环画杂志社？火车司机我记得媳妇儿前两天嘀咕过，爱国哥好像画了小人书，还邮寄出去了”周克眼皮上挑，沉吟片刻，猛地拍了大腿。

“爱国就是火车司机！”

何云山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着急道：“领导，你能不能带我去跟爱国见一面。”

“当然可以啊。我先把这家伙押送回派出所里，你跟着吧。”

周克骑着自行车进到了机务段里。

何云山先是跟着他进到了派出所里，然后又跟着他来到了整备车间。

周克给正在忙碌的工人递了根烟：“李司机呢？”

“今天是组装履带蒸汽机的日子，李司机带着章主任他们到大棚后面的空地上组装履带蒸汽机了。”

“履带蒸汽机还真给搞出来了？”

周克转过身就朝着东边跑去。

“等等我。”何云山跟在后面。

“张坦同志，我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此时的李爱国正紧紧的握着一个身穿灰色工装的中年同志的手。

这中年同志的身份可不一般。

只是看看旁边那两个保密员一直紧盯着这边就知道。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来自国营617厂。

国营617厂这个名字好像没有什么，这年月国营厂子多了去了。

但是它还有个名字，叫做“一机厂”，位于包头，通信地址一律是BT市二号信箱。

这些都是对外的身份。

其实它是我们第一家坦克制造厂。

去年国庆节庆典上，那32辆T-54A中型坦克（也被称为59式坦克）就是由一机厂生产出来的。

张坦此次来到这里，是为了送一副特制的履带。

这事儿还得从履带蒸汽机的生产工作说起。

在大家伙的努力下，履带蒸汽机的生产工作进展飞速，但是负责履带的工程局同志却遇到了问题。

他们经过计算，发现由解放厂和洛阳厂提供的大型拖拉机履带，无论是承重量还是强度，都没办法满足履带蒸汽机的需求。

所以需要特别订制两个履带。

这时候，李爱国就想到了一机厂，这家国内能独立生产中型坦克的军工厂。

事实也证明了李爱国的选择是很明智的。

接到上级部委的紧急订单，张坦亲自带领技术员们攻克难关，在短短十几天时间内，就按照图纸制造出了特制履带。

“您客气了，咱们都是为国家做贡献。”张坦好奇的打量了一眼组装履带蒸汽机所需要的配件，这玩意看上去有点怪。

不过他清楚保密原则并没有询问，在将履带移交给李爱国后，便提出告辞。

李爱国原本打算跟张坦交流一下研制坦克的心得。

毕竟系统里可是有不少坦克技术，要是搞出一两样来，就能让国内的坦克水平提高一个档次。

只是李爱国见保密员一直在旁边盯着，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张工，我想咱们要不了多久还会再见面的。”李爱国跟张坦握了握手。

“.再见。”张坦不清楚李爱国的意思，也没有在意。

这次铁道部门为了这一幅履带，付出的劳动报酬是足足一万斤小站稻米。

有了这些稻米，617厂全厂职工就能过一段宽裕日子了。

随后，李爱国找来轨道起重列车开始吊装履带蒸汽机。

“注意炉膛和发动机，这部分安装需要注意精密度。”李爱国扭头看向陈行乙：“陈行乙同志，你进去，配合那些老工人一块安装。”

此时上面有起重机吊配件，下面有焊接工在搞焊接，要想安装炉膛和发动机需要爬到五六米高的地方，十分危险。

陈行乙却没有犹豫，挽起袖子就冲了过去，蹭蹭蹭几下爬了上去。

有了陈行乙这个懂机修和电气的老师傅帮助，炉膛和发动机花费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安装到位。

李爱国正准备上去再检查一遍。

这时候，周克带着何云山走了过来。

两人刚走到外围，就被李爱国提前布置的武装部干事给拦下了。

“是周克啊，今儿怎么过来了？”武装部干事认得周克，态度比较和煦。

“这位

是连环画报的编辑，这次是来找爱国的。”周克介绍了何云山的来意。

干事扭头看看远处的安装工地，皱起眉头说道：“周队长，你是懂规矩的，现在安装已经开始了，只有名单内的人能进去。”

