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同袍

“后来我彻底不再读书了，因为通过读书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已经足够指导我人生的道理：

别人答应你的都不算数，你自己能做主的才算数。

我想把这个道理教给你。

而你，秋叶，你竟然会关注我一个老牛郎的内在，让我重新有了想要依靠的感觉啊。

这种感觉还真不错。

如果我的父亲母亲是像秋叶你这么温柔的人的话，我想我的人生境遇会大不同吧。

当然现在也很好，只是那些委屈，实在是，实在是……”

秋叶雨很能理解为什么织田店长四十多岁的人了提起那个口风琴还是忍不住掉眼泪。

不是那个口风琴；不是那个票据；不是成为混混……

是你们以“为我好”的理由愚弄我，而我知道你们只是觉得我那时候的开心，努力，或者自尊配不上那个口风琴。

你们可以直白的告诉我说，它太昂贵了，我们的家负担不起。

可为了你们的自尊，你们“信守承诺”了，再以“丢失”不停的“旧事重提”，控制着我再次让你们失去“自尊”的风险。

我是你们的儿子，但你们甚至没有把我当作正常人一样对待。

所以有时候“虚荣”的到底是孩子，还是父母呢？

秋叶雨知道织田店长未说完的话是这些。

他想安慰，又犹豫了。

极品男人不需要安慰，何况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极品男人，他只需要一个听众。

一个不会以为他还在念念不忘的是那个口风琴的听众。

秋叶雨咽下了这些话。

他格外粗糙的沉默和踌躇反倒逗笑了织田刚雄。

“诶诶诶！花道皇帝名不副实啊！我已经在这里哭的稀里哗啦，你竟然一句安慰的话都讲不出来。

我要扣你工资！”

秋叶雨抽了纸巾递过去。

“今晚过后，我的债就还清了。”

织田刚雄接过纸巾，他知道秋叶说的是晴子治病的那九百万円。

但……

但刚到门口的赤染菊不知道。

黄泉国的杯子天天碎。

纸障子推开，秋叶雨一看是赤染，连忙想要帮她收拾。

谁知道赤染突然问道：“秋叶，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没问题吗？”

秋叶雨本能的觉得这句话有问题，特别是赤染眼里浮现的八卦之火。

“有烟吗？赤染。”

“事后一支烟？”

赤染拿出口袋里的烟盒想给他抽出一根，再仔细问问细节，秋叶雨一把夺过丢给织田店长。

“抽烟给脑子抽坏了，店长，以后在黄泉国不许她抽烟，见到就给她掐了。”

“是。”

“我走了赤染，以照顾飞鸟和你奶奶为主，黄泉国不需要女服务生……

赤染，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

秋叶雨知道赤染很不安，不是危险，是日子突然好起来有些无所事事的不安。

飞鸟肯定同样有这种不安。

一手一腿以后都无法再使很大的力气，觉得自己不应该得到那么好的待遇，又怕这些东西突然消失。

“放心吧秋叶，我会让诗织多和她相处的。”

极品老男人就是靠得住。

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好不要让债主知道你今晚去哪儿了。”

所以织田店长还是不说话比较好。

秋叶挥手作别。

男子不得夜宿神社；

小河家，夏目家也是绝对没办法去的；

秋叶本来是打算回自己在黄泉国的小房间睡的，看到赤染才知道她恐怕已经住进来了。

所以只能去那个地方了。

秋叶能察觉的出有人跟着自己，早点找到住处他们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况且自己也实在是很累了。

