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知远

谢家老宅，二楼走廊外，明远早早的候在前方。沈辞刚上楼，猛然看见他的身影，也不好就此错身而过，顺嘴问了声好。

明远捻了捻指尖，站直了身体。他本身自带气场，逼人的气势从上到下，沈辞不太适应，同他拉开了距离。

“有些事想同你说。沈老师，不如移步？”

茶香袅袅，茶室的环境清幽雅致。明远沏好了茶，指节分明的手上向着沈辞递了杯新茶。

“不知道明先生有什么事。”

见她接了茶，明远低声笑了笑，“一直客套未免见外，不如我们换种称呼。我叫你沈辞，你叫我名字。”

“好。”

这世上所有的念念不忘，大抵都是源自于相遇时太美，所以那种印象深深的印在脑海中，迟迟挥之不去。

一无所有的少年在凛冽的寒风中蜷缩着身体，在狭窄悠长的巷子里面对着逞凶斗狠的混混，避无所避。莫名其妙的恶意，往往来自于同理心的匮乏。话不投机半句多，不过三言两语，少年明远便同他们杠上了。

冬日的寒风寸寸袭骨，冻的他颤抖的连个连贯的动作都做不好。有那么一瞬间，明远有种错觉，他会死在那个冬日。生时无人问津，死后无人怀念。

而后，沈辞来了。她赶跑了那些人，借用周围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看似鲁莽却又有条有理的同那些人拉开距离，将那些人打的抱头鼠窜。

待他们的身影彻底远去，十三岁的沈辞向着他伸出了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大冬天的，你怎么不回家待着啊。”北风呼啸，但她的声音格外的清越，清晰的传入他的耳中。明远被冻的太狠，嘴唇发青，早已说不出话来。

面前的女孩五官稚嫩，仍是青涩的模样。她穿着棉服，身上带着围巾，水灵灵的眼睛与婴儿肥的脸庞让她看起来特别无害。明远艰难的抽出双手呵了口气，然而腾腾的热气带来的暖意根本不能抵抗他现在所受到的那些寒意。

沈辞看他冷的不行，把人带到了附近的店里。空调房里的暖意落在身上，他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给他点了杯奶茶，沈辞撑着头，“这边混混好像挺多，你平时不要往偏僻的地方走，最好结伴而行。”

明远的手靠在奶茶杯杯壁之上，双眸微垂，有些局促不安，“你……你叫什么名字？”

“路仁伽。”

“我明天把钱还你。”

沈辞也没拒绝，随口应了个好字。他背了书包，老师布置的作业还没开始做。想起家里摇摇晃晃，灯光时不时抽风一闪一闪的白认灯，明远眼神黯了黯，自然而然的在快餐店里做起了作业。

看他这么刻苦，沈辞不忍心打搅他。他穿得单薄，外面的风吹的急，等会儿回去他大概还要捱一阵冻。沈辞默默收回视线，没有问出口

那之后两人也常碰到。榕大定时断电，加上校园网的速度太过感人，沈辞经常去网吧赶论文或是平时的作业。

明远就是在网吧再次见到她的。附近有几所学校，网吧也设置的多，时不时就有班主任啊教导主任啊之类的老师专门蹲守网吧，前来逮人。沈辞因为年纪小没少被误认，以至于每回再次碰到这事，她都是麻木的掏出自己的学生证，以示清白。

时间久了，附近的老师都快认识她了。有时候他们清闲时，还会跟沈辞聊两句。

到新网吧靠给人代练挣钱的明远：……

明远的住处与学校都不在附近，公交还要坐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毕竟未成年在读学生跑去学校附近的网吧，这不是等着被人抓吗？

但夜路走多了也会闯到鬼。

有的老师不管他是不是本校的学生，都不想让他在网吧久待。沈辞听到角落传来吵闹声，不禁好奇的看了看。这一回头便瞧见明远与三中的某位老师争的面红耳赤。

沈辞离开座位，上前拍了拍那老师，对方一看他，还有些奇怪，“你们认识？”

