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就当他永远长不大

因为魏奥是在香港出生的，所以手续还更麻烦一些，还好之前龚雪和朱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工作，最终顺利把魏奥的名字加到了户口本上。

魏明顺便问了一下身份证的事，有了身份证，在外面出行就方便多了。

直到现在，魏明往返各地都要从学校那里获取介绍信，个人过於依赖集体和单位，这样也极大地限制了人口的流动，间接制约了经济的发展。

有了身份证，介绍信制度被逐渐取代，一卡在手，全国通行，可以说它是中国从封闭、固化的「乡土社会」迈向开放、流动的「现代国家」的一个关键性产物。

「哦，这个今年之内就会开始试点了，明年就会大面积施行，到时候魏老师龚雪同志你们还得来一趟呢。」

民警同志很希望再次看到他们夫妇携手而来。

然而出了派出所的门龚槽就问他什麽时候离婚，她甚至在思考到时候要以什麽理由离婚。

他们办离婚，民政部门还有街道肯定要劝，不过自己到时候一定要坚定表示不跟他过了，那这个理由就一定要过硬，还不能影响到魏明的声誉才行。

「这个不急，哪有刚给孩子上了户口就离婚的，不像话，」魏明拉着龚槽上了车，「走，再去友谊商店逛逛，给大娃买点冬天的衣服和纸尿裤。」

「嗯，再买点爽身粉备着。」

这麽多年了，一些特定的东西还是只能在友谊商店买，比如纸尿裤，这个东西用起来方便省心，就是价格昂贵，大部分国人目前是接受不了的。

友谊商店里有，但销得也很慢，平时只是供应给那些在燕京且有孩子的外国人家庭或者华侨家庭。

有结婚证在手，魏明和龚雪正当光明地进去逛。

都要离婚了，还怕啥。

里面的服务员小崔都知道他们的情况了，去香港之前他们俩就在这里逛过。

不过她们的培训很严格，哪怕喜欢龚雪也没有什麽出格举动，只是做好导购的工作。

「老公，这里有爱斯时光，那就不用让阿莹给咱们寄了。」龚槽看到了大娃平时吃的奶粉。

魏明道：「那就来一箱，小崔，等会儿我们搬车上。

，「好的。」

接着他们又去看纸尿裤，正挑着，突然有人冲魏明走来。

是一个头发有些白的男子，五十来岁，带着黑框眼镜，个子不高，斯斯文文。

魏明一眼就看出了他是日本人，和佐田雅志身上的气质很像。

果然，对方用熟练的英文打听道：「请问你是中国作家魏明君吧？」

魏明点点头：「是的，请问你是？」

「哦，你好！」对方鞠了个躬，然後又握手，用不太熟练的中文道，「我是来自日本的作家，我叫大江健三郎。」

「哦，原来是大江先生，幸会。」

「哦，你听过我的名字？」

「当然，不过我们还是用英文交流吧。」魏明会一些日语单词，尤其是床上用的，而大江健三郎的中文稍好一些，但更强在阅读而非交谈。

於是两位鲁迅爱好者开始用英文娴熟交流。

大江健三郎的语言天赋极高，精通英语和法语，略懂义大利语和汉语，他告诉魏明：「其实前天我们也在国庆庆典宴会厅上，只不过和你距离有些远，当时随行的中国工作人员给了我指出了你，只是想要过去聊聊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魏明：「你们？」

「是的，在中国35年国庆之际，中方邀请了一些日本文艺界人士过来参观访问，包括井上靖先生，不过我见到的中国人对我的作品都不太熟悉，所以我就自己出来逛逛了，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来中国了，二十年多年前我就来过，那时候我还很年轻，还见到了毛————

大江健三郎滔滔不绝地地讲着自己的第一次访华经历。

不过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魏明乾脆邀请大江去自己家做客。

对於这样一个有良心的日本人，魏明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这位先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後，拒不接受由日本天皇本人授予的文化勳章，在瑞典领奖演说时更是建议将南京大屠杀列为20世纪人类三大人道主义灾难之一，敦促日本摆脱「暖昧」的态度，勇敢地承认历史罪过，回归到亚洲人的亚洲来。

他还多次发出警告：一定要警惕日本，它有可能会重复当年的历史。

这种话在中日友好的大背景下，中国人都不敢公开说，但大江健三郎敢。

大江健三郎正觉得无聊，在井上靖前辈的建议下还准备离开燕京去丝绸之路看看呢，听到魏明的邀请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走之前能结识魏明让他很开心，更开心的是魏明也读过自己的作品。

