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挽弹弓悍卒迎敌，接火票郎中更衣

月挂高墙，夹道风急。

杜飞压根不接招，腰身猛地往后一折，贴着地面滑出数尺避开银针，翻身爬起便往旁侧外墙上蹿。

忘川身法更快，足尖在砖墙上一借力，后发先至截在墙下，袖中亮出一柄尺许长的乌黑分水刺，贴着杜飞肋下横削过去，逼得杜飞只得松手落回地面。

杜飞心里头明镜似的，论实打实的搏杀功夫，两个自己绑一块儿也不是这镇狱司煞星的对手，当即把步法使到极致，左躲右闪，一掌不还，专往外墙根凑。

忘川眉头微蹙，手上招式骤紧，分水刺连封带削，硬将杜飞缠在墙下脱不得身。

便在这当口，西侧内院屋脊上黑影一闪，缓过神来的裴惊鹊已追至檐头！

他一眼瞧见忘川缠住了揣着账册的杜飞，足尖在瓦垄上一点，凌空扑向夹道，五指直抓杜飞胸前衣襟！

东边外墙头铁索轻响，听到动静包抄过来的两名镇狱司缇骑恰好翻上墙脊，纵身便往夹道里跳！

眼瞅着三方人马在墙根底下一团乱抢，夹道南口脚步声咚咚杀到！

牛高同郭栓几个冲过拐角，借着月色看清杜飞被一玄衣人缠住，空中扑下来个清瘦人影，东墙头还有两个黑衣人，六个人二话不说，摸出怀里的弹弓，皮兜里早扣好了石子，弓弦拉满！

绷绷数声闷响，六颗石子破空攒射！

刚从东墙头往下跳的两名缇骑一个腕骨挨了重击，一个膝弯正中石子，惨叫着栽进夹道里滚作一团。

忘川听得背后劲风恶急，回刺格飞一颗打向后心的石子，另一颗石子却砸在他琵琶骨上，震得整条臂膀酸麻难抬！

扑在空中的裴惊鹊无处借力，听声偏头急闪，牛高那颗力道最猛的石子正砸在他眼眶上！

裴惊鹊眼眶迸裂，鲜血立时糊满了眼珠子，落地一个踉跄，哪还顾得上抢东西，捂着眼眶冲出旁侧月洞门往西便跑。

刚奔进内院，迎面瞧见严如良拎着棍子领家丁追来，他脚下一拐，踩上游廊栏杆，手搭廊檐翻上屋顶，眨眼没入夜色里不见了踪影。

杜飞趁忘川肩头受创一滞，冲牛高眨了眨眼，脚下猛蹬墙根石水缸沿，反身蹿上西侧屋脊，顺着连绵瓦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幕深处。

忘川强忍肩头酸麻，提气便要跃上房顶去追。

“跑了两个，这儿还堵着三个黑衣同伙！莫叫他们跑了，先打断腿再说！”

牛高扯开大嗓门一吼，六把弹弓绷绷乱响，石子雨点般往三人腿上身上招呼！

这夹道两面高墙夹得窄仄，三人避无可避。

忘川挥动分水刺拨飞两颗石子，怎奈墙根底下背着月光看不清，迎面骨、肋下同胯骨接连挨了四五记重击，刚提起的一口气散了架，踉跄着退撞在墙上。

地上两名缇骑刚撑起身子想拔刀，十几颗石子噼里啪啦砸在后背、臀胯同小腿肚上，疼得两人惨叫连连，缩到石水缸后头抱头躲了起来。

牛高六个打得兴起，弓弦越拉越急，嘴里嚷着抓淫贼，直打得夹道里石子乱蹦，砖屑纷飞。

严如良带着家丁自月洞门追进夹道，后头严必信披着外袍提着灯笼，也急急冲了进来。

忘川贴墙喘着粗气，趁火光照进来的当口，抓下腰间玄铁令牌迎光一亮，厉声喝道：

“镇狱司办差！哪个再敢动手！”

灯火映出令牌上狰狞的兽纹与镇狱二字，刚冲进夹道的严必信脚底下一软，手里的灯笼啪嗒掉在地上，火苗燎着了纸罩子。

牛高抬手止住还要扣弦的郭栓几个，把弹弓往怀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石子灰，挠着后脑勺嚷道：

“哎哟，原来是镇狱司的官爷！咋不早言语一声？俺们几个奉命，替严老爷看家护院抓淫贼哩！”

忘川面色铁青，肋下同腿骨一阵阵抽痛，盯着牛高怀里露出一角的弹弓，道：

“好一个看家护院。打伤镇狱司办差官校，拦路放走嫌犯，回去告诉周起，这笔账本官记下了，明日自会去讨个说法！”

牛高把脖子一梗，两手一摊耍赖道：

“官爷这话可就冤死人了！俺们规规矩矩在严大人院里替他看家护院，深更半夜的，你们几个穿一身黑衣裳翻进人家宅子里头鬼鬼祟祟，连个招呼都不打，黑灯瞎火里谁晓得是官爷还是淫贼同伙？这也怨得着俺们家大人？”

水缸后头

，一名缇骑扶着缸沿一瘸一拐站起身，捂着腰胯怒骂道：

“混账东西，把爷几个打成这样，你还敢强词夺理......”