“我同学。”沈辞无辜的笑了

笑，表面从容不迫，一点心虚感都没有。

那老师闻言讪笑，说了句抱歉认错人后便慌不择路的走了。明远原地懵逼，“你们认识？”

“比较熟。”沈辞瞄了眼他电脑界面，上面还停留在端游页面。“什么游戏？看起来还挺养眼。”

“《江湖救急》”

嗯？名字还挺有趣。沈辞眼珠子动了动，而后果断放弃了论文立刻打开了游戏。下载、安装、启动、注册账号，一系列流程流利完成后，沈辞终于上了线。

她没问明远在在哪个区，什么id。进去之后，跟着新手教程慢慢的摸索也就会了。她和人换了位置，中途碰到不懂的地方直接就开口问身边的人。看她没打扰他，明远也乐得一心二用提点下。

此后，两人碰面基本都在玩游戏。《江湖救急》是一款令人上头的自由度高的古风类游戏，玩法多变。沈辞不是剧情控，一心下本，没多久便混满级了。两人接触的时间里，明远永远在代练，帮老板上线、清日常、养猪、下本、升战绩。他很忙，沈辞也知趣的不打扰他。倒是彼此时不时能听到对方下本跟人在Y/Y频道花式怼人，句句扎心，专门往人心口上扎刀。两人都是手法犀利但是嘴毒的人，就连怼人有时候都带二重奏以至于他们对面的玩家经常过来请教骂人技巧。

沈辞：……

起初沈辞来网吧还会专心搞论文，后来来网吧几乎都是为了游戏。至于论文，她习惯了提前做好。学校的网速太过辣鸡，根本带不动江湖救急，她只好到网吧来玩。

但没多久，这样的生活便没了。江湖救急的公司因为各方面的因素，游戏选择了永久关服。紧接着，沈辞的老师有个新项目，她得进实验室，便不再光临常去的那家网吧。

她走之后，明远很长的一段时间不能习惯。她在时，身边总有个人喜欢一边吃泡面一边玩游戏，顺带给他点一份。被人嫌麻烦时她会花式骂人骂到对面再也说不出话来。又或者在他帮老板打22找不到靠谱队友时买个号跟他组队，全城不拖后腿，专业助攻……

相处的记忆很多，始终存在于他的脑中。

只是十三岁的路仁伽却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年。

明远走读，为的就是平时可以容易出入其他场合兼职赚钱。但沈辞，他有些拿不准。他总感觉对方很神秘，处处透露着不对劲。

她不是每天都来网吧，但每次来几乎都是下午六点过后，而后玩到十一二点，学校这时候早就关门了。若是走读生，家里但凡有家长，若是知道她这样胡闹，那还不得气死。

“你每天这么晚回去，你家里不担心吗？”

沈辞摆了摆手，“那倒不会，我住的地方离这挺近。”

她住的地方有些特殊，并不是学生公寓，也不是自己在外租的房。当初学校宿舍不够用，秦烟大手一挥买下了教师公寓。公寓地处位置可以直接刷卡进，所以她这边不需要走学校的门，也没有宵禁。

从这网吧出去，走到对面，那就是了。这么点距离，沈辞没什么好担心的。全城路灯照亮，尽管没设监控，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因为附近有派出所。

明远默默收回视线，继续完成老板的要求。

沈辞忙起来的那段时间，她提前跟明远打了声招呼。“以后有缘再见。”

彼时，谁都没有想起来留一个联系方式。一个以为是萍水过客，一个觉得这地方就这么大，总会相遇。但后来明远再没有见过沈辞，他去问了附近的学生，都没有问到。

他问了很多人，唯独忘了知道沈辞是哪个学校的三中老师。

沈辞呷了口茶，“你是说你就是他？”