周克本以为能赶在安装之前赶到，没想到安装提前了，有些为难的看看何云山。

“何编辑，你看这事儿闹得这么着吧，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由我来转告给爱国，我跟爱国是发小。”

何云山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安装什么东西？还需要保密吗？”

“这不是你该问的。”周克板起脸。

“周同志谢谢你了，不过我还有点事情要跟爱国同志谈，这么着，他什么时间能完工，我等完工后再过来。”

何云山此时也明白了，没再多啰嗦。

“说不定，也许两三天，也许得七八天。”

“.”

周克并不是在忽悠何云山。

毕竟李爱国搞这个履带蒸汽机是摸石头过河，很多技术难题都需要临场解决，时间也无法确定。

何云山这次来见火车司机，一件事是送稿费。

更重要的是谈后续稿件的事情，这需要亲自见面才能谈。

“周同志，我确实需要跟火车司机亲自谈，这么着吧，等火车司机忙完了，麻烦您给我打个电话。”

何云山从帆布包中取出纸和笔，写下了办公室的电话，留给了周克。

他骑上自行车返回了《连环画报》期刊社。

总编还等着消息，一见他回来，就把他请到了办公室里。

“小何，情况怎么样，那个火车司机的后续稿件什么时间能邮寄过来？”

“老师，我压根没有见到人.”

何云山把自己的经历讲了一遍。

“老师，那个火车司机好像是在参加一项重要设备的安装工作。”

“那咱们就再等等吧。”

“只是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是一个工人。”何云山有些尴尬。

在他看来，《功夫熊猫》无论是绘画技巧还是分场、讲故事的能力已经不亚于那些连环画大家了。

总编敲了敲桌子，提醒他：“小何啊，工人怎么了？咱们很多优秀创作者都是工人出身，咱们这些文艺工作者也是为工人同志服务的。”

“老师，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何云山倒没有看轻工人的意思，毕竟他父母都是工人。

“行了，以后要多注意思想学习。你等着那边的电话，抓点紧。”

“是！”

何云山这一等就是五天时间。

李爱国在这五天时间内，一直待着机务段的安装场地内。

为了防止泄密，机务段武装部在场地内搭建了几十顶帐篷，食物由专人送进来。

他带着技术员和工人们没白天没黑夜的工作。

这是个努力总能获得回报的年代。

五天后的上午九点钟，伴随着最后一根蒸汽管阀的安装到位，现场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成功！”

此时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奇怪的庞大的机器。

“我滴乖乖啊，咱们到底造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那些工人们一直按照图纸工作，还是第一次细细打量履带蒸汽机的外观。

他们想用一种东西来形容履带蒸汽机，却怎么也想不出。

工业克苏鲁.李爱国在心中无声的说道。

由于目前缺少前端的刀盘，现在的履带蒸汽机其实只是动力提供系统和排土系统罢了。

履带蒸汽机和后盾、中盾搭配在一起，好似一个压扁的巨型油罐穿了两条铁鞋，暗色金属外壳布满铆钉与泥垢。

中盾关节由数百根液压杆环抱，覆满油污的金属褶皱随推进起伏如生物呼吸。

这玩意看上去就是一种不可名状的钢铁怪物，能够称得上是工业克苏鲁了。

对于这台工业克苏鲁的作用，李爱国也充满了期待。

只是现在还需要刀盘，李爱国只能暂时忍耐下心中的激动。

“按照计划，刀盘的精密度要求很高，还需要跟隧道相配合。

所以咱们需要先把履带蒸汽机移动到隧道挖掘工地，等刀盘制造完成，直接把刀盘运过去，进行现场安装。”

