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拨枯叶狱使探院，端油灯郎中出房

更鼓敲过二更，露气沉了下来。

严宅外巷的老槐树杈上，三道玄衣人影贴在枝叶背光处。

忘川拨开一丛枯叶，往院里垂花门下瞧去。

廊灯底下，牛高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条凳上，正抬手剔着牙，嘴里哼着北边小曲。

门槛里头，严如良裹紧夹袄缩在圈椅里，上下眼皮直打架，身边几个家丁拄着齐眉棍，东倒西歪地靠着廊柱打盹。

跟来的缇骑凑近忘川耳畔，气音道：

“大人，盯了一个多时辰了，这几个夯货光在门外头干坐着磨牙，动也不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忘川目光扫过垂花门内扎堆打盹的严府家丁，低声道：

“把严家的人全拴在前头，鬼在后院。你们两个接着盯，我进去看看。”

两名缇骑低声应是。忘川松开树枝，身形滑下墙根暗影，翻入严宅内院。

......

内宅正房，窗纸上还透着昏黄的烛光。

拔步床上青纱帐子动了动，严夫人翻了个身。

她撩开帐幔，揉着额角抱怨道：

“这都啥时辰了，老爷咋还不吹灯歇着？前头那几个外人闹腾得心里头发毛，要是如金在家就好了，早把这几个浑人打出去了！”

严必信坐在圆桌旁，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跳动的烛芯。

听见帐子里搭话，他回过神，干巴巴应了一声：

“部里秋防的公务还没理顺，心里头存着事。你先睡你的，我去院里透口气就回。”

严夫人嘟囔了一句夜里寒凉仔细着风，便放下帐钩，翻身朝里睡了。

严必信披上外衫，端起桌上油灯，轻手轻脚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角老石榴树的树冠里，杜飞蹲在枝杈上，嘴里叼着根干草茎，目送豆大的灯火顺着抄手游廊往西院去了。

他缩在浓密枝叶间，拿牙尖磨着草茎，没动地方。

临来前周起交代过，严必信这会儿浑身是腥，夜里惦记这宅子的绝不止一家，叫他进了院先耐住性子等一等，瞧瞧暗处还有没有别路耗子摸进来。

灯火刚拐进西边月洞门，正房对面厢房屋脊上，果真有一道黑影贴着瓦垄滑了出去，顺着廊顶往西院缀去。

还真有同行。

杜飞吐掉嘴里草茎，足尖在树杈上一借力，翻上廊顶，隔着数丈远缀在黑影后头摸向西院。

进了西边绣院，前头黑影掠过院墙，伏进了院南游廊顶瓦垄里。

杜飞停在后头，翻上屋脊，缩在正脊兽吻后的暗影里往下瞧。

脚下东屋早黑了灯，对过西厢紧挨着的净房窗纸透出微光，支摘窗撑开一条窄缝，往外飘着一缕缕白气。

严必信端着油灯刚迈进院子，净房门吱呀一响，一个丫鬟端着空木盆出来，迎面撞见严必信，吓了一跳，忙屈膝小声唤道：

“老爷。”

严必信压着嗓子问：

“这个时辰了，咋还没歇着？”

丫鬟垂着头回道：

“回老爷，三小姐白日里去慈恩寺上了香，回来前院又一直闹腾，悬着心没敢宽衣。这会儿见外头消停了，才叫奴婢备水洗去乏气。奴婢回卧房取身干净中衣过来。”

严必信摆了摆手：

“快去吧，仔细别叫风吹着她。”

丫鬟应了一声，快步进了西厢卧房，掩上了门。

严必信四下瞅了一眼，端着油灯径直走到院北尽头的耳房前，推门进去，反手将门扇掩严。

耳房没开外窗，门板一合，外头瞧不见屋里动静。杜飞只得缩在兽吻后头，盯住紧闭的木门。

耳房里堆着些闲置的绣绷杂物，严必信把油灯搁在箱笼上，挪开墙角两只樟木箱，露出后头护墙板上一方活络的木板。

他卸下木板，里头是个二尺见方的墙体暗格，码着一身灰布衣裳，一包散碎银两，一把带皮鞘的短刀，最底下压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

当初对宋泰赌咒说烧干净了，实则他悄悄扣下了这份三年前武库司报废

军械的实收真底，里头还夹着宋泰亲笔批下的几张条子。

洛司务老实巴交没留后手，画完押没几日便成了大牢里一具硬尸，他在衙门里熬了半辈子，深知给上官干这种掉脑袋的脏活，手里若没点能拉着上头一块儿死的东西，风紧时人家头一个便拿他祭旗。

