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7章：小万历：债户之于债主，如佃户之于地主矣！

正阳门大街，三碗茶书场。

说书台上。

那名年约三十岁的灰衣男子手持菜刀朝着身形富态的中年男砍去。

中年男以说书人张铁嘴为挡箭牌，左右躲闪。

嘭！嘭！嘭！

灰衣男子连挥数刀，都砍在了讲桌上。

就在这时。

两个身穿灰衣短打的健壮汉子冲到台上，很快就将灰衣男子扑倒在地上，菜刀也被夺了过去。

“快报官！快报官！”张铁嘴朝着下方喊道。

“不用，不用报官！这是我的债户，若官差将他抓走了，谁来还我的钱！”中年男子一边整理着衣领，一边说道。

“那……那就听徐六爷的！”说书人张铁嘴弯着腰说道，显然惹不起这位徐六爷，不然就凭刚才徐六拿他挡刀，他就可以臭骂徐六一顿。

徐六走到灰衣男子身旁，朝其肚子上狠狠捶了一拳，然后骂道：“张平安，还想杀老子，昨日老子卖了你闺女，今日爷将你也卖了！”

说罢，徐六大手一挥。

两名健壮汉子便将灰衣男子张平安朝着下面押去。

“徐六，你……你……个放印子钱的王八蛋，你赚的是断子绝孙的钱，你……你不得好死！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

此刻。

不远处的小万历、沈念、王嘉、石青四人也都听明白了此行凶之事的缘由。

债户张平安欠了徐六的高息债，因还不上钱，女儿被徐六所卖，恼怒之下，张平安持刀行凶，要杀了徐六。

徐六不让报官，不是因为心善。

而是因这种行凶未遂之罪，依照大明律，将会处以“杖一百，徒三年”的刑罚，然徐六还想着让张平安当苦力还他的钱。

民间底层，人人皆苦。

这种债主与债户之间的矛盾，经常发生。

沈念看那债户张平安是个老实人，便准备记下此事，稍晚些告知顺天府一声，他们自会秉公处理此事。

就在沈念以为这个小插曲将要结束，他准备提醒小万历回宫时。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清脆响亮的声音。

“站住！”发声者乃是小万历。

“砰！”

小万历在那两个健壮大汉押着张平安快走到他旁边时，突然站起，将一旁的一条凳子踢到了过道处，刚好挡住三人的去路。

石青连忙护在小万历身旁，其余锦衣卫也瞬间起身，以防那两个大汉动手。

“他欠了你们多少钱？你们竟卖了他的女儿，还称将他也要卖了，依照《大明律》，略卖良人为奴，轻则杖一百，流三千里，重则处以斩、绞等极刑！”

小万历声音洪亮，其对《大明律》几乎是倒背如流。

徐六快步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小万历、沈念、王嘉等人，见几人衣饰贵重，气度不凡，不由得微微拱手，道：“这位公子，此事与你无关吧？”

“你触犯《大明律》，我有义务报官抓你！”小万历挺起胸膛说道。

徐六见小万历身边有数名护卫，当即眼珠一转，笑着道：“这位公子，你误会了！此人欠我的钱到期不还，他又无田地家产，我只能让他女儿去给人洗洗涮涮，这算不得贩卖人口！”

目前，贩卖人口打的都是雇佣的由头，明的是雇佣契约，暗的是卖身契。

紧接着。

徐六看向一旁的伙计，道：“这几位客人的茶钱记在我账上！”

说罢，徐六就要带着人离开。

这时，张平安高喊道：“他……他就是贩卖人口，我女儿才十一岁，就……就被他卖到粉子胡同了，我……我……我要……”

张平安话未说完，便被一旁的汉子捂住了嘴巴。

小万历面色愠怒，看向徐六，道：“放开他！”

徐六顿时也恼了，不由得瞪眼道：“你到底是谁？六爷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你最好少多管闲事！”

“放开他！”小万历双手背于后方，面色严肃地说道。

“放……放你娘的屁！”

