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电话那头儿的林中逢又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这个埋红绳的，和当初给自己一亿円的人是一伙儿的，和昨晚让自己演回流浪者的人是一伙儿的。

他们只想让井田维持着现在平静的生活。

念及此处林中逢赶紧回头找刚才从自己身边经过的推轮椅的女孩儿，确实有可能遇到的是黑道杀手，但这个风险自己冒总比井田要好得多。

作为朋友不能总是帮不上朋友的忙。

他把手里的塑料瓶往垃圾桶边一放，转身就往刚才推轮椅的女孩儿离开的方向找去。

可五十岚已经早早的离开了。

“听着井田，我现在去把那个红绳挖出来，如果待会儿电话挂断了，那意味着这确实是陷阱，你不要犹豫今晚就去找小百合，我所有的东西都在她那里，她会交给你，你带着那些东西离开这儿，不要被任何人找到。

如果我顺利拿到了，你以后就可以放心的，安心的平静生活了，因为有人在保护你。

至于保护的方式是欺骗还是隐瞒都不重要，好好对待身边出现的所有人就好，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井田井龙当然知道这是兄弟打算拿自己的命去试埋回红绳的人对自己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

“别去！总司，先别去。”

他不用朋友为自己冒这种风险，一切等五十岚回来问她就好了。

“别担心总司，我先确认一些事情，不用担心我，你忘了吗？我很强的。”

林中逢想想他高烧收拾那两个持枪匪徒的时候展露的身手，也暂时放下心。

井田井龙挂断电话。

摁住抽搐的右手，在察觉到有被监视和跟踪的可能性之后，刚才头痛欲裂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小河明空如果明白秋叶此时的感受一定知道怎么回事。

因为由林中逢，清水，五十岚……

给他好不容易建立的轻松的生活环境彻底消失了。

所以，院长所说的找回记忆所必要的安全感也消失了，在神社、在公共汽车、在梦里偶尔闪回的一幕幕画面重新开始模糊。

他的思维方式重新回到刚从浅草寺血泊里爬起来的状态。

开始防备身边的一切。

躯体不受控制的颤抖总算结束，冷汗顺着下颌、后颈往下淌，四肢冰凉，指尖发麻，很久才恢复知觉。

冰凉的双手狠狠的搓了搓面容，再抬头，目光全是对着所有出现在身边的人的审慎。

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他感受到了。

他有自信甩开这些人，也不用总司的护照还有钱，他觉得自己有能力让任何人都找不到，但有些事情不确认的话，自己可能会留有遗憾。

井田井龙觉得自己最少应该好好告别。

他刻意收敛周身凛冽的戒备，笑着和身旁等车的旁人搭话，语气轻松得像任何一个普通下班的年轻人。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始终微微攥着，余光不动声色扫过站台每一处阴影，确认潜藏的视线来自哪个方向。

过了十分钟，或者还要更久，又一辆公共汽车车门打开，司机还有乘客合力将五十岚连同轮椅抬下来。

井田井龙连声道谢。

周遭都是对两个人的关心，以及

“不要让不方便的五十岚自己一个人出来”

这种话。

井田井龙连连称是。

他推着轮椅和五十岚走过一个一个路灯，影子不时的被拉长扭曲。

那种注视感在自己和五十岚会合的时候减弱了一些。

为什么？

因为有她在身边监视，还是感觉我对她构不成威胁？

“井田君怎么不先回家呢？这么狼狈的样子被你看到会很不好意思的，而且在外面很冷吧，手也这么凉。”

五十岚边说边用自己的手覆盖住扶手上井田井龙的手。

他身体微微一僵。

“五十岚最好听从刚才司机先生说的话，伤好之前，以后一个人尽量不要出门呢。”

他的声音温和如常，听不出半分异样。

可指尖触到她掌心的瞬间，心底的猜忌又沉了一分，手心里的茧不应该是一个住在别墅的女孩儿应该有的。

“喔，好。”

“五十岚今天买了什么？”

“都说了是私人物品，怎么，井田君很感兴趣吗？”

五十岚的怀里抱着一个很大的购物袋，先是从里面取出一

块八棱柱的树脂玫瑰，里面的花儿井田井龙认得是昨晚自己给五十岚的。

“主要是去取回它，今晚才完全凝固呢。”