封进暗格这三年他一回没敢动过，可今晚前脚刚出宋府，大门口便叫宋府长随撞见周起搂着他肩膀称世叔，西口坊门下还蹲着镇狱司的番子，周起那句洛司务的病会不会传到严府，更搅得他魂不附体。

宋泰这会儿定当他反了水，万一真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全指着暗格里的东西活命。

严必信捧出油布包掀开一角，借着灯火翻看两眼，见封了三年的纸页干爽如初，字迹朱批俱在，这才松了口气。

他裹好油布包塞回原处，封严暗格，端起油灯掩门回了正房。

正房门吱呀合上，里头的烛火同油灯先后吹灭。

刚摸到正房廊顶暗影里的忘川停下脚步，伏低身形，凝神听着屋里屋外的动静。

西边绣院里，严必信的灯火刚消在月洞门外，杜飞便瞧见院南游廊顶上的黑影动了。

那人从廊顶滑落阶下，落地无声，随即贴着西厢墙根，疾步摸向院北耳房。

路过冒着白气的净房窗下时，那人脚步一滞，偏头往窗缝里扫了一眼，整个人像撞见了什么腌臜秽物，抬起手背掩住口鼻，脚下往院心斜跨开一大步，远远绕开窗根，闪身进了严必信方才待过的耳房。

杜飞在东屋屋脊上瞧得真切，见那人进了耳房，这才拉起黑巾蒙住口鼻，打屋脊滑落院中，猫腰跟了上去。

经过净房窗下时，湿热的水汽裹着兰花脂粉香，从窗缝里涌出来。

前头同行躲什么呢？

杜飞心里纳罕，贴到窗缝边往里瞄了两眼。

屋内屏风敞着一扇，木浴桶里水声哗啦，一个年轻女子正背对窗户从桶里站起身来，湿发贴在肩背上，水珠顺着腰身往下淌。

屋里分明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在洗澡，那人怎的跟瞧见烂死人一般？

杜飞暗乐了一声，瞧见贴窗的竹衣架上搭着件藕荷色肚兜，顺着窗缝勾出来时一股脂粉香扑过鼻端，当即团进袖筒里，猫腰摸到耳房门边。

门板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微光。

屋里头，裴惊鹊正捏着只拔了盖的火折子，拿手掌拢住火苗，贴着地面慢慢照过去。

耳房里堆满了闲置的绣绷同木箱，到处落着薄灰。

他一眼便瞧见东墙角那两只樟木箱底下，有两道刚蹭掉浮灰的新印子，箱耳铜环上的积尘也叫手指抹秃了两块。

严必信大晚上跑这杂物屋里挪箱子，后头八成藏着东西。

裴惊鹊把火折子叼在齿间，双手托底将樟木箱悬空抬起，轻巧搁到一旁。

护墙板上露出一块四缝齐整的活络木板，指腹顺着板沿一摸，板缝浮灰刚震落干净，正是刚卸开又装回去的。

门外头，杜飞贴在门框暗影里，屏住气息侧耳细听。

打方才在东屋顶上瞧见那黑影滑下廊檐起，他便认出这人的步法了，脚掌先落外沿，提纵时脚跟不沾实处，跟简兮走夜路的步子如出一辙！

这号盗门里出来的神偷，正面拼刀子不见得有多狠，轻身逃命同藏东西的手段却滑溜到了极点。

倘若等他得了手揣进怀里再出来，黑灯瞎火里三蹿两纵，想从他身上把东西硬抠下来可就难如登天了。

要抢，就得趁他刚摸着物件，打开验货的那一息！

杜飞眼皮微眯，顺着细窄的门缝往里瞄。

里头微光一暗一明，先是木板卸下的摩擦声，隔了两息，传出油布掀开的窸窣轻响，紧接着是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找到了！

