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8章：惩高息放债策！白脸的沈念，红脸的万历

不查不知道，一查睡不着。

这两日，沈念将整个顺天府的借债情况了解一番后，甚是惊诧。

没想到施行一条鞭法后，商贸还未大兴，放债行业却成为了眼下最火热的行业。

京师的豪强富户，有余钱者，几乎都在放私债。

沈念并不厌恶放债行业，因为这是商贸兴盛后必然会兴起的一个行业。

百姓婚丧嫁娶，有时确需借债周转。

但他厌恶高息放债。

高息放债，本质上是趁人之危之行径，做这种事的人，大多不能善终。

两年前，沈念清晰地记得：以田为当或以房为当的抵押借债，利息多在一分、一分五厘、二分左右。

私人借债的利息多在六分以下。

只有一些赌场、妓馆的借债面对信用不好的人或三个月以内的短债，利息才会在七分、八分、九分的区间，但几乎不会超过十分。

另外，京债（即官吏赴任前所借的钱财）一般是八扣（借一百两，实得八十两）或九扣（借一百两，实得九十两），外加月利五分。

但当下的京师。

抵押借债，利息已达五分以上；无抵押的私人借债，月利十分都很常见，且有很多豪强富户故意令借债者不能如期还债，以此来谋取抵押物或更大的利润。

至于京债，目前竟直接达到了六扣（借一百两，实得六十两），月利十分。

京债面对的是官员。

之所以利息这么高，是因为放京债的债主是更高级别的权贵。

当然，也有一些老谋深算的商人对某些官员发放低息京债甚至无息京债。

他们看似仁慈，其实是看上了官员上任后的权力，最终的目的是实现官商勾结，赚更多的钱。

目前，借债利息之所以翻番。

一方面是天下人对白银的依赖性变强；另一方面是施行的一系列新法导致官员、勋贵、宗室、豪商等有钱人经济损失严重，他们不愿降低生活质量，便以放债赚钱。

当下之京师，最好做的生意，就是放债。

顺天府辖下的几个县乡，官员胥吏为收税，甚至鼓励百姓借债，一些不识字的百姓被坑的倾家荡产，然却求告无门。

如小万历所言：债户之于债主，如佃户之于地主。

若被高息债剥削的债户越来越多，他们发现紧衣缩食、不分昼夜劳作都难以还债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造反。

高息借债对商贸发展毫无益处，更是阻碍让天下百姓吃饱肚子的拦路虎。

朝廷若不干预，后续会越来越离谱。

……

腊月初九，午后，沈念来到文华殿。

小万历将他命厂卫探查的有关京师借债情况的文书，令沈念翻阅了一遍。

沈念看后，无奈一笑。

内廷、外朝、勋贵、豪商大户，高息放债者甚多。

京官占比高达五成。

多数都是以同族或亲戚的名义，开设典当行或质铺，然后培养一大批钱牙子，四处放债。

就连冯保也有放债行为。

他称是为了养老，不过他将利息设置的是月利三分，刚好卡在《大明律》设置的线上。

有些权贵专门朝冯保借债，然后再将借的钱撒出去。

高息债目前主要面对的对象是：商人、书生、军户以及农民。

县乡的借债数额远低于京师，但月利却远高于京师，很多百姓都因借债而家破人亡。

……

御座之上，小万历微微皱眉。

“沈卿，此事涉及的人群太广泛了，重惩恐难行，轻惩又起不到训诫作用，该如何是好？”

沈念微微一笑。

“陛下，臣已有计策，不过可能要委屈一下内廷的几位公公。”