不过他没问魏明读过哪本，因为他怕魏明也这麽问自己。

他看过魏明的《动物凶猛》集，看过《阳光灿烂的日子》，看过超长篇《人间正道是沧桑》，甚至还看过《第九区》。

不过这些看的都是英文版，在翻译过程中肯定是会失去一些精彩的，所以他一直计划着通读魏明的中文原版。

但魏明其实读过大江作品的中文版，比如最负盛名的《万延元年的足球队》和《个人的

体验》，只不过他的目前还没有中文译本，魏明甚至不清楚有没有英文版，所以他也很庆幸大江没提这茬儿。

大家都没提对方的作品，但都是一副久仰大名的样子。

他甚至还知道龚雪：「您的妻子非常美丽，据我认识的中国人说，她是中国最美的女人，另外还有一个跟她并称的。」

魏明：哦，那个也是我的。

龚雪直接用英语谦虚表示不敢当。

见她英文也说得好，大江健三郎更加意外，中国的演员还是太有文化了。

到了南锣鼓巷，魏明开车进院，今天朱霖不在，老魏和许淑芬在家带孩子。

下车後魏明给他们互相引荐了一下，怕老魏对大江敌视，魏明还用中文告诉他：「这位是日本左翼人士，被伟人和长者接见过的。」

「哦呦，那个，那个空泥机挖。」老魏还来了一句日语。

许淑芬则表示：「那要不中午留下来吃饭，不过咱家也没买生鱼片啊，这位先生能吃中餐不。」

大江健三郎忙表示太叨扰了，鞠躬个不停，并表示自己喜欢川菜。

许淑芬笑道：「那你可算来对地方了！」

最後他看到了魏大娃，一个多月大的婴儿笑得阳光灿烂。

大江有些痴迷地多看了几眼，并感慨：「多麽健康漂亮的孩子啊！」

魏明知道，他说的重点应该是健康，因为他有一个不健康的孩子，这个儿子「光」几乎伴随着他的创作生涯。

大江光出生时颅骨异常，脑组织溢出，虽经手术保住性命，但发育迟缓且屡发癫痫，长期无法说话，不过他对鸟叫声极为敏感，大江健三郎为此录制包含鸟叫及解说的磁带，最终光发出了声音。

这一突破成为光人生的重要转折点，他最终成为作曲家。

大江健三郎父子的故事非常感人，这也是魏明敬佩他的原因之一，而反面的例子就是魏明在美国的老朋友阿瑟·米勒了。

他是个伟大的剧作家，人也不错，而且同情弱势群体，但对待他那个出生就患有先天性痴呆的儿子，他选择把儿子丢给福利院，给了一笔钱，然後就当这个儿子不存在，并把这个孩子当做一个污点一样对外隐瞒了四十年。

直到去世後这件事才被披露，而这个儿子从小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麽一个着名的作家父亲。

儿子应该是想自己了，魏明把大娃抱起来，并进行了一番亲密互动。

成为父亲的那一刻，魏明的心就很难硬起来，哪怕这个孩子真的有智力缺陷，自己也要把他养在自己身边，就当他永远长不大好了。

「大江先生，饭已OK了，过来咪西吧。」老魏招呼着。

因为大江健三郎喜欢川菜，所以都没额外加菜，就是他们平时吃的那些。

这还是大江健三郎第一次来中国人家吃饭做客，感觉非常新奇有趣，值得回去写一篇文章。

他也带了礼物，在友谊商店买的两瓶茅台，当场就和老魏开了一瓶。

「这个麻婆豆腐一级棒！」

「这个宫保鸡丁，哦，斯库依！」

「还有这个水煮肉片，哇，好辣，Good！」

大江健三郎对许淑芬的手艺赞不绝口，中英日三种语言夹杂着表示了喜欢。

不过他就吃了一小碗米饭，相当克制，直到听魏明说：「在中国做客，如果能多吃一些，就是对主人招待最大的认可和尊重。」

於是他又添了两碗饭。

随後魏明请大江去自己的书房坐了坐。

魏明的书房是标准文人的书房，书特别多，多到哪怕两面墙都是书架依然还需要把一些书堆在书桌上。

而魏明的书桌上还有一台电脑，好在有两个老婆帮忙整理，所以并不显得杂乱。

坐下之後，大江看到了这里有唱片机，笑着回忆道：「我儿子很喜欢听你的音乐，尤其是那张《放羊班的春天》，第一次听的时候听了整整一天。」

魏明当即从书架上抽出一张黑胶唱片，签下自己的名字和祝福语。

「这个送给光吧，虽然你家里已经有了。」

听到魏明说出了自己儿子的名字，大江健三郎就知道，他说看过自己的书不是客套，这也是大江这次来中国後第一个认识自己，认识自己作品的人。

大江没有推辞，郑重收下，随後两人又聊起了文学，中日美各国文学，聊萨特，聊福克纳，聊鲁迅。

边喝茶边聊天，魏明这边着实有不少好茶叶。

他们还聊到了彼此最近的创作，大江健三郎此时正在创作一部长篇，虽然他将近50岁了，但创作似乎进入了爆发期，此後又创作了十余部长篇。

魏明表示惭愧：「最近在电影上分了太多精力，写得少了，最近正在创作一部中篇和一些散文杂记。」

这期间朱霖回来了，不过被龚槽在外院拦截了，并嘱咐了一番。

「走之前能再送我一本魏明君的书吗？」两个小时後，大江起身道。

「几本都可以。」

「我不能太贪心。」

最後魏明送了他一本书和一本杂志，书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刚刚交谈时大江曾透露过对这部的推崇。