屋里裴惊鹊刚借着微光看清纸页上武库司的墨字，还没来得及合拢塞进怀里，耳房门扇无声滑开，一道黑影贴地疾蹿而入，五指如钩直抓他手里账册！

裴惊鹊心头一凛，火折子掷向来人面门，账册往怀里一缩，腾出手掌横

切杜飞腕脉。

杜飞偏头让过飞来的火折子，火星子砸在衣袖上滚落在地，屋里登时暗了下去。

两人贴身快拆了三四招，手肘手腕磕碰间，发出几声闷响。

裴惊鹊护着账册退向箱笼边，手腕往袖口一抖，一蓬药粉借着掌风罩向杜飞口鼻！

杜飞早防着盗门这一手阴招，听见衣袖带风便闭死呼吸，身子往地上一伏，贴地滚向门侧，舌尖顶碎进屋前含在齿槽里的一粒简兮所配辟毒丹，辛辣药汁直滑入喉。

裴惊鹊借着逼退来人的空当，将账册往胸前衣襟里塞去，拔步便往门口蹿。

杜飞打地上弹身跃起，抢先横跨一步封在门内，一手疾抓册子，另一只手从袖筒里摸出肚兜，朝裴惊鹊面门甩了过去！

软绵绵的绸布裹着兰花香，啪地糊在了裴惊鹊鼻梁与嘴唇上。

裴惊鹊浑身汗毛倒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抓着账册的手一松，本能地扬手去扯脸上的腌臜物件，脚下连退两步，弯腰干呕了一声。

杜飞趁势一把夺过滑落的账册，严严实实揣进怀里，一猫腰蹿出耳房，贴着西厢墙根往外疾掠。

屋里裴惊鹊扯下肚兜甩在地上，狠狠咽下喉头的酸水，提气追出耳房。

前头杜飞掠过净房窗下时，屈指在窗棂上弹了两下，几个起落便翻过院南月亮门。

净房里刚擦干身子的严如玉听见窗棂轻响，心里头一惊，以为是去取衣裳的丫鬟在外头唤她，忙拿手臂横挡在胸前遮住赤裸的身子，小心翼翼挪到窗边，将支摘窗往外多推开些许，凑近窗缝小声问：

“是谁呀？”

话音未落，追出来的裴惊鹊恰从窗根底下疾掠而过！

屋内微光映出女子白花花一片，裴惊鹊下意识偏头一瞥，正与窗后张望的严如玉四目相对！

严如玉头皮一炸，扯开嗓子尖叫：

“啊！有贼啊！”

这一嗓子直直刺进耳中，裴惊鹊脑瓜子里轰的一声，天旋地转。

幼年寄人篱下时，表姐扯着湿衣襟尖叫诬陷他偷看洗澡的画面劈头砸来，姨夫一家指着他鼻子唾骂的嘴脸在眼前乱晃，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前院登时炸了锅，杂乱脚步声轰隆隆直奔内宅冲来。

裴惊鹊咬破舌尖，血腥气激得神志一清，强行压下恶心眩晕，纵上屋脊，远远瞥见前头黑影正往宅东方向掠去，当即提气疾追。

垂花门这头，听见内院妹妹凄厉惊叫，严如良绿了脸，打圈椅上蹦起来拎着棍子便往西院冲。

牛高一脚踢翻长条凳，领着郭栓五个弟兄紧跟着跨进了垂花门。

“站住！恁几个干啥！”

严如良回身张开双臂，带着家丁横棍拦在通往西边绣院的月洞门前，急赤白脸地吼道：

“西边是俺妹子嘞屋！外男谁敢往里迈一步！”

牛高把眼睛一瞪，指着西院方向大声嚷道：

“二少爷这话说的！让你把人手全抽来防俺们，叫俺家大人算准了吧！后院真进了贼，这节骨眼上你还不信俺们弟兄？”

严如良听着西院里丫鬟婆子乱成一团的惊呼，急得额头冒汗，到底怕六个糙汉半夜闯进闺院坏了妹子名声，咬牙往东边一指：

“少废话！西院有俺带人去抓！恁六个往东边去堵，别叫贼打夹道跑了！”

“得嘞！跑不了他！”

牛高应得爽利，大手一挥，领着郭栓五个扭头便往东边夹道冲去。

东侧夹道窄长阴暗，两旁高墙耸立。

杜飞怀揣账册刚从内院墙头翻落夹道，迎面一道黑影自正房东廊顶飘落，拦在去路正中！

借着冷月微光一瞧，来人一身玄色夜行衣，面皮白净似书生，指间寒芒微闪，正是镇狱司忘川！

杜飞暗叫一声晦气，把面上黑巾又往上提了提，压低眉眼，脚下毫不停留，身形往墙根斜里一滑，想贴着墙根硬闯过去。

忘川眼皮微抬，手腕一抖，三根淬毒银针封死杜飞身前空当，脚下欺近一步，并指直取杜飞肩井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