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抢搭新景

晚上十点三十二分，首都国际机场T2航站楼，国内到达B口。

自动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夹杂着尾气味的四月夜风顺着廊桥往大厅里灌。

钱斌走在最前头，身上还是下午在江城穿的那件印着大LOgO的黑色潮牌卫衣，外头多套了一件敞怀的皮夹克。

他左手插在裤兜里转着没通电的电子烟杆，

右手隔着卫衣布料，按在胸口内袋那一沓硬挺的纸页棱角上。

灯光组长孙猴子、置景采购老马，还有副美术冯超等五人，拎着随身双肩包紧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六个人连托运行李都没带，下廊桥一路小跑冲出来的，

孙猴子脑门上还挂着一层油汗，眼珠子在接机牌林立的人群里乱转。

“斌哥，在那边！举黑牌子那个！”

老马用肩膀拱了一下钱斌，下巴朝右侧贵宾通道立柱旁努了努。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助理正举着块巴掌大的磨砂亚克力牌，上面只印着“京城环宇·接机”六个白字。

看到钱斌一行人凑过来，助理核对了一眼人数，

二话没说收起牌子，转身领着六人穿过侧门，快步走向VIP临时停靠区。

车道边停着两辆拉严了隐私窗帘的黑色奔驰斯宾特商务车，双闪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后车门拉开，暖风混着一股提神薄荷喷雾的凉气扑面而来。

“钱导，请上这辆。

另外五位老师坐后面那辆，水跟热毛巾都在扶手箱里备好了。”

助理侧身让开踏板，只放了钱斌一个人上头车，随手咔哒一声合上了厚重的电动滑门。

孙猴子和老马站在车外愣了一下，隔着深色玻璃往里瞅了一眼，

只看见一片漆黑，只好缩了缩脖子钻进后头那辆商务车。

头车车厢经过改装，前后排之间升起了全封闭隔音挡板。

周旭坐在正对着车门的独立航空座椅里。

他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没来得及刮，换了一件挺括的白衬衫，眼镜擦得锃亮。

在他左手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只银色铝镁合金手提箱。

右手边的折叠椅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三十来岁的白领，

膝盖上分别搁着笔记本电脑、便携式网银U盾和一摞盖好红章的聘用合同。

“周总，久仰。”

钱斌弯着腰跨进车厢，在周旭对面的真皮座椅上落座，

皮夹克下摆顺势敞开，却没去拉里头卫衣的拉链。

周旭没伸手握手，指了指小圆桌边的一瓶依云矿泉水。

“江城今天下了一下午的雨，这趟航班倒是准点，一分钟没耽误。”

钱斌把玩着电子烟杆，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菩提机场的塔台又不归卖教辅书的管，该飞照样飞。

跑得慢的老实人，这会儿还在汉口江滩的大排档里淋着雨喝闷酒呢。”

周旭镜片后的视线往下落了半寸，停在钱斌略微鼓起的胸口卫衣袋上。

“周可正电话里把钱导夸成了一朵花。

说钱导不光带过来能干活的熟手，临上飞机前，还顺手从新潮拾掇了一份土特产？”

钱斌笑了两声，伸出右手探进卫衣内袋。

折叠椅上的法务和财务同时挺直了腰板。

钱斌指尖在袋子里捻了两下，慢悠悠抽出来的却只有薄薄两页纸，随手往小圆桌上一丢。

第一页是印着《见深新作·西北乡村小学（暂定名）前期实景勘测与空间搭建参数表》的封皮目录，

第二页是第四张道具清单的局部，下半截关键的动线比例尺还被钱斌故意往回折了一道，压在自己手掌底下。

周旭身体前倾，伸手按亮小圆桌上方的暖白阅读射灯。

指腹捏起封皮一角，对着射灯斜照过去。

八十克特制打样铜版纸的纸浆纹理间，一行波浪形的“XC·新潮出版”微缩防伪水印清清楚楚地浮了出来，页脚处还印着一串【XC-04-A9】的激光编码。

周旭放下纸角，收回手，搭在真皮扶手上。

“纸是新潮彩打样机里专供的防伪铜版纸。

不过两张目录页，拿去横店也就够搭个鸡窝。

钱导怀里剩下的那些，是准备留着回魔都包油条？”

钱斌按在纸页上的五指没松，转头看了一眼周旭手边那只紧锁密码扣的银色铝箱。

“魔都的油条这两年涨价了，包不起。

就是不知道京城这只箱子的锁芯紧不紧，万一被北边的风吹生了锈，我这十几页薄纸全掏出来，怕被夜风刮跑了找不着。”

车厢里静了两秒。

“北方的风确实硬。

今天下午刚吹走了两辆不长眼的大挂车，空出来三个大院子，正缺几个不怕冷的守夜人。”

