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这不是夏夏的梦吧

梦境。

大港市。

轰隆隆——

雷雨交加，蓝色和紫色的雷电不停在高空闪烁，像是有人把整片夜幕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雨水从云层深处倾泻下来，砸在玻璃幕墙上，砸在高架桥上，也砸在海口边停泊的一排排游艇上。

大港市最繁华的海岸线上，东方明珠一样的地标建筑亮着灯，塔身被雨幕切割得有些模糊，可那种高高在上的明亮依旧刺眼，顶层旋转餐厅里有客人端着酒杯，看着外面雷雨中的城市，笑着说今晚的景色很特别，像电影里面的大场面。

“听说那边又淹了？”

靠窗的位置，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随口说了一句，餐刀切开盘子里的牛排，红酒杯在灯光下泛着漂亮的颜色。

对面的女人看了一眼窗外，顺着他的视线往城市更深处望去：“哪边？”

男人用餐刀往远处一点：“老城区后面，那片棚户区，还有贫民窟什么的，每次下暴雨都这样，排水系统烂得不行，新闻里偶尔还会播一下。”

女人皱了皱眉：“那里不是早就说要拆了吗？”

男人笑了一下：“说是说，谁知道什么时候拆，反正离这里远，看不见就行。”

女人没有再问。

服务生端上新的甜点，盘子里的巧克力慕斯被做成精致的小船形状，旁边还点缀着金箔，窗外雷声又炸了一下，室内有人轻轻惊呼，随后又很快被钢琴声和笑声盖了过去。

视角从高处落下。

穿过灯火明亮的塔身，穿过雨中闪烁的高架，穿过海口边被灯带勾勒出的游艇码头，穿过那些干净到能照出人影的购物中心玻璃门，再一路往城市背面滑去。

那里没有漂亮的灯。

也没有铺着白桌布的餐厅。

雨水顺着斜坡往低处灌，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在风雨里忽明忽暗，狭窄巷子里积着浑浊的水，垃圾袋被冲得乱七八糟，泡胀的纸箱贴在墙角，老鼠从排水沟里钻出来，又很快被雨声吓回更黑的地方。

这就是大港市的另一面。

白天的时候，它被高楼挡住，被车流绕开，被那些光鲜的广告牌压在背后，像城市不愿意承认的旧伤疤。

到了暴雨夜，它反而清楚起来。

贫民窟挤在老城区最潮湿的角落里，楼与楼之间窄得几乎伸手就能摸到对面墙壁，铁皮棚顶被雨砸得噼里啪啦，电线乱得像黑色蛛网，有些地方还闪着危险的电火花。

巷子里没有像样的灯。

只有几间小卖部和棋牌摊门口挂着昏黄灯泡，灯泡外面套着一个发黑的塑料罩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落在积水里，碎成一片脏兮兮的黄。

有人蹲在门口抽烟。

有人骂骂咧咧地把屋里的水往外扫。

还有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屋檐底下，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她却只是麻木地拍着后背，眼睛盯着雨里一辆辆从远处高架上飞驰而过的车灯。

那边像另一个世界。

这里也是另一个世界。

只是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

贫民窟里的孩子大多不怕雨。

或者说，他们没有资格怕雨。

有几个小孩光着脚在积水里跑，裤脚卷到膝盖，手里抢着一个破掉的塑料球，笑声和骂声混在一起，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单纯没别的事情做。

也有孩子躲在破棚子下面发呆。

他们的眼神很早就不像孩子了。

那种浑浑噩噩的麻木，像是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不会离开这里，知道读书很远，干净衣服很远，医院很远，明亮的房间也很远。

雨水顺着棚顶滴下来。

滴答。

滴答。

巷子深处，一个小女孩蹲在一只大塑料盆前面洗衣服。

她看起来很小，瘦瘦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边，袖子卷到手肘上方，两只手泡在冷水里，已经冻得发红。

盆里的衣服很多。

有大人的衬衫，有男人的裤子，还有几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小孩衣服。

洗衣粉很劣质，泡沫不多，还带着刺鼻的味道，她用力搓着衣领，指节被冷水泡得发白，可旁边却摊着一本旧书。

书很破。

封皮已经卷边，里面有几页被水打湿过，

干了以后皱巴巴的，像晒过的菜叶。

小女孩洗两下衣服，就低头看一眼书。

再洗两下。

再看一眼。

她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背什么。

雨水砸在棚沿上，声音吵得厉害，巷子里有人吵架，有人打孩子，有人催债，可她还是努力把眼睛落在书页上，像那几行字是这片烂泥里唯一能让她抓住的东西。

旁边跑过去一个小男孩，看见她还在看书，立刻嘻嘻笑了起来。

“你看这个有什么用啊？”

另一个小孩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书上的字，嫌弃地皱眉：“这么多字，看得头都疼，还不如去捡瓶子。”

小女孩没有理他们。

她只是把书往里面挪了挪，免得被溅起来的脏水弄湿。

有个扎着乱糟糟辫子的小姑娘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问：“你真的觉得读书能出去吗？”

小女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应该能吧。”

“可是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也没用，迟早要嫁人的。”

小女孩手指用力搓着衣服上的污渍，声音还是很轻：“那就不要听她的。”

那小姑娘愣了愣，像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

她还想再问点什么，巷子另一边就有人喊她回去烧水，小姑娘缩了缩脖子，立刻跑了。

小女孩继续洗衣服。

冷水冻得她手指疼。

她把衣服拧干，放到旁边的破桶里，又飞快看了一眼书，像是怕有人把这点时间也抢走。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道尖酸的声音。

“我说怎么洗几件衣服洗到现在，原来又在这里偷懒看书！”

小女孩身体一僵。

一个女人踩着积水走过来，身上披着旧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带着长期抱怨和刻薄留下的褶子。

