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0章 密室里的第三个人

镇江的雨下到第三天的时候，楼明之开始觉得这座城市在跟他作对。

雨不大，但密，像筛子筛下来的细盐，沾在身上不湿衣裳，只把人的耐心一层一层地磨。他站在解放路和正东路的交叉口，伞沿往下滴水，鞋尖已经洇湿了一圈。对面那栋楼是九十年代的建筑，七层，灰扑扑的外立面贴着一排褪色的广告字，最上头两个掉了一半，剩下“荣华”两个字，底下的电话号码缺了三位数。

谢依兰站在他旁边，抬头看了半天：“就是这儿？”

“买卡特那边递出来的地址。七楼，七〇四。”楼明之把手机揣兜里，“说是当年青霜门覆灭之后，许又开收的第一批文物里有一柄短剑，就存在这间屋里。”

“买卡特为什么帮我们？”

“他不叫帮。他把东西递给我们，意思是‘我手里有货，你们去查，查出来算你们的’。至于他自己为什么不动手，要么是这地方他进不去，要么是里头有他不想沾的东西。”

谢依兰抖了抖伞上的水：“七楼。电梯肯定坏了。”

两个人从楼梯往上走。楼道里堆着废旧家具和纸箱子，墙皮成片地掉，露出底下的红砖。越往上走光线越差，到五楼的时候谢依兰忽然站住了。

“你听。”

楼明之侧耳听了一会儿。雨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打在窗户铁皮上噼噼啪啪响，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声音——从楼上传来的，断续的、有节奏的摩擦声，像有人在地上拖什么东西。

“七楼。”楼明之把伞收起来搁在楼梯扶手上，从腰后摸出一把折叠刀揣进兜里。他看了谢依兰一眼，“你往后站。”

“我轻功比你好，走前头。”

“你轻功好你殿后。万一有人从后头摸过来，你还能堵一下。”

谢依兰白他一眼，但还是往后退了两步。楼明之放轻脚步往上走，到七楼拐角处停住。楼道两头各有一扇窗，光线灰蒙蒙的，照着两排门，七〇一、七〇二、七〇三、七〇四。七〇四在右手边最里头，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有人。而且开着灯。

楼明之蹲下来摸了一下门缝，手指头沾了一层灰，但灰里有一道新鲜的刮痕。他回头冲谢依兰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有人近期开过这扇门。谢依兰点点头，无声地走到他旁边，抬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又指了指门框上方的气窗。

气窗开着一条缝，没锁。

楼明之站起来，双手扒住门框，引体向上把自己提起来，眼睛凑到气窗缝上往里看。屋里亮着一盏白炽灯，照着一张铁皮桌子和两把折叠椅。桌上摊着一堆东西，有纸有布有木头盒子。但屋里没人。

那个摩擦声停了。

楼明之慢慢落回地面，压低声音说：“屋里没人，但灯亮着。刚才那声音不在这间。”

谢依兰指了指隔壁七〇三。门关得更紧，但底下的缝里黑漆漆的，没透光。她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听了一会儿，摇摇头：“没动静了。”

楼明之从兜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捅进七〇四的锁眼里。三秒钟，锁芯弹开。他推开门走进去，谢依兰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一股樟脑丸混着霉味的气息。铁皮桌上摆着的东西杂乱但有规律——左边是一摞发黄的宣纸，上头用毛笔抄着密密麻麻的剑谱口诀；中间是三柄短剑，两柄锈得看不出原貌，一柄保存尚好，剑身上刻着一个“青”字；右边是个木头匣子，匣盖半开，里头塞着几枚铜钱和一块刻了字的竹牌。

谢依兰走到桌前，拿起那柄刻了“青”字的短剑翻来覆去看了看：“青霜门的制式短剑。剑身用的是夹钢工艺，刃口淬火，中间软铁。这种东西做不了假，因为夹钢的纹路没法仿。”她把剑放下，又拿起那块竹牌，看了一眼就愣了。

“怎么了？”

“这竹牌上刻的是人名。谢云深。”

楼明之走过去看了一眼。竹牌上确实刻着“谢云深”三个字，字迹潦草，像是用指甲刀或者什么钝器划上去的。

“你认识？”

“我师叔。”谢依兰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果然来过这里。”

“你师叔失踪之前来过？”

“不知道。但这块竹牌是他随身的东西，我见过他戴在脖子上。上面穿了根红绳，现在绳子没了。”

楼明之把竹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许又开当年从青霜门拿走的东西不止剑谱，还有一本账。账在城南马家巷十七号。”

“城南马家巷十七号。”楼明之把地址记下来，“你师叔留的线索。看样子他当年查到了什么，然后把这条信息留在这里等后来的人发现。”