在后世使用盾构机当然不用这么麻烦。

但是在这年月的技术水平比较低，李爱国只能采用“凑合”的办法。

从前门机务段到小西山隧道挖掘基地有十几里的路程。

路过繁华地带，这种大怪物难免会引起别人的主意。

负责保密工作的章队长拿着规划好的路线找到了李爱国：“因为履带蒸汽机体型太大，咱们只能从走大路。你看看，咱们是不是应该提前把旁边的住户们都清空了？”

看到章队长的计划，李爱国一时间愣住了：“清空周围住户？”

“是啊，这玩意要是被人看到了，说不定消息就泄露出去了。”章队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道：“前阵子来的那个张坦，你知道吧？他们厂里面前几天刚抓到一个迪特，你知道那人是什么身份吗？”

“什么？”

“那人是个送菜工，在包头那边生活二十多年了，家庭背景也没问题，没想到竟然被敌人拉下了水！”

章队长叹口气道：“617厂的保密规定十分严格，老猫还曾前去视察过，竟然没有发现这个漏洞。最近敌人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咱们要小心谨慎。”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

李爱国总算是听明白了章队长的担心，他走出帐篷，指了指履带蒸汽机说道：“咱们如果用几块大油毡布把履带蒸汽机整体包裹起来的话，敌人不就没看法窥视了吗？”

此话一出，章队长惊呆了。

几块油毡布的成本远比清空沿路的住户们要低。

更关键的是效果是一样的。

“诶，爱国，这是个好办法，你怎么想出来的？”

李爱国笑了笑：“突发奇想罢了。”

他总不能告诉章队长，后世有一种车辆叫做试验车。

为了防止试验车提前曝光，厂商会在车体外面涂抹斑马纹，跟油毡布有差不多的作用。

由于履带蒸汽机特别巨大，章队长调集了三十多张油毡布，让工人们缝在一起，这才把盾构机整个蒙住了，只留下两根烟囱在外面。

李爱国绕着履带蒸汽机转了一圈，满意的点了点头：“嗯，这下子更像工业克苏鲁了。”

轰轰轰！

履带蒸汽机启动，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冒着黑烟从安装场内驶出来了。

外面的工人都知道李爱国造出来了一个大家伙，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但是看到那个冒着黑烟的庞然巨物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滴乖乖啊，大楼成精了，竟然能走路了。”

“胡说什么，建国之后动物不允许成精，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是大楼，不是动物。”

“你丫是个杠精是吧？”

众人的围观中，李爱国站在嘎斯卡车的车斗里，指挥着履带车蒸汽机继续前进。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火车司机同志，往这边看！”

李爱国扭头看去，看到一个身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被拦住外面。

年轻人正朝着他招手，嘴巴里喊着什么。

但是在蒸汽机的嗡鸣声中，李爱国压根听不到。

再说了，旁边那些漂亮的小姑娘也在冲李爱国招手，不比这家伙香吗？

李爱国扭过头冲着履带蒸汽机打个手势。

负责驾驶蒸汽机的曹文直扭动操纵杆，蒸汽机轰隆隆的前进，引起了阵阵喝彩声。

何云山见李爱国要离开，当时就想冲过去，但是看看旁边保卫干事腰间的配枪，他很明智的怂了。

“喂，你是来找爱国哥的吧？”

阎解成这会也在人群中，听到了何云山刚才的喊话。

他虽不知道连环画的编辑跟李爱国有什么关系，却清楚连环画编辑社里有很多连环画。

“你是？”何云山看到阎解成身上穿了铁道制服，问道。

“我叫阎解成，跟爱国哥住在一个大院里。”阎解成的小眼睛眨巴眨巴：“你们编辑社有很多卖不掉的杂志吧？”

“卖不掉”何云山搞不懂这人是要干什么。

阎解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改口道：“我听说杂志社里有很多印刷错误的期刊，那玩意太占地方了，还不如卖掉。”

“我爹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收废品，怎么样，到时候卖了钱，咱们对半分。”

何云山：“.”