周旭摘下金丝眼镜，拿麂皮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眼皮都没抬。

“守得住，箱子连皮带锁都是钱导的。

要是拿两张废纸来蒙事，这辆车现在从VIP通道掉头开回T2出发层，也就两分钟车程。

十一点半还有一班回魔都虹桥的红眼航班，我让人送钱导上去补个觉。”

钱斌捻着山羊胡的手指停住。

他盯着周旭擦眼镜的动作看了三秒，突然咧嘴一笑，

左手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里一段没开声音的视频，直接推到小圆桌正中央。

屏幕画面是从会议桌底下偷拍的仰角。

视频里，黑着脸的郑岩一脚踹翻转椅，将那份画着鲜红大叉、批注着“暂缓，重做”的陕北预算表砸在玻璃桌上，

紧接着把那个盖着蓝色“绝密·内部参考”印章的牛皮纸袋摔向文件筐，拽着王磊摔门而去。

拍摄时间清清楚楚显示着17：11。

钱斌关掉屏幕，把怀里剩下的十八页铜版纸整整齐齐抽了出来，却没松手，

只将第七页的平面结构图翻开一条缝，露出一行【吕祖庙小学·西崖枯井及驴棚动线图】的红线批注。

“周总，做兄弟的要是没点诚意，今晚就不会连行李箱都不拿直接往机场跑。

王德安就算舍得拿几十万钓我的鱼，还能舍得把见深藏着掖着的新戏结构图拿出来喂我？”

钱斌下巴朝那行字点了点。

“您掌掌眼，西崖口一口渗泥汤子的老枯井，东墙根一头拉磨黑驴，外加两件麻袋片染蓝的假校服。

就这股子往死里抠穷酸细节的劲儿，除了见深那个变态，王德安一个卖教辅的编得出来？”

周旭重新戴上眼镜，

目光顺着钱斌手指的缝隙，一寸寸刮过那张标满挑水山路与祠堂院落方位的平面图。

那种把西北黄土塬上的穷酸气抠进骨头缝里的劲道，跟《平凡的世界》里双水村的破窑洞一模一样。

经侦支队传唤还像根刺扎在后背上，周旭没敢大意，

特意拿放大镜核对了三遍页脚的激光暗标与防伪铜版纸纹路，

确认与之前环宇渠道收集到的新潮内部绝密样张完全吻合后，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这才往下松了半寸，

转头冲折叠椅上的法务和财务抬了抬下巴。

“开箱，拿合同。”

“咔哒、咔哒。”

财务人员拨开密码锁，掀开银色铝箱盖子。

整整齐齐五十沓扎着银行封签的百元现钞露了出来，在阅读射灯下泛着崭新的油墨红光。

法务人员同时将六份装订好的《环宇影视高管及核心主创聘用协议》推到钱斌面前。

钱斌眼珠子在五十万现金上滚了一圈，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抓起最上面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快速翻看。

年薪两百四十万，签字费一百万，挂S级重点项目独立导演署名，

原单位一切竞业限制赔偿由环宇法务部无条件全额兜底。

翻到倒数第二页补充条款时，钱斌动作顿了一下，指着第九条加粗黑体字抬头看向周旭。

“周总，这一条写着‘乙方须于三十六小时内在指定场地完成核心主景框架搭建并通过监管核查，逾期未达标则签字费自动转为无息借款’……

之前周可正可没提过这一茬儿啊。”

周旭伸手按在银色铝箱的盖沿上，往下压了压。

“环宇从不发白吃的干粮。

一百万签字费加五十万的信息费，换钱导三十六个钟头搭起一座戏台子，

这买卖要是钱导觉得烫手，咱们现在就可以看看返程的机票。”

钱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第七页图纸上的建筑总面积。

正房教室加东西驴棚伙房，拢共不到两百平米，土墙厚度才标了区区十八厘米。

就这么巴掌大一个破土院子，

别说三十六个钟头，只要泥瓦工给够，明天早上太阳出来前他都能给糊出个整模样来！

找三十个泥瓦匠连夜拿快干水泥加石膏粉往上一糊，连工带料花不了三万块钱。

转手就是一百五十万现钱进兜，这帮坐京城写字楼的大少爷，花钱真跟撒纸钱一样痛快！

“烫什么手！我在横店三天抢出一条民国街的时候，还没这么富裕的工期呢！”

钱斌把手里整整二十页铜版纸往周旭面前一推，抓起桌上的签字笔，

刷刷两下在合同末尾签上大名，蘸着红印泥狠狠摁上手印。

“把老马他们五个叫上来摁手印！

转账信息一响，咱们直接开工！”

十分钟后，六笔签字费通过集团加急资金池悉数到账。

钱斌把五十万现金连着铝箱一块儿塞进脚底下，夹着安全带靠在椅背上笑得合不拢嘴。

前排驾驶座收到指令，

两辆黑色斯宾特一脚油门冲出首都机场高速收费站，直扑东五环外的星光国际影视制作基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