谢依兰把竹牌揣进兜里，脸上的表情有点说不清：“我找了三年，第一次摸到他的字迹。”

楼明之没接话。他蹲在铁皮桌底下，手指头沿着桌腿摸了一圈，在靠墙的那条腿后头摸到个凸起。他抠了一下，桌腿是空心的，

里头塞了个油纸包。他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卷微缩胶片。

“这年头还用胶片。”他把胶片对着灯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文字，看不清具体内容。

谢依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得找个能看胶片的地方。”

“图书馆或者档案馆有阅读器。先走，这儿不能久待。”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定住了。脚步声从楼梯口方向过来，不急不慢，一步一顿，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只有一个人，但走得很稳，稳得像是在自家客厅踱步。

楼明之把胶片塞进谢依兰手里，自己贴到门后，把折叠刀打开攥在手里。谢依兰无声地走到窗户旁边，推开半扇窗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冲楼明之比了个手势：七楼，下去就是雨棚，能跳。

脚步声在七〇三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一阵钥匙碰撞的声音。有人开了七〇三的门，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传过来，很轻，但门锁咔嗒一声扣死。

楼明之等到门锁扣死之后又数了十个数，才推开门往外走。谢依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踮着脚尖经过七〇三门口。经过的一瞬间，楼明之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从门缝里渗出来——中华烟，软壳的那种。

出了七楼楼道往楼下走，到六楼拐角处楼明之才松了肩膀。他压低声音：“刚才那个人，要么是来取东西的，要么是来看那间屋的。不管哪种，他发现七〇四的门没锁就会警觉。”

“所以？”

“所以我们得快。”

两个人一路下了楼，从后门出去。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马家巷的入口。雨还在下，巷子里没几个人，一个卖煎饼的摊子支着塑料棚，棚底下坐了两个躲雨的老太太。

楼明之把油纸包拿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胶片一共三卷，每卷大概一尺长。他对着巷口的日光灯管照了照，勉强能看出第一行标题是“青霜门财产移交清单·一九九七年”。

“许又开当年接手青霜门文物的时候做了清单。”他把胶片收好，“这上面应该记录了所有他从青霜门拿走的东西。如果谢云深说的那本账也在上面，就能证明许又开拿走了账本。”

谢依兰站在巷子口往马家巷方向看了一眼：“马家巷十七号，离这儿多远？”

“走过去大概十分钟。”

“现在去？”

“现在去。”楼明之把伞撑开，“但去之前先打个电话。”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四声，那头接了：“楼明之？你这时候打电话来，出事了？”

是买卡特。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放着什么音乐，听着像老上海的爵士。

“七〇四有东西，我拿到了。三卷胶片，一份青霜门财产移交清单。”

“这么快就找到了？我还以为你得摸个两三天。”

“你给的地址准。但你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七〇三有人。我们出来的时候，有人进了七〇三，抽软中华的。你知道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买卡特笑了一声，笑得很干：“七〇三的人是许又开养的。姓赵，叫赵福生，许又开杂志社的办公室主任。你碰上他了？”

“没照面。他进七〇三的时候我走的。”

“那还好。赵福生这个人记性好，见过一次的人能记三年。你要是跟他打了照面，后头就不好藏了。”

“你早就知道七〇三有人，故意不跟我说。”

“我要是说了，你上楼的时候就会先入为主盯着七〇三，反而容易暴露。你不盯着七〇三，人家才不知道你发现了七〇三。”

楼明之咬了咬牙：“下次再这样，合作取消。”

“行。下次提前说。”买卡特的语气听不出诚意，“马家巷十七号你去了没有？”

“现在去。”

“那你路上小心。十七号那栋房子是许又开名下的，但他平时不用，借给一个姓胡的住着。姓胡的是许又开的大管家，专门替他管这些见不得光的房产和东西。”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盯了许又开二十年，连他哪年哪月在哪家馆子请谁吃饭都记着。这些房子的事算个屁。”

电话挂了之后谢依兰问了一句：“这人靠得住吗？”

“靠不住。但他跟许又开有仇，在弄死许又开这件事上，我们跟他的目标是一致的。至于弄死之后他想干什么，那是之后的事。”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南走，过了两个路口，拐进马家巷。巷子窄，两边都是老民房，墙上贴着“此处禁止倒垃圾”的告示，但地上还是堆着几袋没收拾的垃圾。十七号在巷子中段，门牌歪了，但还能认出“十七”两个字。

门是老式的黑漆木门，铜环锈得发绿。楼明之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头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一条缝，一个秃顶老头探出半张脸：“找谁？”

“许又开让我们来的。”

老头把门缝开大了一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们是谁？”

“北京来的。许先生让我们来取点东西。”