忘川抬手拦住手下。

自己未持驾帖夜入五品京官内宅，跟这六个占着护院名分的滚刀肉撕扯下去，除了招来五城兵马司看笑话，讨不着半点便宜。

方才两路贼人分明是冲着怀里揣的东西争抢，这几个兵痞的石子又偏偏绕开了头一个蒙面人，严宅里的脏东西定然叫周起的人得手了，须得即刻赶回衙门禀明沈大人，赶在天亮前拿驾帖来锁人！

忘川把玄铁令牌收回腰间，斜睨着两股战战的严必信，道：

“严大人一个五品郎中，夜里倒招来几路好手翻墙走瓦。到底是不是冲女眷来的淫贼，严大人心里头自己清楚。”

忘川偏头道：

“走。”

家丁慌忙拉开夹道尽头的角门。

忘川脚步微跛，强撑着走在前头，两名缇骑互相搀扶，一瘸一拐地跟出了角门。

刚拐进巷口暗影，忘川停住步子，低声吩咐道：

“严必信心里有鬼，莫叫他趁夜跑了。你们两个一个绕去前街盯住大门，一个留在后巷盯死这道角门！”

两名缇骑忍痛抱拳应是，一前一后散入暗处。忘川压住肋下抽痛，提气往巷外疾掠而去。

院内角门边，牛高眼珠子一转，冲身旁两个弟兄道：

“镇狱司那俩孙子怕是还没走远，你俩就守在这后角门边上，帮严大人把好后门！栓子，走，跟俺回二门去！”

严必信站在冷风里，浑身止不住地发颤，脑子里轰的一下回过味来。

他撇下众人，跌跌撞撞往绣院尽头的耳房跑去。

冲进耳房一瞧，墙角的樟木箱早被挪开了，护墙木板丢在一旁，暗格里的衣裳银两还在，唯独保命的册子，已然不翼而飞！

严必信眼前一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好一会儿喘不上气来。

院外更鼓连敲四下，已是四更将尽。

前院大门外，忽地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紧跟着有人高声喊道：

“兵部火票公干！严郎中速速接票！”

严必信心口咚咚狂跳，跟要撞碎肋骨蹦出嗓子眼一般，两手撑着地面爬起身，晃晃悠悠出了耳房。

西院外廊下，严夫人披着夹袄迎上来，拉住他的袖子急问：

“老爷，这到底是咋了？前头又是啥人拍门？”

严必信甩开她的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没答，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往垂花门奔去。

二门口，牛高冲郭栓和圆脸弟兄偏了偏下巴：

“栓子，你俩就搁这二门口守着，莫叫回马枪的毛贼摸进后院。大个子，跟俺去前头瞧瞧热闹！”

郭栓应了一声，同圆脸弟兄抱起胳膊靠在抱鼓石边。

牛高领着大个子，大步跟在严必信后头出了垂花门。

前院厅堂里点起了两盏纱灯，管家已将传票的官员迎进了屋，正点头哈腰奉上热茶。

堂中立着个穿青色公服的中年官员，手里捧着道朱印火票，正是兵部车驾司的值宿主事刘庸。

大门外台阶底下，两个兵部皂隶牵着两匹备好鞍鞯的健马，后头还停着一辆青帷官车，马鼻子里喷出白气，铁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

严必信跨进厅堂，袍摆绊在门槛上，身子往前一栽，幸亏扶住椅背才站稳。

刘庸搁下茶盏迎上前，打量了他两眼，奇道：

“严老哥，恁这是咋哩？大冷天嘞脑门上全是汗，脸色咋白得跟纸似嘞！”

平日里两人在部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少在一块儿吃茶闲话。

严必信拿袖口抹了一把额头冷汗，强作镇定道：

“没事，没事。夜里宅子里进了两个毛贼，吓着了屋里头家眷，刚追出去一阵，跑急了喘不上气。”

