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嚼冷肉悍卒避酒，横长凳粗汉堵门

严宅前院，西厢耳房点起了两盏羊角灯。

管家叫后厨端来一大盆酱牛肉，两盘烧鸡，外加一摞白面馍馍，搁在方桌正中，又抱来一坛未开封的陈酿往桌角一放。

“几位好汉爷，外头寒露重，快趁热吃些酒肉暖暖身子。”管家搓着手赔笑，

“西耳房嘞炕席刚叫丫头拿艾草熏过，厚实着哩。吃饱喝足喽，各位爷只管关上门歇息，府里头没啥事，用不着各位爷熬夜受累。”

牛高大马金刀坐在头把交椅上，两条长腿往外一叉，抓起一只鸡腿撕下一大口，含糊道：

“老管家忒客气！俺们吃饱了自个儿有数，你忙你的去！”

管家见六个粗汉围着桌子狼吞虎咽，心头松了口气，冲门外两个端菜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退了出去。

门帘一落，郭栓抓着半个馍馍，凑近酒坛闻了闻，把酒坛直接拎到墙角去了：

“娘的，隔着泥封都闻见香了。搁远些，省得勾人馋虫。”

旁边一个圆脸弟兄咽下嘴里的牛肉，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凉茶，笑道：

“还是栓哥利索。这秋风吹得骨头缝发凉，瞅着酒坛子是真馋，可想起当初那宿，大人拿酒肉筛掉几百号弟兄的阵仗，借俺两个胆也不敢碰这泥封一下。”

牛高啃着鸡腿，含糊哼了一声：

“算你们长记性！大人当日在校场上咋说的？哪怕他老人家亲自灌咱们一斤烈酒，睡觉也得睁着一只眼！严老头这会儿裤裆里全是黄泥巴，他管家抱这坛陈酿过来，就是盼着咱们馋酒喝迷糊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另一个高个弟兄一边拿馍馍蘸着盆底肉汤，一边乐道：

“那可得叫老管家白费心了。酒留着明儿回馆孝敬马教头，咱们今晚敞开肚皮造他的肉！”

六个汉子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喝自带水囊里的凉水与桌上粗茶，风卷残云般把一盆牛肉两只烧鸡造了个底朝天。

外头更鼓敲过初更，院里渐渐静了下来。

牛高拿袖口抹了抹油嘴，站起身抻了个懒腰：

“吃饱了没有？吃饱了，该干活了！”

郭栓把最后半块馍馍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走着！”

六个人推开西耳房的门，没往大门洞去，反倒排成一溜，迈着大步径直朝通往内宅的二门垂花门走去。

到了垂花门下，牛高往两边抱鼓石上一瞅，拍了拍石鼓面：

“这地界敞亮，避风！哥几个，搬条板凳过来，咱们今晚就在这儿替严老爷守夜！”

郭栓应了一声，回耳房拎出两条长条凳，横在垂花门台阶前。

守在二门内侧婆子房里的老嬷嬷听见外头响动，探头一瞧见六个

黑汉子堵住了垂花门，吓得魂儿都飞了，掉头往里院小跑报信。

不多时，严如良打门里快步冲了出来，管家提着灯笼打前院唤来几个拎着齐眉棍的护院家丁，紧追慢赶围到了阶下。

“干啥哩！干啥哩！”严如良站在垂花门门槛里头，指着牛高的鼻子叫骂，

“西耳房不够恁几个睡嘞？跑二门口来撒啥野！后头是俺家内宅女眷住嘞院子，都给俺滚回前头去！”

牛高坐在长条凳上没动弹，学着周起白日里的架势，下巴微抬，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抱，咧嘴笑道：

“哟，这不是二少爷嘛！大晚上的还没歇着？火气莫恁大，仔细伤了肝火。”

严如良气得面皮发紫：“谁跟恁嬉皮笑脸！谁叫恁往二门守嘞？护院守大门，哪有堵着人家二门坐嘞道理！”

郭栓在旁边斜靠着廊柱，剔着牙帮腔：

“二少爷这话就外行了。你家那两扇大黑门拴得跟铁桶似的，哪个不长眼的毛贼走正门进来？真有飞贼摸进来，那都是翻院墙奔着老爷屋里去。俺们守在这二门口，正卡在脖颈子上，这叫一夫当关！”

管家苦着脸迈下两级台阶，作揖道：

“这位爷，使不得，真使不得！内宅里头除了老爷太太，可还有两位未出阁嘞小姐哩！列位爷都是外男，杵在二门口，传出去俺家小姐嘞名声可咋整？”