老头犹豫了一下，把门全打开了：“进来吧。”

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树底下搁着几个腌菜坛子。老头领着他们穿过天井进了堂屋，堂屋里摆着个条案，条案上供着尊瓷佛像。老头指着条案底下的抽屉说：“许先生搁这儿的东西都在这个抽屉里。你们拿什么？”

楼明之蹲下来拉开抽屉。里头塞着一堆杂物，旧信封、钥匙扣、半包茶叶、一本通讯录。他翻了两下，没看到账本。正想再翻，谢依兰忽然拽了一下他袖子。他抬头，看见堂屋后墙挂着一幅中堂画，画底下有一道不明显的缝——墙纸贴得不够齐。

他站起来走到那幅画跟前，把画掀开。墙纸上果然有一道竖缝，像门。他沿着缝摸了一圈，在靠墙根的地方摸到一个凹槽。手指头一抠，整块墙纸带着石膏板往前弹开两寸，里头是一间嵌在墙体里的暗格。

暗格里搁着一个铁皮箱子。楼明之把箱子拖出来，箱盖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已经锈死了。他从兜里摸出折叠刀，沿着锁扣撬了两下，锁崩开了。

箱子里头叠着几本线装册子和一摞信札。最上面那本册子的封皮上写着四个字：“青霜账册”。

谢依兰凑过来看了一眼，长长地吐了口气：“还真有这东西。”

楼明之把账册翻到第一页。账目记得规规矩矩，收入、支出、结余，每一笔都列了日期和经手人。翻到第三页时他停住了。那一页上记着一笔支出：“九七年三月，付赵福生现金三万，用于处理青霜门后事。”

赵福生。刚才在七〇三抽烟的那个赵福生。

楼明之继续往后翻。越往后账目越乱，到最后一页时只写了一行字：“许又开拿走剑谱三卷、短剑五柄、玉印一枚。余下东西转给赵福生处理。”

谢依兰把账册合上：“赵福生当年在青霜门覆灭之后负责善后。他把能卖的都卖了，许又开拿走了最值钱的。我师叔查到这条线，所以被人追杀。”

“你师叔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至少我们知道他来过这儿，还留了线索。”

楼明之把账册塞回铁皮箱子，又把箱子搁回暗格里。他想了想，从箱子底下抽出一张信札揣进兜里：“留个证据在身上。万一箱子丢了，还有东西能指认许又开。”

两个人把暗格恢复原样，出了堂屋。秃顶老头在院子里抽烟，见他们出来也不问拿了什么，只说了句：“许先生说了，你们来了以后让我去海南住两个月。你们回去帮我问问他，什么时候走？”

“明天。”楼明之随口编了个日子。

出了马家巷十七号，雨已经小了。谢依兰站在巷口把竹牌从兜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我师叔留的线索，全对上了。当年青霜门覆灭之后，许又开拿了剑谱，赵福生负责处理剩下的人和东西。那本账上记的每一笔支出，背后可能都是一条人命。”

“赵福生处理的人，跟后来那些命案有没有关系？”

“十有八九有。那些死掉的青霜门幸存者，多半是赵福生当年经手放走的。放走的时候给了封口费，后来那些人撑不住想开口说话，就被灭了口。”

楼明之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想起方才七〇三的那扇门，赵福生就在那扇门后头坐着，抽着软中华，等着下一个人上门。如果他今天在七〇三撞上赵福生，现在可能已经在医院里了。

他掏出手机给谢依兰看了一条刚收到的短信。发信人是买卡特，只有一句话：“赵福生的车是黑色帕萨特，尾号七九。他每天下午三点会去城南加油站洗车。”

谢依兰看完把手机还给他：“这人到底想让我们干什么？”

“他想让我们替他做掉赵福生。”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替他做掉任何人。但赵福生这条线，我自己要摸。”楼明之把伞撑开，雨已经细得跟雾一样了，“先找个地方把胶片看了，把账册跟清单对一遍。对完了就知道赵福生当年到底处理了哪些人，这些人里头有多少后来死了。凑够了证据，我直接找赵福生聊。”

“他要是跟你动手呢？”

楼明之把折叠刀在手里掂了掂：“我好歹当过刑侦队长。他一个办公室主任，动起手来谁吃亏还不一定。”

谢依兰笑了一声，难得笑得轻松：“那我呢？我干什么？”

“你负责跑。你轻功好，打不过你还能跑出去喊人。”

“我要是不跑呢？”

“那你负责在旁边喊加油。”

谢依兰拿伞尖戳了他腰一下。两个人沿着马家巷往大路上走，雨雾蒙蒙的，远处金山寺的塔尖从雨里浮出来，模模糊糊的轮廓，像纸剪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