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也是贴贴

萧郁渊看着晏宥慌张而逃的背影，眉眼皆是温柔。

挥手召来暗卫，他指了指晏宥的方向，吩咐道：“仔细跟着。”

沉吟了一下，继而又说，“捕几条沐冥泉水的游鱼给君上送去。”

暗卫闻言，先是一愣。

捕鱼？

他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听旁的暗卫兄弟说，尊上好像得了新趣儿，喜欢惩罚魔使大人们去沐冥泉水边垂钓，还不允许使用魔力……

难不成是自己当差犯了什么错，尊上也要施以惩罚？

可尊上明明眉眼含笑，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怎么也不像啊。

暗卫苦兮兮一张脸，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萧郁渊。

“想什么呢？快去。”对上暗卫投过来的视线，萧郁渊原本微微弯起的眼角顿时平直，他催促着，“再多叫几个人一起去，别让君上等久了。”

他言语中依旧冰冷，但当提到“君上”这二字时，又总漾着几分柔情，仿佛无端给人以错觉。

暗卫一听尊上这么说，旋即也明白了。

尊上那是要惩罚自己，明明是为了讨君上的欢心啊！

于是，他赶紧又寻了几个人一齐去到沐冥泉水旁。

没过一会儿，暗卫便带着滴着水的竹篓来到小厨房。

重熠殿的小厨房位于西南角的偏殿。

破破烂烂的一小间屋子孤零零地立着，屋子后的菜园子耷拉着几排蔬菜苗。

数百年来重熠殿从未有人因为想要做些吃食而踏入此地，因此小厨房常年落满灰尘，异常荒芜。

如今还较为整洁的缘故，是因为前些日子尊上莫名想要吃人间的吃食，这才收拾打理了一番。

这些个蔬菜苗也是在那时候种下的，只不过后来尊上好像十分嫌弃小厨房的厨子，便再也没有提之这件事情，小厨房也就又荒芜了起来。

小厨房开了一条门缝，暗卫在门口踟蹰了片刻。

要知道里面的人可是君上，是被尊上承认了的道侣。

尊上数万年都没有带过旁人回九幽，这次竟带回了君上，这件事不出半日便在整个九幽传开了，惹出了许多传闻。

也不知道这位君上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暗卫心里这般想着。

他手中竹篓里的鱼活蹦乱跳，有一尾蹦得格外高，竟顶开了竹盖跳到了地上。

那鱼到地上后又弹了起来，鱼尾乱甩，竟又顺着门缝蹦到了小厨房里面。

暗卫眼角猛地一缩，连忙想要扑过去抓住那尾不听话的鱼。

可是他的手刚触碰到尾巴，金黄色的流裟鱼滑溜溜地一扭身子，将身上的水珠甩得四溅，剪刀尾“啪”地一声打在了暗卫的眼睛上。

暗卫吃痛地捂住了眼睛。

趁着这时，流裟鱼在地上又超前跳了几跳，留下了一路水渍。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晏宥。

晏宥放下手中的糕粉，走了过去。

暗卫依旧保持着抓鱼捂眼的姿势。透过另一只眼睛，他看到一双银白色的靴子在那尾不听话的鱼面前站定。

靴子的主人，轻轻弯下腰，一头乌发顺着肩膀滑落。

他伸出手，手指如青葱冷玉。拇指捏住鱼鳃，另外四指绕过鱼身，轻易间，那尾顽劣不堪的流裟鱼听话得被拿了起来，一点挣扎也没有，似是十分享受。

“扑通”一声，那尾鱼被从重新扔进了竹篓里。

暗卫偷瞄了一眼竹篓，紧张地四肢发麻。

他不敢看晏宥，立即跪了下来，“君上恕罪，属下办事不利，惊扰了君上。”

暗卫额头布满冷汗，思忖着自己要不要先开口领罚。

这时，他听到君上如清泉一般的声音，虽然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沙哑，但是仍旧十分好听。