“老管家，你这就见外了不是！”

牛高站起身，伸出蒲扇似的大手要去搭管家的肩膀。

管家吓得往后一缩，没躲开，被牛高一把揽住肩头，压得腰杆弯成了虾米。

牛高笑眯眯地拍着管家的肩背，把周起在门外头那套腔调学了个十成十：

“我家大人跟严老爷那是实打实的世交，严老爷是我家大人的世叔，算起来也就是俺牛高的长辈！俺家大人临走千叮咛万嘱咐，有一只耗子摸进严老爷屋里，俺牛高就得把眼珠子抠下来当泡踩！俺这双眼珠子长了二十多年，金贵着哩，不守在这二门口听着严老爷屋里的动静，俺心里头不踏实啊！”

严如良见他满嘴胡缠，扭头喝令身后家丁：

“跟这帮狗奴才费啥唾沫！把他们给俺轰回西耳房去！”

严府家丁横起齐眉棍，硬着头皮往前逼了一步。

郭栓同其余四个暗翎弟兄往前一跨，空着两手并肩一站，五副宽肩厚背并成一排铁墙。

牛高松开管家，把胸脯拍得啪啪山响，把脖子一伸，凑到当先那个家丁的棍头跟前，耍赖道：

“来来来，往这儿招呼！昨日街面上伤了你们六个兄弟，俺家大人赔了俺们过来。二少爷要是手痒，只管拿棍子把哥六个脑瓜瓢也敲碎了，明日天一亮，俺家大人再领十二个兄

弟上你们家门前来赔礼！打呀，不打是孙子！”

那家丁早听昨日回府的同伴说过这帮煞星的厉害，棍尖抖得跟风里树枝似的，脚底下往后缩了半尺。

严如良憋得满脸通红：“恁......恁这是无赖！”

“啥无赖不无赖的，俺这是忠心护主！”牛高一屁股坐回长条凳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冲郭栓一招手，

“栓子，坐！二少爷要是不放心自家妹子，只管带人搁门槛里头站着，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一块儿替严老爷守夜！”

两边正在垂花门下僵持不下，门内抄手游廊里亮起一盏纱灯。

严必信披着件石青常服，踩着布鞋从廊下出来，眼窝青黑，灯影里脸色白得没了血色。

“老爷！”管家忙迎上去。

“爹，恁瞧瞧这帮混账东西，非赖在二门口不走！”严如良迎上前告状。

严必信站在垂花门内，隔着高高的木门槛，看了看门外大喇喇坐着的牛高六人。

周起那句洛司务得的什么病，还在耳边打转。

这六个兵痞是周起钉进来的钉子，真要动粗闹出动静，还不知那疯狗明日借题发挥闹出什么祸事来。

严必信闭了闭眼，摆手道：

“由他们在外头坐着吧。”

严如良急道：“爹！后院可是......”

“叫你闭嘴！”严必信低喝一声，把次子拉到廊柱暗处，压低嗓音道，

“去把府里剩下的护院家丁全叫过来，搬几张椅子，你亲自带着人守在二门里头！一步不许他们迈进来！”

严如良愣了愣，看了眼门外抱臂冷笑的郭栓，咬牙点了点头：“中！儿子亲自盯着他们，瞧他们能翻出啥花来！”

管家忙叫小厮把巡更看门的家丁全喊了过来，哗啦啦八九号人杵在垂花门门槛里头。

严如良叫人搬来把圈椅往门槛后一搁，裹着夹袄坐定，两扇门大敞着，隔着一道高门槛死死盯住外头六个汉子。

门外头，郭栓拿手背挡着嘴，凑到牛高耳边压低嗓子乐道：

“神了嘿！大人说，咱们往二门口一闹，严家必把人手全抽过来防咱们，杜教头翻进后头就跟逛自家菜园子似的。这严家爷俩还真就照着大人的话往套里钻！”

牛高得意地晃了晃大脑袋，翘起二郎腿，冲门槛里头的严如良咧嘴喊道：

“二少爷，夜里风凉，多披件衣裳，可别冻着了！有俺牛高在门外头陪着你，保管今晚顺顺当当！”

严如良气得一拍扶手，瞪眼啐道：

“滚蛋！少管小爷嘞闲事！”

牛高同五个弟兄对视一眼，个个憋着笑，靠着抱鼓石稳稳当当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