她边说又边取出一次性内衣。

“虽然说这些衣服可以买，不用麻烦井天君帮我洗，但是井田君，我已经两天没有洗澡了，今晚你会帮我的吧。”

井田井龙知道，如果自己刚刚没有接到总司的电话，听到这些话应该会暗自窃喜吧。

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有红酒，今晚可以陪我喝一点吗？井田君……”

两人这样聊着天回到了家。

深夜的日式町屋别墅浸在深寂里，黑瓦屋顶落着薄薄一层夜露，干净的枯山水庭院静得骇人，修剪整齐的松树与石灯隐在沉沉夜色中。

进门处的土间摆着两双木屐，绕过玄关便是一方极小的坪庭，白沙铺地，摆着几块苔藓覆面的景石，夜露落在石面上，泛着冷光。

整栋屋子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连风声都被围墙挡在外面，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囚笼。

餐厅拉着半合的障子门，暖黄行灯灯光柔和洒落，矮脚实木食案居中摆放，一盏细竹烛台燃着微光，烛火稳稳摇曳，将两只盛着红酒的高脚杯杯壁镀上暖光，猩红酒液沉在杯底，映着一室静谧。

障子门的和纸滤过光线，把所有影子都揉得柔和模糊。食案旁铺着厚软垫，一旁的壁龛里插着一枝含苞的白梅，暗香浮动，和酒气、烛火味混在一起，酿出一室安稳的假象。

井田还是把五十岚轻柔的抱上座位，两人相对而坐，酒液冰冽，顺着喉咙滑进胸腔，带起一阵刺骨的清醒。

五十岚先开了口，社员说秋叶的在站台等自己时状态有些不对，好像还哭过，她担心是病情恶化，秋叶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

她急需院长串通自己告诉秋叶君这只是一些小问题，慢慢修养就会好。

“井田君今天好像很累？我们尽快去医院吧，不如就明天？”

井田抬眼，目光落在五十岚精致美丽的脸上，担忧和关切不似作伪。

明天遵照工作安排还是需要去医院和樱井相处的，确实可以顺便检查一下。

“好啊，说起来五十岚是因为什么原因，受伤这么严重？”

烛火跳动，映在五十岚的瞳孔里，晃出细碎的暗光：“井田君，我不想再回想那天的事情了，我太害怕了。”

五十岚没撒谎，那晚她差点以为自己要同时失去家主，幸子小姐还有秋叶雨了。

“井田君今天工作怎么样？”

还需要排除秋叶君今天和晴子小姐相处是否有什么意外情况。

“工作，还挺顺利的，五十岚，我接了一份兼职，以后说不定能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诶，这未免太吊人胃口了吧，井田君可以提前告诉我吗？”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呀五十岚。”

告诉过我了？

五十岚开始思考这几天和秋叶君的对话，也在这时，井田井龙故意失手，红酒瓶从手里滑落，砸向地面。

人在思考的时候，面对意外，身体会完全屈从本能，也就是神经反射。

结果是井田井龙痛苦的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破碎声和满地酒液的情况都没出现，五十岚稳稳的抓着酒瓶。

而且她为了完成这个接酒瓶的动作，右脚已经稳稳的踩在地面上，神色如常。

她的右腿绷得笔直，脚掌完全着地，重心稳稳压在上面，哪里有半分受伤无力的样子。

烛火晃了一下，照亮她骤然发白的脸色，握着酒瓶的手指瞬间收紧。

五十岚也察觉到自己的破绽，她把红酒瓶放回桌案上，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静等审判。

八棱玫瑰在桌案正中央，井田希望现在的日子可以像树脂里的玫瑰一样永恒。

但命定的平淡幸福的日子看来要到此为止了。

“吃饭吧，今晚的料理我花了很多心思。”

五十岚心中只剩慌乱。

哪里出了问题？

秋叶君全想起来了？

还是只是因为自己骗他不能走路的事情他生气了。

可相识的时间太短了，不能第一天认识的时候自己不能走路隔了两天之后突然就又可以了吧。

“井田君，我……”

井田井龙放下竹筷。

“你是谁？我又是谁？”

“我是五十岚樱，你是……

你是秋叶雨。”

