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8章 一别山野待归期

花海的风轻轻拂过，吹落片片花瓣，落在两人脚边，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老杨望着杨筱眼底藏不住的怅然与不舍，心头猛地一沉。方才那句放弃放羊的话，看似说得笃定果断，实则他心底从未踏实过半分。

他今日忽然袒露想法，并非一时兴起，也不是单纯厌倦了山野放羊的日子，更多的是想听听杨筱的态度。这么多年，他的归隐、伪装、日复一日的坚守，全都是为了女儿。倘若杨筱心里眷恋这片山野、舍不得这群羊群，他或许会犹豫，会继续守住这份老旧的生活，咬牙维持原本的安稳。

可他没想到，杨筱看似满心留恋，最终还是选择忍痛成全他的决定。她太过懂事，懂他的疲惫，懂他的欲言又止，哪怕心底万般不舍，也不愿让他勉强自己、困在原地。

看着她温顺隐忍的模样，老杨心底彻底有了答案。

既然女儿已然放手，他便再无后顾之忧。舍弃羊群、褪去伪装、走出深山，所有的决定都变得无比坚定。

老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和，带着几分试探与心疼：“筱筱，你真的不遗憾？这群羊陪了你十几年，从小看到大，说没就没了。”

杨筱抬眸望向漫山遍野的繁花，又转头看向远处散落山坡的羊群，铃铛声遥遥传来，熟悉又温暖。她鼻尖微微发酸，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软又坚定：“遗憾肯定是有的，毕竟是从小到大的念想。但你更重要。你放了一辈子羊，累了、想歇了、想换种活法，我不能拦着你。”

“爸不是怕你拦着。”老杨看着她，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酸涩，“我只是怕你心里难受，怕你觉得，家里最后一点安稳的念想，也没了。”

“安稳从来不是羊群给的，是你给的。”杨筱轻声回道，“只要你在，哪里都是安稳的家。羊群没了可以再养，可你的日子，不能一直耗在这座山里。”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戳中老杨心底最软的地方。他隐忍多年的筹谋、藏于心底的守护、不愿言说的苦衷，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

他抬

手轻轻拍了拍杨筱的头顶，动作温柔一如从前：“傻孩子。”

短暂的沉默过后，杨筱收敛心底的怅然，想起城里的学业与日程，轻声开口：“爸，我过两天就要毕业典礼了，算下来也就只剩两天时间。我这次偷偷回乡，耽误了不少时间，得早点回城准备。”

老杨闻言立刻正色，眼底的温柔褪去几分，多了几分认真：“那你今天就安心回去，别在山里来回奔波，耽误了正事。毕业典礼是大事，不能马虎。”

杨筱抬头看向他，眼神带着几分期许与叮嘱：“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好不好？”

这是她整个学生时代最郑重的一场仪式，她从小到大所有重要的时刻，老杨从未缺席，这一次她也不想例外。

老杨没有半点犹豫，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无比：“我答应你。不管手里有什么事，山里有什么活，我全都推掉。你这辈子就这一次毕业典礼，爸一定准时到场，亲眼看着你毕业。”

听到这句郑重的承诺，杨筱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眉眼间终于露出连日来最真切的笑意。

“那我就放心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落花，看向脚下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眼底满是不舍，却也多了几分奔赴未来的坚定，“那我先走了，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别再事事瞒着我，也别太劳累。”

“放心去吧。”老杨笑着挥手，“路上注意安全，好好在学校准备典礼，不用挂念家里。”

杨筱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花海、看了一眼山坡的羊群，又看了一眼身前的父亲，转身迈步，沿着下山的小径缓缓离去。少女的背影挺拔又单薄，一步步远离这片静谧的山野，远离充满童年回忆的故土。

山路蜿蜒，草木摇曳，不多时，杨筱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

山间瞬间恢复彻底的寂静，方才父女闲谈的温情氛围尽数褪去，只剩漫山繁花兀自盛放，落英纷飞，美得静谧又孤冷。

老杨依旧站在花海中央，维持着目送的姿势，眼底所有的温柔暖意缓缓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冷敛的城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方才面对女儿的温和、憨厚、迁就，尽数褪去，那个擅长伪装、深谙世事、藏着无数秘密的他，终于展露本来的模样。

风掠过花海，簌簌作响，掩盖了周遭的动静。老杨正暗自思忖着近日的风波与海摇百的底细，忽然，一只纤细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

指尖力道轻柔，却带着精准无误的落点，熟悉又隐秘。

老杨心头一动，第一反应以为是杨筱去而复返，怕是心里还有委屈、还有疑虑，特意折返回来。

他下意识侧身回头，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无奈：“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还有话想……”

话音骤然卡在喉咙里。

身后站着的人，不是杨筱。

花采薇立在花海之间，一身简约便装，发丝被山风吹得微乱，眉眼清淡，神色平静，静静望着他。四周繁花簇拥，落英纷飞，衬得她身形清瘦，气质淡然。

“她走得很干脆，没有回头。”花采薇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寂静，“你这番温柔拉扯，总算暂时稳住了她的疑心，没让她继续死磕到底。”

老杨收回眼底的温和，神色恢复淡漠，轻轻颔首：“孩子大了，心思细、执念深，只能慢慢安抚。硬刚只会适得其反。”

“我今日在村口拦她，也算替你争取了不少缓冲时间。”花采薇看着整片精心打理的花海，目光微沉，“不过她心思太敏，这次虽然暂时安稳，可心底的疑虑根本没消。你放弃羊群的决定，看似是顺着她，实则也是在给自己铺路。”

老杨抬眼望向远方城市的方向，眼底寒光隐现：“世道变了，我守着这片山、守着羊群，已经守不住安稳了。尤其是最近海摇百频频插手，局势越来越乱，我再不跳出这层伪装，只会被动受制。”

花海依旧烂漫盛放，看似岁月无恙，可这片山野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一人伫立花海，一人静立身侧，两人无言对望，心知一场更大的风波，已然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