他沉默片刻，说道：“同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印刷杂志是印刷厂的工作，我们只负责采编和发行。”

“那就太没意思了。”阎解成顿时有些失望了。

昨天三大爷要跟他和冉秋叶牵线。

阎解成倒不是觉得冉秋叶不漂亮。

而是他一个初中生和一个大学生压根没有话题可聊。

还有，冉秋叶太高傲了，哪里有于莉可爱！

阎解成知道三大爷不会就此罢休，于是想攒点钱，赶紧从家里搬出来。

何云山见阎解成要走，突然拉住了他的胳膊：“我们编辑社有不少废稿。”

“诶，你早这么说啊。”阎解成指了指已经远去的李爱国说道：“爱国晚上总得回家，你到他家等他，不就行了嘛?”

“这倒是个好主意，你还真是够聪明的。”

“那是，我可是阎解成，阎埠贵的儿子！”阎解成很骄傲。

“你带我去四合院，我把废稿当废纸卖给你。”

“成交！”

阎解成觉得自己走出了独立自主的第一步。

几十年后，前门大街的居民们提起这个1960年的下午，还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这辈子什么都见过，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个大的车。”

“那是车吗？明明就是一座大楼！”正在下棋的老头觉得象棋搭子脑子糊涂了。

下次不跟他玩了。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履带蒸汽机花费了将近三个小时才被安全转移到了小西山的隧道工地上。

此时气象站已经安排了几组队员负责保卫工作。

小西山工地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

李爱国在检查了履带蒸汽机后，便急着返回了前门机务段整备车间。

现在万事俱备，只缺少最关键的刀盘了。

李爱国刚离开不久，一辆轿车从远处疾驰而来。

看到轿车过来，气象员们纷纷提高警惕，章队长带人走了过去。

轿车停下来，车门打开，司机从驾驶室里下来，恭敬的拉开了后车门。

一个身穿毛料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了下来。

他看到这些灰色中山装们，微微皱起眉头，脸上很快浮现出笑容：“同志，我是建工局的总工，这是我的工作证，你看一下。”

章队长接过工作证查验，见没有什么异常，还了回去。

“周同志，这里是机密重地，暂时无法通行，您还是回去吧。”

闻言，周新科的脸色难看起来：“同志，我是建工局的，想要检查一下这边的施工安全工作，避免发生上次的事件！”

“对不住了，我们接到的命令是除了名单上的人，任何人不得进入。”

章队长不清楚建工局是什么单位，也没想着搞清楚，直接拒接了。

旁边的司机有些生气了，走上前说道：“我们建工局是隧道施工队的上级部门，现在要检查工地，怎么着，你们还敢拦着。”

“哗啦”

回应这个司机的只有枪栓拉动的声音。

“小刘，你干什么，保卫部门的同志执行任务，咱们要理解并且配合。”周新科见状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拦住了司机。

他冲着章队长歉意的点点头：“对不住，打扰了。”

随后，周新科急匆匆的回到了轿车上，轿车飞驰而去。

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周新科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工程局这边到底搞出了什么新设备，守卫工作竟然如此严密。”

他经常出入保密区域，一眼就认出来那些人是京城气象总局的。

“总工，咱们现在怎么办？”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扭过头问道：“要不要去友谊宾馆？”

周新科眯起眼：“没有搞清楚工程局到底搞什么鬼，老师要是问起来，也没办法交代，还是再等等吧。先回局里面。”

说完，他斜靠在后座上，揉了揉太阳穴。

“陈局也真是的，为了一己私利，搞出了好东西，竟然藏着掖着。如果不是老师消息灵通的话，我还真被他瞒住了。只是他确实是误会老师了.也许应该好好谈谈。”

这样想着，周新科睁开眼：“不回去了，咱们现在去工程局。”

“是。”

轿车掉头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