杂志是《花城》寄过来的十月份样刊，《耻》在这一期发表。

「哦，竟然是魏明君的新作，太好了，接下来在中国的旅途中我不会寂寞了！」

魏明还想亲自开车把人送回国宾馆，不过他婉言拒绝了，表示自己的中文足够自己打到车。

出门的时候，龚雪还介绍了一下来看望自己的朋友朱霖。

大江健三郎拍着脑袋道：「我想起来了，那位跟龚鳕女士齐名的女演员就是她，果然不分伯仲！」

看来南龚雪北朱霖的名号要传到日本了。

等送走了客人，朱霖告诉告诉魏明：「单位跟我说，中影打过电话了，要调我去拍合拍片《古今大战秦俑情》，徐客导演过两天就回来燕京，然後带我去西安。

现在徐客其实是在西安，已经去了有一阵子，在做前期筹备工作。

龚鳕：「那过几天你就要走啦？」

「是啊，这一别，不知又要多久才能再见，唉，以後我都不想拍电影了，还是演话剧好，基本都是在燕京。」朱霖叹息。

魏明搂着霖姐：「你这要去拍戏了，那我和雪姐就先不离了，等你回来再说。」

「当然啦，那麽着急干嘛，」朱霖躲开魏明，搂着龚鳕，「我又没催你腾地方。」

话是这麽说，不过龚雪还是想着尽早解决这件事，她是想着给周惠敏腾地方。

魏明回来也有几天了，但阿敏从没在这里过夜，她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所以有所顾虑啊？

龚雪想帮阿敏打消顾虑，尽情做她爱做的事。

~

在北大，《花城》这一期即将发行的消息在学校引发热烈讨论，因为有提前爆料，说是这一期会刊登魏明的新作。

消息还是从译者林庆新那里传出来的，所以外语各系最先知道。

他是英语系的研究生，第一次翻译，还是魏明的英文，搞砸了，北大同窗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没了，所以他格外关心读者们的意见。

~

一大早，学校外书报亭，周惠敏和舍友们一起排起了长队，最近文坛又出现了不少新星，如柯云路、阿城、余滑，不过能让北大学子一大早排队的，还得是魏明。

书报亭的大爷感慨不已，好久没看到这种场面了，这小子就不能多写点！

在这一期《花城》的目录里，「《耻》——原着魏明，翻译林庆新」这一行文字被加大加粗了，《花城》一向很懂市场。

不过第一个拿到书的赵红梅很奇怪：「怎麽还有个翻译啊？」

周惠敏：「因为原本这是一部英文啊。」

「我知道啊，可是为什麽魏老师不自己翻译呢？」赵红梅问，其他人也有这种疑问。

买到杂志後，她们往图书馆走去，边走边说。

周惠敏笑道：「可能是看不上那点翻译稿费吧。」

「我觉得魏老师不是那麽市侩的人，你还不如说他纯粹就是懒呢。」韩月茹跳出来反对。

周惠敏：「我会如实向他传达你对他的评价。」

韩月茹红了脸：「我没说他懒，我，你还是想想你们欠我和静姝的那顿饭什麽时候还吧。」

周惠敏两手一摊：「是魏明欠的，关我什麽呢，对吧Annie。」

她们宿舍都有英文名，而且都是周惠敏取的。

韩月茹抓狂道：「Vivian，你提醒一下他好不好，我不是馋那顿饭，但是跟魏明共进晚餐说出去真的很有面子啊！」

「再说吧，先看书。」

这个宿舍的家庭条件确实都很好，一般这麽贵的杂志，一个宿舍，甚至一个班有一本就行，但她们每人买了一本。

到了图书馆後各看各的，当然，也是为了方便找魏明要签名。

等中午从图书馆出来後去食堂的路上，六个女孩都在讨论这部，讨论里面的角色，以及里的背景美国。

里面的生活对她们遥远和新奇，充满了趣味和细节，勾起了她们强烈的讨论欲。

卢秀秀道：「我觉得男主角是不是有点过於矫情了。

沈静姝：「我觉得不是矫情，是敏感吧，他从小的经历肯定不是我们能想像的。」

卢秀秀不解：「美国有那麽排外吗，他们不是移民国家吗？」

郭彩看向周惠敏：「阿敏，你去过美国，你说说呗。」

周惠敏道：「白人天然自觉高人一等，这是肯定的，有些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在香港，我身边大部分都是华人，但面对少数人群的英国人，依然会有很多不平等的地方，更别说在美国，华人还是少数群体，境遇肯定还不如香港华人。」

韩月茹叹了一声：「我以後还想去美国留学呢，看样子也没那麽美好嘛。」

周惠敏道：「物质条件还是相当丰富的，但我想，如果我当初选择去美国留学，肯定不如在北大开心。」

「怎麽这麽肯定呢？」

「因为那样就不会遇到你们了啊。」

韩月茹：「啊，你怎麽这麽会说话，我都要感动了，这顿饭用我的餐票吧！我请~」

这时魏明和她们迎面走来：「还是我请吧~」

（今日保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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