“无妨，你且起来吧。”晏宥伸手拍了拍暗卫的肩膀。

然后，自顾自地提着竹篓走到了桌边。

见君上没有责罚自己的意思，暗卫送了口气。他谨慎地站起身，这才微微看清了君上的模样。

君上穿了一身白衫，宽大而又松散，上面纹了瑞兽的银白暗纹，这一看就是尊上的衣衫，怪不得穿在身上有些不合身。

微光中，君上面如冠玉，神情皆是温柔宁静。

他衣袖被撩起，露出一段手腕，从一旁的木盆里舀了水来处理鱼鳞。

暗卫不禁呆怔，魔界的大人们从未有像君上这般平易近人的，而且生得也好看，不愧是尊上带回来的人呢！

他这般想着，突然发觉自己略显僭越，暗骂了自己几句，他连忙上前，“君上，这些杂事交给属下来吧。”

手中动作未停，晏宥侧着头眨了眨眼，好像在说，“你确定你会处理？”

瞬间看懂晏宥的意思，暗卫一下涨红了脸。

他对杀人训兵都颇为精通，但下厨处理食材却一片空白。

看出暗卫的窘迫，晏宥笑了笑，转了个念头，指着桌子上的杵臼，“你帮我把墨莓和桑葚研磨成汁液吧。”

暗卫看了一眼，这力气活他倒是可以。

于是，便到一旁仔细锤捣了起来。

二人专心地忙着手头上的活，一时间水流哗哗声和捣鼓声热闹地充斥着整个小厨房。

晏宥将鱼肉煸好腌制，滚烫的香麻油在鱼身上一淋，香气顿时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小鱼干，暗卫暗自吞了吞口水，看向晏宥的眼神满是崇拜之色。

“汁液好了吗？”晏宥问道。

暗卫回过神，赶紧点点头，将黑色的汁液递给晏宥。

用玉匙搅拌了几下，晏宥沾上一点送至口中。

墨莓和桑葚的酸甜口感细腻可口，还带着一股清新的甜香味，让人回味无穷。

满意地夸赞了几句暗卫。

他取出和好的糕点粉团，将其浸在汁液里。

汁液顺着糕粉缝隙不断钻了进去，不出片刻，白软的糕粉渐渐被汁液染成墨色。

晾晒了一刻钟后，晏宥十指轻点间，数道灵气飞舞，一齐雕刻着糕粉团。

暗卫看着桌上的糕粉渐渐瞠目结舌。

只见一只只憨态可掬的小猫咪逐渐成形。

或开心地翘着胡须；或发怒地皱着眉头；或安静地窝着打盹儿；或懒散地弓爪撑长了身子……

各式百态的模样活灵活现，在一旁的暗卫看得睁圆了眼睛。

在惊讶于晏宥心灵手巧的同时，他总觉得哪里有一丝微妙，这些小猫咪的神态让他感到有几分熟悉。

直到晏宥将成形的猫咪糕点放到蒸笼里，暗卫也没想明白。

等待糕点蒸熟的时间里，晏宥感到腰身涌上一些困乏，毕竟昨日……

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他白皙的面颊刹那泛红。

抿着唇嘘咳两声，他赶紧靠到窗边，企图窗外微风能带走心中的燥热。

盯着菜园子里耷拉着的几排蔬菜苗，晏宥思绪渐渐放空。

这两日发生了太多事，像无数没有头尾的麻线交织错缠，滚成理不清的麻团后被“咚”地一声抛到墨汁里去，麻绵变的涨大，淅淅沥沥地滴着黑汁，遮住了去路。

不知六大仙门现今如何？

晏宥适才在幔帐后听到温介清讲——

在他进入魔界后，六大仙门之人本想强闯，但是后来好像渡生宫出了什么事，他们就火急火燎地回去了。

拧着眉，他取出传音石，思忖着寻人问上一问。

刚打开传音石，就看到林霖传来了许多消息，大多都是在关心他如今的状况。

晏宥想了想，回到，“一切尚好，师弟莫要担心，宗内事宜可还好？”