公共汽车上，秋叶在回想今天中村师父给自己讲的道理；辩论会上自己讲给别人的道理；婆婆宛如神隐之后的留言。

不要放弃希望吗？

他打开通讯器开始再次细细阅读自己病症的所有信息。

真的有隙存在吗？

那么隙在哪里呢？

一户建的玄关亮着一盏常夜灯。

灯光不大，刚好够照亮门口那块写有“秋叶和清水的家”的门牌。

先生交代过，晚上一定要锁好门的

。

所以清水杏梨在二楼自己的卧室也布置了一个工作台。

这里也可以看的更远，可以看到公共汽车上下来的每一个人，他们像是一块块电池。

移动到哪个称谓为“家”的盒子里之后，盒子就会亮起来开始运作。

偶尔会发出声音，有些是欢笑，有些是争吵。

她歪着身子，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铅笔，在草稿纸的边缘画圈。

圈越画越小，越画越密，最后成了一团看不清纹路的黑色块，像一窝挤在一起的蚂蚁。

这趟车里好像还是没有属于自己和留香的电池。

并没有那种矫情的期待落空的失望。

因为桌案的稿件上全都是阿雨。

希望世间万物，都是阿雨。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肘撑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掌里，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

呼出的热气在上面凝出一小片雾，她用手指在那片雾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楼下，微波炉“叮”了一声。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十分钟前热了一杯牛奶，按了启动键之后就忘了。

她起身下楼，木地板在脚底下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交稿日：12.31”，日期后面画了一个骷髅头；

“元旦：1.1”，这个日期后面是一个笑脸。

都是女儿留的，“骷髅头”的意义无需多说，留香强逼自己完成功课得时候也会画出这样的图形以示：“身心憔悴，行尸走肉。”

笑脸的意思则是要放寒假了。

今年自己一定不能忘记压岁钱了，阿雨也要一份，晴子也要一份，诗织也要一份……

微波炉温牛奶总是这样，杯子很烫，牛奶只能称得上不凉，只是因为先生给自己娇惯的，总要喝上一杯才好睡。

打个长长的哈欠。

秋叶雨对司机大叔千恩万谢。

如果不是他好心提醒，今晚怕是回不了家了。

他的目光看向黑夜里山坡的方向。

小林先生的事情是不能对杏梨言说的秘密。

“秋叶和清水的家”还亮着灯。

他笑着叩响房门：“ただいま。”「我回来了」

“おかえり。”「欢迎回来」

清水杏梨一边答复一边从厨房往门口奔来。

“是晚上了，要小心一点啊，杏梨。”

房门打开，清水杏梨下意识想要扑进秋叶雨怀里，紧紧抱着他。

最后手只是搭上他的脖颈。

“先生，你好久都没有哄我睡觉了。”

清水杏梨能够察觉到秋叶雨的疲惫，但她没有问，如果那个“论腰臀她胜我一筹”的女人都没办法解决的话，自己问了也是白问。

她只想让他好好的睡上一觉。

秋叶看到了那杯没喝完的牛奶。

“我给你热一下杏梨……”

“先生，你在的话不需要牛奶的啊。”

她牵起秋叶雨的手要上楼，触感冰凉。

“很冷吧，先生。”

清水杏梨帮他把外套脱掉，没有急着上楼，反倒牵着秋叶的手在沙发坐下。

“诶，今晚杏梨要我睡沙发啊。”

她没有回答。

把自己的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

清甜的香气好像挣脱封印从清水杏梨露出的脖颈处涌出。

她然后张开手臂，从正面轻轻抱住了秋叶雨。

她能感觉到先生的身体在这个拥抱里僵了一瞬。

不是抗拒，是那种在外面绷了一整天、突然被什么东西托住时，本能的不适应。

然后他放松了。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小心落在她的背上，好像怕触碰到她裸露的肌肤。

清水杏梨察觉到他的小心翼翼，从他怀里退开一点，低下头，捏住自己毛衣的下摆，往上掀。

“杏梨你干嘛？”秋叶雨愣了一下，赶忙制止。

“先生乖一点，不要动。”

她继续刚才的动作，但不是脱掉，脱到一半的时候，朝秋叶雨张开了双臂。

毛衣的领口被撑得很大，像一个柔软的、毛茸茸的洞穴，带着她的体温和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进来。”她说。