她看见盆边那本书，眼神立刻变得更难看。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读书的命啊？”

女人弯腰，一把拿起那本旧书，抖了抖上面的水。

“家里吃饭都快成问题了，你还有心思看这个，你哥哥裤子还没洗，你弟弟妹妹衣服也没洗，你倒好，在这里装什么文化人。”

小女孩低着头：“我没有偷懒，我快洗完了。”

“快洗完了？”

女人冷笑一声：“你从早上洗到现在，就洗出这么点东西，拿你去卖钱都嫌你手脚慢。”

小女孩的手指攥紧了湿衣服。

女人越说越来劲：“读书有什么用？你读了书就能变成有钱人家的小姐？你读了书就不用回家干活？你读了书，你爸妈就不是你爸妈了？”

小女孩没有说话。

雨水从棚沿滴下来，落在她脚边，也落在她那双冻红的小手旁边。

女人把书往她怀里一丢：“少整这些没用的，赶紧洗完回家做饭，你哥打了一上午游戏，饿了。”

小女孩抱住那本书。

书页边角湿了。

她低头看着那块水痕，眼睛有点红。

女人还站在旁边，像是非要看着她把剩下的衣服洗完。

小女孩只能把书小心放回怀里，继续低头搓衣服。

她很难过。

但这种难过不能哭出来。

在这个地方，哭没有用。

哭了只会被骂矫情，骂晦气，骂你是不是觉得家里亏待了你。

她只能把眼泪咽回去。

她一边洗衣服，一边在心里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把她带离这里就好了。

带她离开这条巷子。

离开这个家。

离开这些脏水、吵骂、雨夜和永远洗不完的衣服。

如果真的有那样的人，她会用一辈子报答对方。

全心全意。

不管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她只是想离开。

只要离开这里就好。

雨水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混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

小女孩很快擦了一下脸。

擦完以后，她也分不清那到底是雨水，还是眼泪。

衣服终于洗完。

她把湿衣服装进桶里，又把那本旧书塞进怀里最里面，用身体挡住雨，低着头往家里走。

视角跟着她穿过狭窄小巷。

巷子两侧挤满了破旧的门，门口堆着塑料盆、烂木板、旧鞋和被雨水泡烂的纸箱，头顶是横七竖八的电线和晾衣绳，衣服在雨里湿透了，还挂在那里，像一排永远晒不干的旗。

越往里走，气味越重。

潮湿的霉味、饭菜馊掉的味道、下水道返上来的臭味，还有廉价烟草和酒气混在一起，让人胸口发闷。

小女孩走到一扇铁门前。

门上全是锈迹，下面一角还缺了一块，用一块发黑的木板挡着。

她推门进去。

屋子很小。

小到一家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要小心。

一张旧桌子靠墙摆着，桌腿一高一低，用砖头垫着才勉强站稳，角落里有一张上下铺，床单看不出原本颜色，墙上有水渍，雨天的时候还会往下渗水。

屋子里最亮的东西，是哥哥面前那台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游戏机。

“打他啊，打他啊！”

少年坐在凳子上，整个人几乎贴到屏幕前面，手柄被他按得啪啪响。

他比小女孩大几岁，头发乱糟糟的，脚边丢着吃剩的包装袋，听见门响也不回头。

“喂，我饿了。”

小女孩把桶放到门边，声音很轻：“妈让我先把衣服晾起来。”

哥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先给我倒水，没看见我正忙吗？”

小女孩站在原地。

哥哥终于回头看她，脸上满是不耐烦：“你聋了啊？倒水！”

她抿了抿嘴，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杯子。

杯子里还有昨天没洗干净的茶垢。

她用一点点水冲了冲，倒了半杯温水，放到哥哥手边。

哥哥拿起来喝了一口，立刻皱眉：“这么凉，你想冻死我啊？”

小女孩低着头：“热水还没烧。”

“那你不会烧啊？”

哥哥把杯子重重放下，水溅出来一点。

“天天就知道看你那破书，家里什么事都干不好，爸妈养你有什么用？”

小女孩手指蜷了一下。

怀里的旧书贴着胸口，像一块很薄却很烫的东西。

她没有反驳。

只是转身去炉子边烧水。

屋外雷声又响。

轰隆隆——

窗户被震得轻轻发抖。

屋子里，游戏机的声音、哥哥的骂声、外面雨声和远处不知谁家的吵架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她蹲在炉子旁边，用火柴点火。

火苗很小。

晃了两下，差点被风吹灭。

她用手护着那点火光，眼睛盯着它，像盯着自己那点不肯熄灭的希望。

前脚，小女孩端着水壶进了屋子更里面。

后脚，巷子外的雨幕忽然停滞了一瞬。

不是所有雨都停了。

而是某一个极小的角落，像是被谁用手指轻轻划开。

一条白色裂缝出现在贫民窟狭窄小巷的半空里。

裂缝无声张开。

里面透出一片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白光。

下一秒，两道身影从裂缝里走了出来。

叶诚一脚踩进积水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溅湿的鞋，又看了看周围破败、潮湿、狭窄到像是能把人挤碎的贫民窟。

“我靠，这给我干哪儿来了？”叶诚倒吸一口凉气，朝着周围看了看。

小号叶诚也看着周围，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和刚才的小学梦境完全不一样。

没有柔软的房间。

没有漂亮的餐厅。

没有草莓雪糕，也没有小朋友吵吵闹闹的体育课。

这里阴冷，发霉，拥挤，压抑，甚至比大海市101福利院还要更恶劣。

叶诚抬头，看着不远处那间破屋，又看了一眼巷子深处低垂的电线和污水。

“牢小，你确定这个是夏夏的梦？”

他看了看周围这比大海市101福利院还要恶劣的环境，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