在此话落下的那一瞬间，只听得“啪”的一声。

小万历大步走出，一巴掌打在徐六的脸

上。

就在徐六反抗的瞬间，两名锦衣卫立即抓住他的双臂，拧于背后。

与此同时。

那两名健壮汉子也被后面的锦衣卫制服，单膝跪在地上。

听书的观众害怕伤到自己而迅速退后，但大多数都舍不得离开，想继续看热闹。

“报官！报官！”张铁嘴朝着一旁的伙计说道。

随即，便有一名伙计迅速朝外跑去。

徐六挨了一耳光，见对方人多势众，顿时不敢再言语。

石青不由得长呼一口气，刚才最紧张的其实是他。

他要保护小万历又必须给小万历留够充足的表现空间。

刚才徐六骂人时，石青在出手的瞬间，瞥到小万历伸出了手，他赶忙收回。

这一巴掌，他若替小万历打了，小万历绝对会不高兴。

看多了杂书的小万历，此刻正在扮演一个该出手时就出手的英雄。

小万历看向张平安，问道：“张平安，你欠他多少钱，何时欠的，要还他多少钱？”

“三个月前，我因葬妻借他三两银，他明明说的是三个月后归还三两五钱即可，到了期限，我卖了家当，凑了三两五钱，他却称我欠他十两银，然后昨日强行将我女儿卖了，称……卖了四两五钱，我还欠他二两银子，晚一日还，便多三钱银，我……我……还不起啊！”

“胡说八道！我手里有欠条呢，欠条上写得明明白白，三个月后，连本带息，共计十两银，延还一日，增三钱银，上面有你按的手印呢！”徐六辩解道。

“当时……当时，我正为爱妻离去而伤心，他们表现得很关心我，我……我未曾仔细看……才……才……”

想到这里，张平安突然环顾四周，似乎是在寻他的菜刀。

一名锦衣卫朝着他肩膀上一按，他顿时瘫坐在地上，慢慢抽泣起来。

沈念面带无奈，这个人很可怜，但也足够窝囊。

小万历看向徐六。

“徐六，依照《大明律》，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3%），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他欠你三两银子，即使延迟归还，也不能超过本金的二倍，你那个欠条不算数！”

“哈哈哈哈……”徐六突然笑出声来。

“这是从哪里出来的公子哥儿，你是从书袋子子里钻出来的吗？”

“你满京师打听去，哪个典当行、哪个放债人的利息低于三分，即使是宫里，万岁爷的息钱也在八分以上！”

听到此话，小万历不由得有些语拙。

很多规矩，大明律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但民间百姓就是不照着来。

这就是御案上的奏疏与民间实事的区别，《大明律》只能约束老实人。

另外，内廷放钱赚息，小万历也是知晓的，但他并不知息钱是多少。

就在这时，数名南城兵马司的兵卒走了过来。

“都让一让，是谁在这里闹事啊？是不是过年想在牢里过啊！”

“刘总旗！我，徐六，我……我……被人打了！”徐六兴奋地喊道，腰杆一下子直了起来。

“哎呦，徐六？这是发生何事了？”

“刘总旗，这些人多管闲事！此人是我的债户，他还不起钱……”

就在徐六正要讲述原因时，这位刘总旗连同他后面的兵卒，全部单膝跪在地上，朝着石青拱手道：“大人，不知您在此，我们打扰了！”

徐六顿时有些懵。

石青将手中的锦衣卫令牌收了起来，道：“将这两个闹矛盾的人全部带出去！”