刚传音过去，手中的传音石便震动了。

正是林霖。

“晏宥师兄！终于联系上你了，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林霖声音里满是担心，他顿了顿，又道，“师兄，你和九幽那位……”

林霖吞吐着说到一半便没了声音，好像是怕触犯什么禁忌。

“我与大人在一起了，如今他是我的道侣。”

晏宥闻言，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他语气轻柔却坚定果决。

对面林霖仿佛不可置信地倒吸一口冷气，半天没能讲出话来。

晏宥叹口气，“林霖师弟，你相信我吗？我晏宥担保大人绝不是师尊他们口中阴私之辈，这其中定然发生了什么误会。”

“我、我自是相信师兄你的啊！可是……”林霖说得艰难，虽然他心里早有准备，但是还是没想到晏宥师兄竟会和九幽的魔尊在一起。

“师兄，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我肯定会与你站在一起，但是毕竟仙魔有别，现今又是个这样的光景，这条路很是难走，你做好准备了吗？”

听完这话，晏宥目光仿佛穿过虚空，脑海里全然是他与喵喵以及大人在一起的画面。

心口如涌上一股滚烫岩浆，连带着眼眶都变得温热，“自然。师弟，你见过黎明降至的漫天彩霞吗？大人于我就是这样的。”

“以往，大人没有出现前，我仿佛身在浓稠黑夜，无尽黑暗久久未散，如同深渊难忍，是大人将我拽了出来，自此，霞光异彩，耀日生辉。”

林霖久久未语。

片刻后，轻笑了笑，“师兄，这样其实也挺好的。以前在药灵埔的时候，你总是淡漠得很，每次去落灵台采药时，我也总怕你想不开纵身就那么一跃而下……”

后面的话，他没在说下去，也好像不必再说下去了。

“师兄，我还是那句话，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的。”

风声猎猎而过，晏宥仿佛看到耷拉的蔬菜苗依稀挺拔了不少。

此后，林霖又说了些六大仙门的现状，二人便断了传音。

晏宥背过身，呢喃着，“六大仙门戒严……难道渡生宫情形不妙？”

在他深思之际，头顶被人揉了两下。

晏宥骤然抬高了下颌，看到萧郁渊站在窗外，垂头落下一道阴影。

“阿…”渊……

后一个字没说出口，就被囫囵吞了下去。

晏宥悄悄看了眼一旁的暗卫，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改口叫了声“大人”。

萧郁渊挑挑眉，不满得瞪了一眼暗卫，挥手让人赶紧退了出去。

他从窗户一跃而进，眼底情绪深沉如雾。

刚才见晏宥站在窗前，他便走近了些，无意间就听到了晏宥的那段话。

热烈而直白，裹挟着浓重的情感宣泄而出。

萧郁渊向来凌冽的眉目染上错愕和欣喜，心里仿佛空了一拍，生出一种想要把全天下都送给少年的冲动，又觉得这天下都不够配得上他的少年。

目光沉沉看着晏宥，无数念头在神识里发芽疯涨，他紧紧压抑着。

他想，不能吓到晏宥。

晏宥见萧郁渊撇过目光，以为是自己又叫错了称呼惹了大人不快。

可是亲密的话总要留到只有他们二个人的时候才可以呀……

大人在这个上面真真偏执地很！

眨巴着眼睛，晏宥觉得他还是要宠着他家大人，宠着他的喵喵……

于是，晏宥四下张望了一眼，见暗卫已经离开，他贴着萧郁渊的耳畔，轻咬了一下耳骨，“最喜欢我们家阿渊，最喜欢我们家喵喵了……”

细小的声音顺着气息流到萧郁渊的脖颈里，轰然一声，理智如大厦倾塌。

他鼻尖抵着晏宥的脖颈，寸寸下移，张开有些干燥的唇角含住那人的唇角，一下又一下地触碰着。

伴着黏稠情绪，小厨房里的糕点香花飘四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