井田井龙听到这种回答，有些恍惚，说不定她只是一个分不清漫画和现实边界的宅女呢？

只是因为我和那个漫画人物比较像，装作不能走路只是为了和我亲密接触想要我照顾她。

总司看到推轮椅的女孩儿也根本不是她。

“那个红绳结是谁送给我的？”

“是幸子小姐。”

井田井龙总算死心了。

她果然知道自己的来历，最后一点侥幸也被这句话碾碎。

他垂眸看着杯底晃动的红酒，喉结滚了滚，没再说话。

原来从一开始，所有的相遇、所有的巧合全是安排好的，他连自己现在感觉很满意的名字都是别人递给他的。

“井田君，你慢慢听我讲……”

井田井龙见不得女人落泪，所以他决定离开。

这也是他发现五十岚可以行动自如以后就决定的，本来是想等她今晚睡着以后悄悄离开的。

但五十岚不可能容许秋叶君离开这栋别墅，她在刚刚想明白，秋叶君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只是自己埋回去红绳的行为让他没有安全感了。

只是若山博还没找到，还没有千刀万剐，秋叶君这么离开很危险，他甚至不知道住吉会的仇敌。

所以她扑上来抱住秋叶雨不让他离开。

“秋叶君！在你失忆之前我们就认识，浅草寺袭击的真正目标是你，你醒过来看到的血泊里那个女孩儿就是你今天在医院见到的樱井初雪……”

井田井龙听着五十岚七零八落的讲述实在太过离奇，而且他根本没办法验证五十岚话里的真假。

直到余光瞥见今天五十岚带回来的购物袋，里面还有一个即食便当以及牛奶。

他拿起手帕擦掉她的泪：“有我做饭，怎么还买吃的了。”

“埋回红绳的时候看到一个流浪的人，我一开始想给他钱，知道他不会接受，等买完这个回去，他已经不在了。”

“在浅草寺的吾妻桥附近对不对？那个流浪汉看起来一定很像流浪汉吧。”

“是。”

井田井龙知道她这次说的是真话。

除了总司，没有流浪汉会这么不修边幅。

“你下次再见到他直接给他钱他会更开心。”

「至于保护的方式是欺骗还是隐瞒都不重要，好好对待身边出现的所有人就好，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井田井龙知道，现在自己遇到的就是总司猜测的这种好的情况。

但自己还是要离开，不是他不知好歹，而是明知道现在身边的人都是之前的朋友，可自己又什么都记不起来，他没办法在一场针对自己的幸福骗局里装作无事发生的演绎下去。

只是此时脑海里不断的浮现之前曾梦到的画面，下午在站台时脑袋经历的剧痛再一次重演。

井田井龙尝试代入秋叶雨的身份，开始顺着这些画面回忆秋叶记录簿里的事件，回顾浅草寺遇袭之后的事情。

现在想想从药店离开以后，自己的生活实在是难以想象的顺利。

小河、清水、夏目、晴子……

她们和自己相处的时候那种不正常的熟稔，以及其实露过很多次的破绽自己都没有在意。

脑海越来越乱，他猛地攥紧桌案，指节泛白，眼前风雪、天台、黑色轿车的碎片疯狂在脑海冲撞。

耳鸣盖过窗外落雪声，过往被撕碎的人生一股脑冲回脑海，眩晕感让他双手抱头跪在地上，五十岚急忙把他抱在怀里。

他的额头抵在五十岚的肩膀上，脊椎一阵阵发麻，所有被大脑保护性封存的记忆冲破屏障。从父母双亲的车祸、到黄泉国、稻川会若头的身份，到浅草寺……和每个人的过往羁绊，一幕接一幕砸进来，痛得他指尖抠进草席缝隙。

心脏狂跳撞击肋骨，眼泪毫无预兆淌下来，直到所有记忆完整归位，剧痛缓缓褪去，只剩下浑身脱力的钝重疲惫。

障子门外的夜风吹过坪庭的白沙，石灯的光在纸门上投下晃动的影。

瞳孔慢慢聚拢，五十岚感觉到那个望向自己的失去陌生感的眼神，她明白，秋叶雨回来了。

他缓缓抬起眼，眼底的茫然、猜忌、疏离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了多年的沉稳与锐利。

他看着怀里慌得发抖的五十岚，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失而复得的沉定：“五十岚，脚底的伤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