这事有点玄幻，沈辞由于震惊，脑子不太跟得上。这十多年过去了，幼时的人会因为五官的长开程度、气质、造型等诸多原因产生天翻地覆的原因，所以时过境迁，有时候还真认不出来。十三年前，沈辞与明远相识，但她从不知道对方名字，她也没问过。

现在忽然知道那人是明远，她心情复杂。

“缘分使然，我也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沈辞放了茶，“真没想到，竟然十三年了。”

那些遥远的记忆，沈辞很少回想起。突然回首，才发现早已过去多年，遥远的像是上一个世纪的事。

当年沉默寡言，总是一副爱答不理样子的困窘少年不知何时早已摆脱昔日困境，成为了他人眼中的成功人士，这种感觉想起来还挺微妙。

“为什么当初会告诉我一个假名字，路仁伽？”

“……”被人当面拆台，沈辞尴尬的缩了缩脖子，“那时候比较中二。”

“我后来找过你，但没找到，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沈辞头皮发麻，这人神色太过严肃，她颇有一种在被审问的感觉。

这特么要她怎么回答？

“难道不是你不把我当朋友？”她怎么记得她话多的时候，身边这位都不怎么爱搭理她。

有时候她深深怀疑对方是不是不待见她。

“那现在我们可以当朋友。”

故人重逢，未必就其乐融融。彼此缺席对方成长的过程必然会带来生疏感，时间越久，这种距离也就越深，何况他们在彼此的生活中所占用的时间少的可以忽略不计。

明远轻声扣了扣桌子，似是无意，“以前来网吧接你的那位，没在一起吗？”

明远知道许知远的存在。榕城的气候比较潮，冬天经常下雨。有次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雨声哗啦哗啦。

明远问她，“你今晚要在网吧待通宵了。”

“那不一定，说不定我有田螺姑娘送伞呢。”

“看你不像是相信童话的人。”明远指尖泛白，眼神微讽。

实木的地板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高大的身影带来的阴影覆在沈辞身后。明远望去，许知远颀长的身影完全落入眸中，来人很高，足有180以上。若不是五官尚且青涩稚嫩，他都快怀疑对方十七八岁了。

明远自幼过的窘迫，身体营养不良。比起同龄人，他的身形要来的消瘦，个头也不怎么高。

“还不走？”来人拍了拍椅子上的人，挑了挑眉。

那人目不斜视，所有目光都停留在沈辞身上，没给旁人任何眼神。

明远眼神黯了黯，心里有些不舒服，“接你的人来了。”

沈辞回头望去，把身旁空着的椅子拉了过来，“先坐一会儿，我打个竞技场。”

许知远来时撑着伞，手关节被冻的通红。沈辞目光闪了闪，立刻叫网管送了三杯奶茶过来。

手心捧着热气腾腾的奶茶，明远没怎么喝。沈辞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她的心思都在竞技场里，时不时问许知远应该怎么打。

明远：……

平时竞技场跟虐菜一样，碾压全场。现在被人追着满场到处跑，狼狈的抱头鼠窜。明远唇角抽了抽，瞄了眼正专心给她提示的许知远，他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许知远很安静，大多时候都是沈辞在说，他默默听着，偶尔给予回应。

“周六辩论赛，准备好了吗？”

“报告师兄，正方三辨保证完成任务。”

许知远眉眼温和，“赢了记得请我吃饭。”

“不该是你请我吗？”

那时候的沈辞与许知远，他们站在一起，自动隔离其他人，两人之间自带结界。明远甚至觉得，他们的话题他根本融入不了，只剩下格格不入的失落感。

“分手了。”沈辞吐了口气。

“听起来，你并不遗憾。”

沈辞笑出了声，“已经过去的事，有什么好遗憾的。”

明远不动声色的套着消息。他并不了解许知远，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看他们俩平时的相处，默契自然的程度看一眼就能明白这两人的关系很好。

就是不知这两人为何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