说罢，沈念从怀中拿出一份奏疏。

一旁的小宦官方平立即接过奏疏，将其呈递到小万历面前。

小万历打开奏疏，认真阅览起来。

不多时，小万历脸上便露出灿烂的笑容。

“沈卿，甚知朕也，甚知朕也！此次，咱们君臣联合，定能将此等高息债彻底摧毁掉！”小

万历激动地说道。

他之所以如此兴奋。

是因沈念这次的奏疏与往昔截然不同。

往昔，沈念呈递奏疏皆是献策，然后常朝公议策略是否可行。

小万历充当的是其中一个点头或摇头的决定者或旁观者，沈念是主角。

但这次，沈念是辅助，小万历是主角。

官员们的目光都将会聚焦在小万历身上。

沈念要让小万历感受一下“文武百官齐低头，称颂陛下圣明”的感觉。

当下的小万历，需要找到做一位圣明君主的荣耀感。

……

翌日，近午时。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秉笔太监张宏带着一群宦官与锦衣卫出现在午门前。

随即，四名被麻绳所缚的宦官被面朝下按倒在地上。

不远处，八名锦衣卫手拿长约五尺，大头直径约四五分的毛竹板，列在一旁。

很显然，这是要廷杖。

此举很快就吸引到了午门旁六科廊的科官们。

小万历已许久没有下旨在午门前廷杖罪人。

而宦官被廷杖，一般都是在内廷执行，如今在午门执行，显然是这四名宦官犯了大错。

冯保见所有人都准备完毕，当即高声道：“尚膳监值事太监徐能、尚衣监值事太监张亚、银作局宦官孙德、兵仗局宦官高东，假借内廷二十四局之名，向民间百姓放高息贷，月息高达九分，违逆《大明律》，坏陛下圣誉，特没收全部私产，杖责五十！”

冯保缓了缓，朝着一旁的锦衣卫高声道：“搁棍，用心打！”

听到“用心打”三个字。

有两名宦官直接昏厥了过去，用心打，就是往死里打之意。

砰！砰！砰！

午门前传来廷杖声以及被打者的哀嚎声。

冯保之所以选择牺牲这四人，是因这四人放债不但月息高且没有给司礼监任何回扣。

要知，冯保所赚的借债钱，大头都是给皇室留着呢！

此乃宫里的规矩。

一旁的科官还有凑巧路过的官员，听到冯保所念的罪名都有些懵。

在他们眼里，宦官以内廷名义放债，月息九分，算不得重罪。

因为很多官员放债也是这种利息且打的也是朝廷的名义，若以此为标准判罚，那接下来被廷杖的人没有一百人也有八十人。

此举，乃是沈念设置的前奏。

先将内廷宦官揍一顿，表明小万历不会夺利于民，接下来才能惩治朝堂放债的官员们。

在官员们陆续知晓四名宦官因高息放债而被打死后，石青将小万历前几日外出巡视，偶遇一桩民间高息债的事情也放了出去。

此事，才是导致小万历大怒的导火索，也能体现出小万历对天下黎庶的关心。

许多听到这些消息的官员都不由得议论起来。

“恐怕……恐怕陛下是准备惩治民间的高息放债情况了，我上个月才投钱入局，现在退出是不是已经晚了？”

“怕什么，满朝文武，至少有一半官员都在放高息债，此乃当下最赚钱的生意，难道陛下能将这些官员都廷杖？天下违逆《大明律》的事情多了！”

“陛下此举会不会是想杀鸡儆猴？我感觉腊月十三，常朝之时，陛下定然会议起此事！”