秋叶雨被香气冲击的有点不知所措。

清水杏梨往前迈了一步，

把毛衣罩在他头上，然后拉下来。

毛衣的领口越过他的头顶，套在他的脖子上，和他一起撑开了这件原本只属于她的衣服。

清水杏梨比秋叶雨还是矮一些的。

毛衣被秋叶雨撑起来之后，下摆只到她的腰。

她跪直脊背，把他的头拢进怀里，让他的脸贴在自己锁骨下方的位置。

秋叶雨整个人被裹进了那件宽松的针织毛衣里。

两个人挤在同一件衣服里，像两只被装进同一个袋子的猫。

他的脸埋在她的胸口，鼻尖抵着她的锁骨，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变深了。

清水杏梨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在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那些在外面撑了很久的东西，谨慎、克制、分寸、距离……像被温水泡开的结，一缕一缕地散开了。

两人躺倒在沙发上，清水杏梨的足尖准确的找到了棉毯给他们盖上。

再牵引秋叶的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环住她的后背。

她把他的头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累了啊先生？”她问。

“嗯。”声音闷在她胸口，嗡嗡的，像一个困极了的孩子在喉咙里含混地应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

秋叶君睡着了有叫妈妈的习惯。

一只手搂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节奏很慢，像小时候母亲在哄睡时拍在被子上的手。

过了一会，秋叶雨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身体整个靠在她身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不用再用力支撑的地方。

两人就都这么睡着了，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爸爸妈妈你们在干嘛？”

两双相当无神的眼睛睁开，感受着落在睫毛上的阳光，这一觉睡得实在是有些好。

清水杏梨挣扎着想要起床，却忘了两人“穿”着同一件衣服，而且先生完全没有松开手的打算，她连转身都很难。

“如你所见，留香，我和妈妈在睡懒觉，今天自己洗漱好不好？”

清水留香打着哈欠搬着小板凳离开，不一会，洗手间传来水声。

“先生，你再睡会儿，我起床做三明治给你吃好不好？”

“不好。”

秋叶雨的眼皮动了一下。

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拽。

他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了她一秒，然后又闭上，把脑袋重新埋进她胸口。

“再睡一会儿。”

声音闷在她衣服里，含混不清。

“先生，先出来好不好，等留香离开，我们……我们再……”

“不要。”

她低头看着秋叶雨。

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开了一条缝，像一只被阳光晒得懒得动弹的猫。

清水杏梨看着他那张困得神志不清的脸，嘴角翘了一下。

她在秋叶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我有很严重的洁癖。”

清水杏梨一愣神，有些委屈。

“我喜欢安静。”

怎么有点耳熟？

她也发现了秋叶勾起的嘴角。

“早上七点半钟学校的车来接。”

“ご主人様「主人大人，对男主人通用，历史大户人家标配叫法」，我一定不让小姐迟到，并准备好午餐便当。”

“下午五点半钟留香放学。”

“主人大人，我一定提前准备好晚饭。”

“一个月内都是如此就可以了。”

“是，主上大人不需要妾来服务您吗？如果这一个月您使用妾还觉得满意，可以一直让妾侍奉您吗？”

“那我需要考验你一下了。

关于料理，留香喜欢什么口味？”

“偏甜偏辣。”

“关于兴趣，放学后留香喜欢干什么？”

“看pOkemOn，数码宝贝，巨山超力霸「迪迦曾用名」……”

秋叶雨找茬行动大失败。

“主上大人，可以放妾起来准备……啊”

“早饭今天交给出前馆就可以了。”

等到一家三口准备完毕在餐桌打开外送时，清水留香深深的叹了口气。

“留香，爸爸保证，偷懒只是偶尔的。”

“爸爸，你误会了，我是庆幸，只要不让妈妈下厨本身就是大喜事。

爸爸来之前我对外送有很深的成见……痛痛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