严必信双手接过火票，纸页在指尖抖得簌簌直响。

借着烛光扫见“即刻出城赴西山军器库督办盘验”一行墨字，严必信脑子里嗡的一声。

深更半夜，堂官亲签火票，连官车快马都堵到了家门口，这哪是去西山盘库，分明是宋泰疑他反水，要把他骗出城去料理干净，做第二个姓洛的死鬼！

偏偏耳房里保命的底账刚叫人摸走了，他这会儿

两手空空，跟宋泰连讲价钱的本钱都没了！

刘庸指了指门外道：

“尚书大人连夜亲自到部里开嘞印匣，特意嘱咐赶着城门一开就出西门进山，连公车坐骑都给恁备齐咧。严老哥，公务紧急，咱这就动身吧？”

严必信攥紧火票边角，硬着头皮道：

“刘老弟稍坐，再吃盏热茶。你看老哥这身行头，披头散发的哪能进山办公差？我回后屋换身官袍，跟内人交代两句，眨眼工夫就出来！”

刘庸看了看他脚上歪斜的布鞋同敞着怀的外袍，点头笑道：

“中。那老哥快些，莫耽误了时辰。”

严必信拱了拱手，回身跨出厅堂，越走步子越急，一过垂花门便小跑着冲进了正房，反手把房门掩上。

屋里严夫人正带着次子严如良同两个闺女悬心等着。

大女儿严如玉刚受了惊吓，裹着厚披风缩在椅子里发抖，小女儿严如缘揉着惺忪睡眼依在娘身边。

见严必信撞进门来，严夫人忙迎上去：

“老爷，部里这大半夜嘞叫你去哪儿？”

严必信径直扑到拔步床侧的立柜前，掏出贴身铜钥匙去开柜锁，手抖得厉害，连捅了三四下都没戳进锁眼，急得嘴里直抽凉气。

严如良看出了不对劲，上前一步道：

“爹，恁手咋抖成这样？到底出啥大事了？”

“闭嘴！啥大事也没有！”

严必信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句，总算拧开了铜锁，从柜底拖出一只小匣子塞进严夫人怀里，喘着粗气道：

“西山库上出了点急差，尚书大人叫我这会儿就进山盘库，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两个月顾不上家里。这匣子里的银票和金锞子，你收着，莫搁在明面上！”

严夫人捧着木匣慌了神：

“盘个库咋还要一两个月？老爷，你不带几十两盘缠在身上？”

“衙门公干管吃管住，带银子做甚！”

严必信把严如良扯到跟前，红着眼珠子急声叮嘱道：

“这几日给老子死守在家里陪着你娘和妹妹，大门一步不许迈出去！不许去街面上惹是生非，隆平侯府同五城兵马司的事，不许再往外提！等天一亮开了坊，赶紧去国子监把你大哥叫回来主事，听见没有！”

严如良被老爹凶狠的眼神骇住了，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听见咧，儿子记下咧！”

严必信松开次子，转眼看向缩在椅里的严如玉和床边的小女儿严如缘。

严如缘见爹脸色吓人，怯生生往娘身后躲了躲，小声喊了句：

“爹......”

严必信咽下喉头的涩意，走过去在严如缘头顶轻轻摸了一把，哑声道：

“在家听你娘和大哥的话，夜里把门窗插严实了。”

他眼圈涨红，收回手背过身去：

“山里头风硬，我去西院翻双厚毡靴换上就走，你们谁也别跟过来！”

话音未落，他拉开房门快步蹿了出去，顺着游廊直奔西边绣院。

二门垂花门外，郭栓瞧见严老头一个人急慌慌往西院去，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圆脸弟兄，低声嘀咕：

“前头兵部都拍门催命了，这老小子不往前厅去，急慌慌往闺女院里钻啥？”

前院厅堂里，刘庸一盏茶早喝见了底，听见外头隐隐传来交五更的梆子声，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催道：

“老管家，严郎中换件衣裳咋这般磨蹭？再耽搁下去，尚书大人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快去后头催催！”

管家连声应是，提着灯笼小跑进内宅，到正房门口一问，严夫人同严如良俱是一怔：

“老爷去取毡靴了，还没去前厅？”

母子几个心头咯噔一下，跟着管家急匆匆赶往西边绣院。

郭栓同圆脸弟兄见严家人一窝蜂往西院涌，对视一眼，也跟到月洞门外探头瞧动静。

耳房木门紧闭着，里头一点声响也无。

严夫人拍了两下门板：

“老爷？老爷你换好鞋没有？前头刘主事等急咧！”

屋里静悄悄的，无人应声。

严如良心头慌乱，抬脚哐的一声踹开木门，夺过管家手里的灯笼往里一照。

墙角樟木箱歪在一旁，护墙木板敞着口子，却不见严必信人影！