……

腊月十一，清晨。

小万历因四名宦官高息放债而杖毙他们以及微服巡视街头时见民间高息放债，三两银三个月利滚利滚到十两银，使得债户之女被卖入妓院之事，几乎传遍全朝。

这使得许多涉及放债的官员都甚是紧张。

此事，可大可小。

若真依《大明律》，那午门前可能出现上百名官员被廷杖的大场面。

张居正、殷正茂、王锡爵、申时行四大阁臣并不知民间高息放债已发展到如此严重的程度，在了解之后，都甚是惊讶。

就在张居正准备召其余四名阁臣讨论此事时，沈念已写好一份《惩高息放债策》送到了通政使司。

沈念的效率向来高，更何况他是小万历微服巡视街头的陪同者。

由于此奏疏并非是密奏，故而很快就

传到了京师各个衙门。

很多涉及高息放债的官员看到此奏疏，气得嘴角发颤，近乎要昏厥过去。

沈念在《惩高息放债策》中将高息放债定义为对一条鞭法的高度破坏，是刺在全国商贸大业上的一把利刃。

沈念称：高息放债将会导致田亩兼并再次形成，导致底层小民沦为流民甚至反民，导致很多种田难以果腹欲经商做买卖的百姓不敢贸然经商……

沈念将此举形容得非常严重。

然后他主张：以顺天府为试点，立即清查京师内所有高息放债人，月息高于三分便算作高息放债。

之后，对所有高息放债的债主进行严查，在处于三倍罚金的同时，进行不低于廷杖三十的惩罚，所有宗室、勋贵、官员、豪商大户，皆在惩罚之列。

……

官员们看到这份奏疏后，骤然感觉到回到了太祖朱元璋的时代。

高息放债，涉及的人甚多，此番惩罚实在太狠了。

沈念不可能不知晓，满朝文武涉及高息放债者甚多，他如此建议，还是要苦一苦官员。

此奏疏非常符合沈念的风格。

“这……这……民间放债，相互签订契约，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怎么就成了罪大恶极的事情了？”

“沈念疯了！沈念疯了！他是让咱们一点油水都捞不到啊，如此当官还有什么意义？靠那点微薄的俸禄，我连小妾都养不起啊！”

“诸位，沈阁老入阁以来，提出的各种策略，陛下与其他四位阁老可都没有反驳过，外加陛下也被此事气得不轻，此策极有可能实施啊！”

“完了！完了！若只是被廷杖，我还能接受，如果要抄没家产，我这些年不都白干了，陛下可千万不能这样做啊！”

……

官员们议论纷纷，一边骂沈念，一边思索着该如何自救。

张居正、殷正茂、申时行、王锡爵四人看到沈念的《惩高息放债策》后，张居正未发表任何意见。

殷正茂和王锡爵则大赞沈念之策。

申时行觉得沈念之策过于严苛，马上就要过年了，若朝廷将上百名官员、勋贵拉到午门揍一顿，将影响朝堂稳定。

于是，申时行上奏反对沈念之策，但其奏疏直接被小万历留置。

这让诸多涉及高息放债的官员更加忐忑。

与此同时，此事也传到了民间。

很多富商巨贾也都是心惊肉跳，他们清楚这个钱赚得过于顺利且不干净，非常担心朝廷直接抄没他们的家产。

一时间，整个京师过年的气氛都被此事压制了下来。

有科官为了考绩，开始搜集官员、勋贵高息放债造成的一些不良影响。

不到一日之间，便有十余名官员被弹劾。

官员们都在等待小万历表态。

但小万历都将奏疏留置，俨然是打算在腊月十三日的常朝朝会上解决此事。

期间，张居正去了一趟文华殿，君臣说了什么，无人得知。

但张居正离开文华殿后，便保持沉默，就连殷正茂问他接下来该如何解决此事，他都称接下来在常朝上再议。

这无疑让那些涉及高息放债的官员更加忐忑。

而此刻，身在内阁值房，负责捅窟窿的沈念，甚是悠闲地翻阅着民间小报。

他猜测，这几日，估计又有一大批官员恨透了他，并且一直都在骂他。

但沈念根本不在乎。

他这个“苦一苦百姓不如苦一苦官员”的人设已经定死。

目前，他只要拥有足够的权力，只要被小万历完全信任，百官骂他没有任何作用。

接下来，他就是要将天下官员勋贵，靠着歪路升官发财的路堵死，让以后入仕的官员们都明白，升官与发财这两件事情不可能同时发生。

如今，戏台已经完全搭好，官员们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接下来就等小万历在腊月十三日的常朝上唱大戏了。

这一次，沈念负责唱白脸，小万历负责唱红脸。

沈念不仅要解决此事，更要让小万历寻到亲政时的掌控感。

这次，他要与小万历一起，去对付对付那群自私自利的文武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