“是！”刘总旗拱手道。

然后，刘总旗身后的兵卒立即押着徐六、张平安朝着外面走去。

锦衣卫乃是五城兵马司兵卒的克星，他们见到锦衣卫，向来都是先磕头行礼后说话。

与此同时。

小万历、沈念等人也快步走出了三碗茶书场。

刚才，是沈念用眼神提醒石青亮出锦衣卫的身份。

小万历微服出巡，不能处于百姓的关注中，不然被某些人看出身份或者记下了容貌，以后就危险了。

刚才，小万历突然开口干涉此事，便是不妥之举。

沈念见小万历情绪激动，俨然是看多了那些“总督巡抚替天巡狩，为民请愿”的杂书，想要“显圣”一番，便未曾阻拦，但再纠缠下去就不行了。

小万历也知晓自己不该如此张扬，表现得非常乖巧。

……

片刻后。

小万历与沈念回到了马车内。

小万历率先开口道：“刚才是朕鲁莽了，沈卿让石青及时亮出身份，让朕离开，做得非常正确。不过，此事既然让朕知晓了，朕就应该管下去。”

“陛下心慈，此事若不放心交给顺天府，可令锦衣卫去办！”沈念说道。

“石青！”小万历朝外喊道。

“属下在！”坐在车辕上的石青连忙回复道。

“命人将徐六和张平安都抓到诏狱，将他们借债放债的所有情况都了解清楚，撰写成文，朕明日要看，另外让他们依照《大明律》和解，记得将张平安的女儿救出来！”

“属下遵命！”

“唉！”小万历长叹一口气，看向沈念道：“沈卿，当下的民间放债很严重吗？”

“沈念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陛下，臣刚才也在思索此事。自有以钱换物以来，便存在‘豪强富户举放钱债，盘剥小民’之举，民间放债皆以契约为主，官府难以管束。”

“一条鞭法施行后，银钱流通加速，百姓做生意者增多，必将加剧放债程度，而高息债必然会越来越多，至于到底发展到了何等程度，还需要细查，此乃一条鞭法的负面影响，接下来必须要重视起来！”

小万历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债息过高，债户之于债主，如佃户之于地主矣，债户多，底层百姓亦难安也。”

听到此话，沈念两眼发亮，突然生出给小万历跪下磕一个的冲动。

在他印象里，这是小万历说出的最有水平的一句话。

债户与佃户一样，都是持续被剥削者。

没有人权，没有自由。

一旦掉入这个沟壑里，翻身甚难，而流民、难民以及反民都是从这个群体中产生的。

小万历能有如此见地，令沈念感到非常骄傲。

这说明小万历的心里有百姓，他定要将此话记在起居注中。

“陛下说得对，接下来朝廷应严查高息债，不过，严查之前，必先自查！”沈念说道。

沈念非常清楚。

放高息债的主体，定然有内廷、京官与勋贵。

小万历眼珠一转，看向沈念。

“沈卿，此事先不告知元辅，由咱们两人来查如何，待咱们查明情况，拟出解决之策，再对外宣告。”

沈念微微一笑，他怎能听不出小万历打的小算盘。

小万历欲建功绩，证明自己有亲政的能力。

另外，此事由锦衣卫来查，确实好于内阁令六部自查。

六部去查，查来查去定然查到自己人身上，而内廷与勋贵，他们又不敢查。

“臣愿全力辅佐陛下！”沈念拱手。

听到“辅佐”二字，小万历满意地笑了，喃喃道：“知朕者，沈卿也。”

……

半个时辰后，夕阳西下，小万历与沈念回到禁中。

小万历立即命冯保统计内廷各衙门对外的放债情况，并令锦衣卫统计整个顺天府的高息债情况。

沈念则是命户部官调查京师专门放债的典当行、质铺以及专业放债的商人情况。

高息债，京师一定是最严重的，能解决京师的高息债便能解决天下的高息债。

一条鞭法施行后，本质上是给了底层百姓更多改变命运的机会。

若让一些豪强富户钻空子，使得底层百姓陷入高息债而难以脱身，那朝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理应迅速解决此隐患。

与此同时。

徐六与张平安也被关入诏狱，当二人知晓自己到了诏狱时，直接就吓得昏厥过去。

醒来之后，锦衣卫问什么，二人就回答什么，甚是老实。

这日深夜，锦衣卫将张平安十一岁的女儿从一家妓馆救了出来。

小女孩被关在屋内学唱淫曲，唱错一句，手心就会被打一下，非常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